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浑浑噩噩中只觉得意识在飘荡。
难道我已经英勇就义了吗?
想我莫家茵,学生队伍中的一枝奇葩,年轻有为,志存高远,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因公殉职壮烈牺牲,献出了自己花儿一般的青春和生命!现在他们大概在开我的追悼会把?老师同学们大概正对着花圈眼含热泪泣不成声,对着我的遗像发誓英雄的血不能白流,一定要加强自身修养增强党性教育,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为建设和谐社会添砖加瓦。一个莫家茵倒下去,千万个莫家茵站起来!莫家茵没有死!莫家茵永远活在群众心中!
但是……什么东西放在我鼻子跟前?痒痒的很不好受……阿嚏!
“没死没死。”
“活着呢,还能动呢。”
我感觉到有人在用笔杆戳我的脸。
烈士就是这待遇吗?!
我恼羞成怒,用力睁开双眼。一群学生正惴惴不安的挤在旁边看我。
傅维双手托腮靠在我枕头边奸笑,“唉呀,今天时辰不好,师妹诈尸了。”
我很想对他说,“你大爷的,你才诈尸呢”,无奈脑后似有千斤重,疼得我说不出话。
傅维把一个冰袋贴在我头上,叹了口气,“老王怎么会想到让你来带学生的。”
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
我们的实习基地每年都有很多学生过来,所以这一带的餐饮业特别发达(学生就是蝗虫,走到哪吃到哪),因此也吸引了很多社会闲散人员在附近游荡。今天出事的起因就是有两个女生出去吃烧烤,被旁边桌上的两个小流氓盯上了。两个女生少不经事,吓得直哭,可巧旁边桌上有两个同院的男生,喝了点小酒,正是一腔英雄气概无处挥洒,遂过来摆平,双方很快起了冲突,我们的学生很快挨了打。少年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如何肯吃这亏,不知是谁先上街发了一声喊,“流氓打学生了啊!”立刻引来了大部队——这一带这几天大街小巷上全是我们的学生,焉有袖手旁观之理——有人上去拦截,有人回基地拉人,有人抄起地质锤,弟兄们轮家伙上了。
双拳难敌四手,好狗架不住群狼。两个小流氓抱头鼠窜,这是个县级市,地方不大,大家跑了个环城马拉松,把人抓到了,几下就把小流氓打得求饶,但群情激昂,跑了那么久不抡一锤多少觉得有点亏,于是……俩流氓短时间内生活是不能自理了。
“幸好你出来了,你一倒总算没人再打了,真要打死人我们也付不起这责”, 傅维叨叨咕咕的,“可是你怎么那么傻啊?当时多危险啊!”
我无言以对,尴尬地笑,笑了一会儿又想起来,“那我是怎么倒的?”
众人脸色突变,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谁打的莫老师?” 傅维沉着脸问。
大家唰地一起伸手指着某人,“他!”
外甥……
我眼前一黑,又过去了。
事后组织上给我的评价是,“擅离工作岗位,忽视道德教育”,但看在我挨了一锤的份上,“将功折罪”,对我宽大处理。
饶着被敲起个鹌鹑蛋大的血包来,还是没落着好。
外甥在办公室哭了,“我不是有意要打莫老师的……”
这我倒信,跟我闹个别扭发个脾气是正常的,敲我一锤,他还没那胆子。
何况那一锤到最后已经软了些许,估计是锤下去以后才急刹车,很遗憾的,没能克服惯性作用。真要用尽全力,我最好的结果大概是植物人。
我假装宽容的咧嘴一笑,脸部肌肉抽动,脑后立刻疼得火烧一般,龇牙咧嘴,“算了,别难为他,我的处理方法也有问题。”
我是不会动你的,回头让你老舅扒你的皮。
出了这么大的事,苏斐的家长是必须来表个态的,哪怕是来个舅舅。
庄碧星夜赶至基地。
我叼着奥尔良烤翅坐在床上写单子,“云南白药,生理盐水,纱布,牛肉干,薯片要上好佳的,牛奶……不不不,要酸奶,带果粒的,最好是蒙牛黄桃那种,巧克力不用多买,吃多上火,你以前给我捎的那种三角巧克力就挺好,带个十来八盒的就行了,再有就是果冻瓜子花生什么的,你看着买,应季水果一次别买太多,防坏。嗯,最后再到我屋里,床下箱子里面的漫画书给我拿几本来,行了差不多了,学生家长,去办吧。”
简单爱 第十章(2)
“喳”,庄碧翻个白眼,“老佛爷您放心吧,奴才这就去办,您慢点吃,别噎着。”
“你们也跪安吧。”我对苏斐傅维他们一挥手。
“人家不要嘛~~~”傅维撒娇,“人家要留下来看漫画。”
苏斐轻蔑的眼风扫过,“哼!”
傅维不说话,微微一笑。
庄碧脸上有些下不去,“傅老师,这孩子实在是……”
苏斐青筋暴跳,“我的事不用你管!”
傅维充耳不闻,“没什么没什么,不过这病房条件实在是差了点,小莫过几天就得归队,您看……”
庄碧拍肩膀,“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一面把苏斐扯开,使眼色,“赶紧找你刘姐去。”
“不用叫呀,我自己过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阵香风漫过。
鸡骨头卡在嗓子眼儿里,出不来了。
站在门口嫣然一笑的姑娘为什么那么像小航姑娘?
我眼泛泪花,艰难地向老庄咿咿呀呀地打手势,“这谁呀这是?”
老庄头上冒了汗,小声说,“那什么,昨天我要过来,刘航就告我说她老家就在这儿,医院有熟人,我想能帮一把是一把,所以就……”
我跟刘航就见过一面,她并不认识我,笑盈盈向我点个头,眼睛瞟向了屋角,“傅哥哥,你也在这儿啊?真巧哈。”
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傅维,包括之前一直视傅维为空气的苏斐。
傅维也出汗了,“你怎么还来这儿了?”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小航姑娘语气幽怨。
原来两位是故雨不是新知。
“家茵!莫家茵!”老赵的大嗓门儿在走廊上亮起来。转瞬之间一坨不明飞行物已经砸到我床上,老赵兴高采烈地打量我头上的纱布,“怎么把自己弄这个鬼地方儿来了,啊?伤员儿?人真不少哈,这谁呀这都?我靠!”
她发现敌情了。
火药味儿在空气中弥漫,我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航姑娘睁大无辜的双眼,嘤咛一声躲到了傅哥哥的身后。
老赵眼睛红比斗牛,恶狠狠对着傅维,“闪开!”
庄碧试图上前拉住老赵,老赵挣脱,庄碧再拉,老赵回头。
睚眦俱裂。
庄碧怂了,自觉躲到一边去。
傅维轻声抚慰,“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冲动。”
老赵斜眼看他,“你的妞儿?”
傅维千真万确的犹豫了片刻,才摇摇头,“不是,但是……”
但是小航姑娘眼泪汪汪的拽着他的手,芙蓉含露,我见犹怜。美女当道,若不拯救,怎么对得起自己的雄性染色体?
简单爱 第十一章(1)
很多年后,湖庐区某医院都流传着关于我们的传说,那场鸡飞狗跳耗子乱叫的混战,无疑是该院自建院以来规模最大,杀伤力最强,涉案人员关系最混乱的一场恶战,它深深地铭刻在人们心里,从此成为不败的经典。
直接受害人是我,我被医院赶出来了,人家不准我继续住下去了。
苍天在上,我什么都没干,以我的伤势再自不量力地上去比划,打完就直接进icu了。
可是他们不听我的。
最郁闷的是在卫生间听见小护士们窃窃私语,“哎,你知道上回来急诊那女的怎么回事吗?”
我心说,谁也没我清楚。
“听说那女的是个领队,不知怎么跟一流氓混到一起了,然后她男朋友去寻仇,打架的时候那女的拦着不让打,结果一锤就砸着她了!然后她家人就过来闹事儿……”
听得我在隔间里抽搐不已。
也有比我惨的。
我扶着头上的纱布劝老赵,“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老赵哭得连站起来的劲儿都没了,可怜见的,苏斐站在她旁边,同情地看着她。
“这年头,福娃还有一个戴绿帽子的,我们都是凡人,谁敢保证自己就没有……”
老赵气愤地一抬头,“你也别得意了!你知道那贱人来这儿干嘛吗?你以为他是冲着庄碧来的?我告诉你!错了!她是冲着你们那傅老师!之前他们俩就好过!后来分了!丫不死心!又追过来了!”
我捏断一根筷子,“我靠!”
庄碧在门外抽烟,踱来踱去的,傅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多半是被红颜知己一片痴情打动,双宿双飞去也。
我惨淡一笑。
看来我不但是宅女,还是个永世孤鸾之命。
也罢也罢,我扭头拍拍老赵脸,“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老赵哭得停了一拍,“嗯?”
我门牙打掉和血吞,“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加菲说的。”
“我不相信~~~一瞬间的勇气~~~我只接受~~~一辈子的约定~~~~”
“该我了该我了!穿过雾~~~穿过云~~~看见你的心~~~是真情~~~是珍惜~~~不愿是游戏~~~”
我和老赵在k房鬼哭狼嚎,老赵是麦霸,抱着麦克风一人能唱一宿那种。
我声音比一般人低一个八度,大家出去玩时我从来都自觉躲在一边为别人选歌,要不就唱“姐姐妹妹站起来”之类的搞怪热场子。今天敢和老赵竞争,纯粹是酒精的作用。
唱累了就抱着果盘吃。
“我怎么就这么不顺呢?”老赵吃着吃着就哭了。
“可能咱们没人家的胸襟吧,人家都是抱着一个玩的态度,咱太认真了。”我鼻子也酸了。
“认真有错吗?”老赵嚎啕。
我俩抱头痛哭,我一边哭一边想,我为什么要哭呢?
算了,就算没今天这事儿我也混得够丢人的了。
凌晨三点钟,ktv也要关门,小地方民风甚是纯朴,不带通宵夜生活,我和老赵被轰了出来,惶惶如丧家之犬。
楼梯很窄,很黑,很难走,我的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在与我为难,虽然没有哭,却是非常非常难过。
小城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到车回去,弄不好今晚就流浪街头了。
下了楼,一条单薄的影子就站在门口。
我定定地看着那条影子。
他转过身来,孩子一样的脸,表情很诚挚,“我觉得应该等你们一起回家。”
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以及他面颊上徐徐绽放的柔和笑容。他一笑,就如熙熙日光照入水面。
大佬们对我和傅维已经彻底绝望了。
继我光荣负伤之后,傅维同学变得行踪诡异,神出鬼没。据学生反映,好几次看见傅老师放着正门不走,从篮球场后面爬墙进来。
简单爱 第十一章(2)
还有没敢当着我面说的,那就是:校门口有个美貌艳女正在打听傅老师的行踪。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今天继续作图。”
我无意演苦情戏码给大家看,让生活充实的办法很多,二女争夫是最低级的一种。
需要抢的,便不是我的。
实习后期基本没任务,只要把猴子们关进教室或机房,监督他们画图就可以了。
自从那天送我们回来以后,苏斐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那么爱说话了,但是一举一动都透着细心体贴。
老赵苦笑,“男友养成计划,下回我也抓一个小的来好好培养。”
“胡说八道,我对幼齿没兴趣。”
我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经常去教室溜达了。绘图过程中总有些技术问题,而大佬们显然是指望不上的。
“老师我们是用北京54坐标系还是用西安80坐标系?”
“都不用,用wgs1984的数据。”傅维踱进教室,笑眯眯点点头,“莫老师辛苦了。”
我也点点头,“傅老师也辛苦了。”转身开溜,一个教室用不着两个技术指导。
天上本来就不会掉馅饼,更不会掉16寸加厚至尊pizza。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定是我自己行为有失,才会惹祸上身。
老赵把庄碧抽得像个猪头一样,第二天就把哭哭啼啼的庄碧扔上了火车。自己留下来,扬言要和某女决战紫禁之巅。
我的《哆啦a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