耀辉还是紧紧拖住熊妮妮的手。有那么一秒，熊妮妮的心里沉甸甸的。

他们沿着芙蓉中路走了很久很久，天都快暗下来了，满天柏树仿佛都在动摇，喧闹的汽车来来往往，熊妮妮却觉得世界那么安静。林耀辉问他，“你饿吗？妮妮。”

熊妮妮摇摇头。他又问熊妮妮，“这家好吗？还是对面那家？”

熊妮妮顿了顿，“就这家吧。”

不算很新的沿街建筑，九层楼，上面挂着三颗星星，交通宾馆这个字的颜色有些掉了，阳光温软地照在金子上很是斑驳。

他们走上铺着旧红地毯的楼梯，林耀辉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熊妮妮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安稳。这个晚上，会是属于他们的。熊妮妮做好准备了。她不怕。

林耀辉有点紧张，熊妮妮也有点紧张，但是他们不做作。关于爱情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面对的是你最爱的，还是不再爱的，无论即将开始的是熊妮妮的第一晚，还是第一千零一晚，可以害羞、焦虑、紧张、担心、犹豫、矛盾、期待、激动，可以有各式各样小情绪，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在爱里，熊妮妮要用最本真的姿态。

前台小姐很古怪地看了看他们两个，问熊妮妮要身份证。熊妮妮脸红了，额头渗出细细汗珠。熊妮妮还没有身份证呢。林耀辉说，“用我的吧。”

他倒显得坦然。“很老到嘛。”电梯里，熊妮妮拉着鬼脸望着他。

他嘿嘿笑，不说话。

放好东西，熊妮妮洗了脸躺在床上吃零食。还是傍晚，电视里就开始了漫长的世纪之夜报道。熊妮妮换台，看到王菲在唱《你快乐所以熊妮妮快乐》。熊妮妮想继续换，但忍住了。

那个时候，熊妮妮只喜欢她的陈慧娴。熊妮妮15岁时就开始喜欢她了。

在某个时光更久远的下课时，有一个很痞的男生把双手撑在坐在第一排的熊妮妮的课桌前，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歪着嘴对熊妮妮唱了一首歌。

“假如我有一个孩子的话，假如你是那个孩子的妈”，熊妮妮觉得害羞又紧张之后，觉得应该找一个流行歌手来衬自己。

放学后，熊妮妮跑进音像店买了第一盘卡带。对着琳琅满目的柜台不知道选哪个好，刚好店里放起了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飘雪》。“又见雪飘过，飘于伤心记忆中。”熊妮妮觉得亲切极了。熊妮妮有点迫不及待地说，“就买这个唱歌的人的。”

陈慧娴91年红勘体育馆“雪映美白”演唱会。人生第一次选择，成为一生的最爱。

熊妮妮吃一颗话梅的时候，林耀辉揩着头发出来了。熊妮妮赶紧爬起来坐好。他又嘿嘿笑了笑。熊妮妮发现林耀辉今天晕了车之后变得有点傻傻的。熊妮妮也突然发现电视里放的那歌挺好听的。怎么她第一次觉得不好听呢。

你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你头发湿了，所以我热了。你觉得累了，所以我睡了。

1999，雪听我的心声(3)

“歌词写得真好。”林耀辉突然说。

熊妮妮点点头。气氛又有点不对了。他说，“我们下楼吃饭去吧。”

熊妮妮说：“好啊。21世纪最后一天呢。”

21世纪的最后一天19点25分，熊妮妮和林耀辉在芙蓉路223号交通宾馆的904房；21世纪的最后一天20点12分，熊妮妮和林耀辉在柏仙多格试一对情侣布鞋；21世纪的最后一天21点10分，熊妮妮和林耀辉吃完一碗腐竹，步行街升起第一朵烟花，两个小人站在五彩天幕下并肩看这场璀璨盛大长达三小时的演出；21世纪的最后一天零点零分，宇宙爱情涌动，全人类同声欢呼，旷世喧嚣。林耀辉和熊妮妮搭在9楼的窗户上，看烟花，听主持人声音加大30分贝，听大钟开始敲响。敲到第三下，林耀辉突然用一只手抱住熊妮妮，他亲吻她。

地球一定在那一刻停止转动了，月光失聪，万有引力丧失，让他们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熊妮妮和林耀辉的第一个吻，有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有一辈子的时间那么短。

他深情地望着熊妮妮，深情地温柔地说，妮妮，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然后转过头去，对着窗户外面大声喊，我爱熊妮妮！我爱熊妮妮！我爱熊妮妮！

熊妮妮在心里说，林耀辉我也爱你。熊妮妮抽了一下鼻子，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他们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大窗上，窗外有大颗大颗耀眼的星星。夜是暗的，屋子里的物什被月亮镀上银色的光。他在她的旁边辗转反侧，呼吸里有佳洁士的味道。他们都不说话。过了很久很久，林耀辉用手握住熊妮妮的手。他的手心里都是汗。熊妮妮把手抽开，放在他满是肌肉的薄肚皮上。她觉得他打了个哆嗦。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侧面真漂亮。长长的睫毛，鼻子高而挺，嘴巴有点翘，99年的林耀辉，有那么一点点像07版美剧《越狱》里的男主角石膏飞。熊妮妮轻轻咬他的耳朵，熊妮妮轻轻蹭他的脖子。他安静得有点喘息。熊妮妮的手往下探，他拔开熊妮妮的手，翻身到熊妮妮身上，熊妮妮有点害怕起来。

他解开熊妮妮晚上新买的黑色内衣扣子。他把熊妮妮平铺在床上。他穿着白色的内裤，裤子鼓鼓的。他真温暖，温暖得有点发烫。他真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熊妮妮明显能觉得他的紧张和笨拙。这样的时刻，熊妮妮只能尽量让自己不太紧张。当她被他看被他亲，熊妮妮明显感觉自己在发抖。可是，他是那么好。

他们折腾了一个晚上。

熊妮妮迷迷糊糊地在林耀辉的怀里刚睡去的时候，她又被弄醒了。她转头，看见屋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大朵大朵，纷纷散散铺满整个深蓝色天幕。时间真好，世纪初的清晨了。

熊妮妮再醒来的时候，林耀辉已经买好了早餐。他们安静地吃着。熊妮妮斜趴在床上，林耀辉坐在地毯上，双手趴住床沿。吃着吃着，林耀辉轻轻说，“妮妮，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这么可爱。”

熊妮妮低头吃东西，豆浆油条，什么都没说。

林耀辉又小声说，“妮妮，我会一直对你好。”

熊妮妮喂一块油条给他。他还是不说话。林耀辉的眼睛里都是温情和真诚，都是快乐，都是绿色，都是阳光，都是雪花，都是亮光，都是水。当他喜欢，当他单纯，他快乐得像一只长手长脚的小狗，什么都不用想。和他在一起，熊妮妮总是什么都不用说。他能带她远离所有的复杂和悲伤。他知道她所想的，知道她想要的。在他的臂弯里，熊妮妮有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全。

他那么好看。他说我快受不了了。他让她忘记孤单和寂寞。她真想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永远都不再分开。这是她和他的第一个夜晚，却像她和他走散后重聚的一千零一个夜晚。

这个夜晚，大雪覆盆，来路尽隐，冬雷震震，天边三颗启明星，世纪交相晖映，宇宙爱情流转，烟花烫伤皮肤，千万盏灯烧光所有眼神。熊妮妮给你我的一生。

1999，雪听我的心声(4)

熊妮妮给你的这个夜晚多么纯白。

啪。林耀辉点燃一根烟，熊妮妮拿过来抽一口，就呛得咳嗽起来。

白日梦映画(1)

和林耀辉分开20个小时之后，熊妮妮骑着车去找他一起去上晚自习。是这样的：b地点在a地点和c地点之间。a代表熊妮妮家，b代表林耀辉的家。c地点代表学校。是这样的：1999年的某城，还没有地铁，没有手机，没有pucca，1999年的熊妮妮，也还不知道clinique,不知道小红莓，不知道海口的海蓝得有多漂亮。

熊妮妮在马路边上等林耀辉。他从后门口走出来递给熊妮妮一小筐小红莓。

他们骑得有点缓慢。空气里充斥着沉默的味道。他骑着车在路上画8字。熊妮妮觉得他特别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两只小蜜蜂啊，飞到花从中啊，飞到西啊飞到东……

晚自习的时候熊妮妮有点心不在焉，看一会宋真宗，吃一颗小红莓。吃啊吃，手在抽屉里摸啊摸，就摸到小筐筐底下的一张纸。熊妮妮拿出来，白色的，背面沾上了些红色的草莓汁，像一粒粒小印章，又像一枚枚小唇印。熊妮妮打开来，写满了熊妮妮的名字，还满满写着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我想和你做爱。熊妮妮一下子烫死了一只贴着她的脸飞过的蚊子，她赶紧把纸放回去。

感情可以是这么直接而不加修饰的吗？

熊妮妮把历史笔记胡乱翻一页，开始默默记:

960年，皇帝宋太祖赵匡胤登基，又通过杯酒释兵权，实现了向文官治国的转变。宋真宗赵恒以及后代都是遵循了赵匡胤开明和宽容以及推崇儒家的政策。1022年，宋真宗之子宋仁宗赵祯继位。赵祯爱好学习崇拜儒家经典。赵祯首次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拿出来合在一起让学生学习，从而开了四书的先河。仁宗在位42年，死时讣告送到辽国，“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

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啊，林耀辉。

熊妮妮想那时候的燕人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也握着使者的手号啕痛哭道：“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熊妮妮想到有一天他们共同走过人生的四十二年，他们是这苦人生的好战友，是这破爱情里的一场对手，假若他失去她，他会说一句什么样的话，他会说他想和她做爱吗？他哭的样子势必很丑，他一定白了头，灰了眼睛，皮肤褪尽柠檬黄，他要怎么说她，怎么说她，怎么怀念她。

熊妮妮想自己是辽国倾城的公主，放弃一世荣华，跟他住进大宋朝某个小湖。

熊妮妮想自己是贫寒少女，砍柴织网，穿粗布衣，行藩篱间，而他着虎皮裙，持后羿弓，左手挂雕，右手抡斧，救她于雄狮怀，再徜徉于深山里。

熊妮妮想自己是女宰相，他是新科状元郎，她要把喜欢他的女子，跟她抢他的女子，统统挖去眼睛，截去手指，流放至蚊叮虫咬之地，永世不准再入中土。

熊妮妮这么想着想着就下课了。熊妮妮还是熊妮妮，长得不算漂亮不算难看，没有咪咪眼也不塌鼻子的熊妮妮。林耀辉的熊妮妮。

阿卡来找熊妮妮，让熊妮妮陪她去买零食吃。她嘀咕着说，熊妮妮我好饿啊。怎么晚上吃了那么多，还是饿，还是饿。天气还好，不算太冷。熊妮妮说，“再忍忍咯。晚上我请你去吃串串好了。”

阿卡的眼睛亮起来，“好啊好啊。喂，林耀辉今天那件衣服是你选的吧。我好喜欢的。”

熊妮妮白她一眼，“喜欢又怎么样？又不是你的。你又不能穿。”说完哈哈笑起来。

阿卡瞪熊妮妮一眼：“要我给林耀辉的东西自己去给吧。”

熊妮妮捂嘴：“这次没有呀。嘻嘻，你以为我有那么笨么？”

看阿卡撇着嘴了，熊妮妮赶紧把手里的walkman塞给她。“我上节课没听呢，剩下两节课都给你，这个新人的歌好好听啊，我很喜欢这首《风铃》。”

“是吗？”靠在栏杆上，熊妮妮跟阿卡一人一边耳机听了起来。

你不过给了一点温暖，熊妮妮就忘了问别的冷淡。有时候心软是一种悲惨，推自己跌入遗憾。

也许会拥抱这种情感，和最开始的抉择有关。有时候敏感是一种负担，害思绪凌乱不安。

白日梦映画(2)

我是挂在屋角的风铃，你是风拨弄熊妮妮的心情。常常是忧郁，偶尔是惊喜，你主宰而我随行。我是原地打转的风铃，连痛哭都听来很抒情，每次看风停，爱扬长而去，我恨我那么寂静。

阿卡是个胆子贼大的女孩儿。上课看书累了偶尔听下歌还是她教熊妮妮的：把walkman放大衣的里袋里，耳机线从袖子里面穿出来，然后用那只手捂住耳朵，托住头，这样很难被发现。熊妮妮用这个方式真还是百试不爽，从来没被老师抓住过。

不过林耀辉也说了，真正胆子大的才不会那样呢。他是上课不听，不然他才不会那样小心翼翼做贼心虚样呢。

他们三个人又在一月的夜里10点多在马路上打闹。林耀辉时不时把车拐过去踢阿卡的车尾一下，阿卡发出三两声尖叫把车扶稳之后，又要去招惹林耀辉。

两个人追来追去，时前时后的。阿卡一有危险就马上叫，“妮妮，妮妮。”她就安全了。

他们在马路边上的大排挡上吃串串。就是用汤水煮的海带、藕片、土豆、豆腐、蘑菇等等，一毛钱一串。他们可以吃很多串，然后老板数竹签多少根。因为前面吃的人多，有的竹签掉在地上的还没有来得及扫。阿卡吃得又多，又怕林耀辉笑她，所以她老是趁老板一转身把竹签丢到地上。

熊妮妮每次都很紧张，她老是怪阿卡。阿卡就推熊妮妮，“这有什么嘛。她每天要赚很多钱的嘛。不会少我这么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