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
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马老大却不慌不忙道:“七两!”
王铁匠咬牙道:“三两!”
马老大立刻道:“二两!”
王铁匠竟脱口而出道:“六两!”
马老大立刻道:“成交!”
王铁匠怔了半晌,方才笑道:“姑娘好厉害,唉,我果然老了。价钱就是这样吧,不过未请教二位的名号是——”
马老大笑道:“不敢,小女子人称‘散花天女’阿修罗,以轻功、暗器见长;舍弟人称“寸草不生”摩罗迦,以拳脚、硬功见长。落魄至此,真姓名就不提起了,有辱门楣啊,唉……”
我听她编得有鼻子有眼,正在暗笑,便听王铁匠道:“都一样,都一样,本城人也只唤我做王铁匠,谁关心到底是王什么呢?两位的名号都听起来很,呃,很有高手的感觉嘛,这就好,这就好。”
马老大微微一笑,道:“那就请王老板先安排我姐弟住下休息,然后从速打点好衣装兵器,准备明日开演吧。”
王铁匠办起事来倒很有效率,即刻安排我们在店后的耳房住下——他的铺子是前店后家,充分利用的,而且是孤家寡人,耳房刚好闲着——然后就出门找了个裁缝回来,为我们量身定做两套“戏服”,因为时间仓促,他便反复叮嘱裁缝:作工粗糙不要紧,大致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好了。杀手一身漆黑兼蒙面,利落些,别让人看出是个女的,和尚短打僧袍即可,长了活动不方便,也费布……
好容易确定了裁缝已经充分领会精神,约定明早交货,我们松了口气刚要歇下,王铁匠又兴冲冲地抱了块木板进来,跟我们商量写什么字样比较引人注目。
我立刻声明斗大的字尚未认满一箩筐,所以这样的问题跟家姐讨论好了,可马老大却坚持认为会不会写不重要,多个人就多些主意,硬拉我坐在旁边一起想,最后在否定了“少林杀手大对决!”、“少林兵器大甩卖!”、“旷古奇观,绝无仅有!”、“杀手和尚谁更强?”等等乱七八糟的口号之后,确定用“兵器决定胜负”这句模棱两可、谁也不得罪、既点明了推销的重点又文绉绉似乎很有道理的话。这是他们的意见,我个人倒觉得还不如直接点好,这种需要我这类读书不多的人脑子转几圈才能明白的话,搞不好大家会看不懂,可惜没人理会我,只好随他们去了。最后细心的马老大还在牌子下面加上了“无关江湖纷争,纯属商业表演,已获府衙许可,小儿切勿模仿”的一行小字,让王铁匠非常满意,连连赞她细心周到。
后来马老大对我说,其实她想说的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立刻做昏倒状,跟她说算了,“兵器决定胜负”我至少还听得懂,这一句我听起来简直就像外国话了,而且看热闹的人水平也未必比我高到哪里去,难道要造成这样的场面吗?人们议论纷纷,道:“这两人打得好热闹啊?为什么啊?牌子上写着什么哪?”然后有个识字的一读,大家纷纷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两个波斯人打架,好可怜啊,是不是那个矮个子的欠了高个子的钱啊?”……把她笑得半死。
然后还要帮王铁匠收拾门面,藏起杀手兵器,搬出少林兵器,确定场地大小,演练重点推销的兵器等等……直忙到掌灯时分,才有个做短工的瘦长条老妈子到铺里来慢腾腾地煮饭,用王铁匠的话说,反正她每天也是这个时候才过来,没饭吃的时候不做点事情更觉得饿,不过事实是等到有饭吃的时候我几乎已经不觉得饿了。
匆匆吃了几口饭,已到了如果不立即睡觉明天就爬不起来的时间,只好又匆匆洗了洗脚上床去睡,倒在床铺上却觉得完全没有睡意,回想这一路来的经历,简直是哭笑不得;再想想明天要做的工作,更是头大如斗。可身为一个三流杀手,本就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其实师父那时也带着我做过许多可笑的事情,但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唉,又想起了师父……马老大在想什么?一直不出声,身也不翻一个,真的睡着了吗?……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才朦胧睡着。
天才蒙蒙亮,裁缝居然就把衣服送来了,于是又被王铁匠揪起来试衣服,穿上还马马虎虎,就是行动起来有点不妙,果然作工粗糙且不费布,随便一动就有扯破的可能,王铁匠却很满意——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满意——说动作小一点、注意一点就好了,反正又不是真的打斗,不过是摆摆样子罢了。我们做伙计的也无话可说,只好将就穿上了。
收拾好铺面、换好衣服、打点好兵器……总之把能干的都干完了,老妈子才姗姗来迟,慢腾腾开始做早饭,不过从饭菜的质量和王铁匠无所谓的态度来看,大概也跟他容忍裁缝的原因差不多,我不由得暗自庆幸马老大讲价有方,不然我们没准还要倒贴些钱给他。
吃完早饭,王铁匠便催我们上场表演,于是我和马老大蒙上脸,在门前空地上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开始演练——其实我的功夫很烂,或者可以说根本就算不上会功夫,只是做些基本的动作摆摆样子,拿上兵器就更不像那么回事了,好在昨天演练的时候马老大指正了我一下,又针对要用的兵器教了我几个简单易记的动作,才勉强能应付过去。
不过比起我来,马老大就辛苦多了,以她的身手还要在表演中尽量自然地输给我,真是太为难了,我想她如果是个男的,一定立刻去剃个光头改扮和尚,然后给我包个头巾把我痛扁一顿……不仅如此,输的时候还要假装把兵器脱手丢掉,自己也摔上一跤,然后向我施一礼,大声说一句“还是兵器决定胜负啊!”……昨天练习的时候还只觉得好笑,当着一大群人的时候实在是恨不得有个地缝可以钻,还好是蒙着脸,不然肯定坚持不下去了。
不过表演的效果倒是好得出奇,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午前的时候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多半是不会武功的平民,居然看得叫好连连。马老大有时候不小心露出点真本事,更是喝彩一片,不过这样的身手也会被我这个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差不多的动作打败,大家居然也不觉得奇怪,更让我想不通,而且真的有人开始走进铺子去询问和购买“少林派兵器”,王铁匠肯定是高兴死了。
吃午饭的时候,王铁匠果然大大夸奖了我们的表演,并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半天之内我们演示过的五种兵器居然卖掉了20多件,真是史无前例的好成绩啊,一定要再接再厉,发扬光大,气死另外两家铁匠铺……我和马老大都只低着头猛吃,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不多吃点简直不知道下午还有没有勇气继续下去。
吃完饭略微休息了会儿,来店里买东西的人就又多了起来,而且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俩,有些还主动来跟我们请教兵器的用法什么的,王铁匠一来怕我们说漏嘴,二来急着进一步加强效果,赶忙拦住了话头,催着我们上场去了。
下午的情形比上午还乐观,人越聚越多,掌声、喝彩也接连不断,王铁匠的生意也红火得不得了,不过我怀疑这样下去,肯定会有真正的杀手或者少林弟子混进来看热闹,到时候麻烦就大了……不过好在一个下午过去,居然并没有跳出什么人来要拆穿我们的西洋镜,我这才松了口气。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王铁匠开心地算着账,根本想不起还有晚饭这回事,直到我们实在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大悟道:“哎呀,我中午吩咐了老妈子晚上多买点菜,估计她肯定要比平时来得迟些,两位再忍忍吧。”
我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问道:“难道我们不能出去找个馆子吃一顿吗?从我的工钱里扣好了。”
王铁匠笑道:“小兄弟,不是谁出钱的问题,我老王在城里好歹做了十年生意,出去大家都认得我啊,再一看二位的身形,肯定就猜出二位的身份了。经过今儿这一天,二位可以说是红人啦,那咱们还怎么吃饭?光应付来搭讪的、问长问短的就没完没了啦!”
我想了想道:“那也好办,您不要跟着我们就好了,反正您看来也不饿,我们先去馆子里吃,您等老妈子来做饭吧。”
王铁匠正要答话,忽然门外风一般跑进来一个人,吓了我们大家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干什么都慢腾腾的老妈子,只见她冲到王铁匠身后,惊恐地向门外张望了半天,才哆嗦着道:“不好了……不好了……”
王铁匠镇定下来,慢慢走到门口,一路上还故意弄出些声响,四下看了看,面带惊诧的表情走回来道:“怎么了?什么也没有啊?”
老妈子渐渐止住了哆嗦,但目光还有些直,讷讷道:“我走到东边那条巷子里,快要拐出来到大街上了,忽然,忽然……忽然有个人,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从我头顶上,不是,是后背上,刷一下就过去了,还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哎呀,记不住了,我想想……对,他说‘小心点,别忘了自己是谁!’,是,反正不是这个话,也是这个意思,然后我就觉得后背上一凉,伸手一摸,仿佛是湿淋淋、粘糊糊的一大片,哎呀,吓死我了,我就不要命地跑过来了……”
说到这里,老妈子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脸色立刻变了,又开始哆嗦起来。马老大一个箭步上前,将她一扯扯得转背向前,大家才看到她背上居然是墨迹淋漓的“聂小无”三个大字,这下我和马老大的脸色也变了,王铁匠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老妈子哆哆嗦嗦问道:“姑娘,我背上是什么,什么东西……”
马老大道:“有人跟您开玩笑,写了几个字,不妨事的,我帮您脱下来吧。”说着,就扶着老妈子往耳房去了。
我和王铁匠相对静默了半晌,他转过身去,开始动手给铺子上门板,我也走过去帮忙,他并没有拒绝。
等我们上好门板,马老大也扶着换好衣服的老妈子出来了。老妈子的脸色好了很多,穿着一件似乎是马老大的丝袍,还好她身材瘦削,不然大概只能穿王铁匠的衣裳回去了。她仿佛还有点高兴,但一看见王铁匠便很坚决地提出辞工,欠的工钱可以改日再算,但今天的饭是坚决不做了。
王铁匠点了点头,拉开门板上的小门,把老妈子送了出去,然后仔细地关好门,转身叹了口气道:“你二位是什么来历我就不问了,我虽然做江湖人的生意,晓得些江湖中的事情,听过聂小无这个名字,但从不沾江湖中的是非,买卖人嘛……今晚结算了工钱,二位再住一夜无妨,明天还是早早上路吧。”
马老大和我面面相觑了一会,心里都明白我们这么恣意而为,大概激怒了那位“贵人”,所以提醒我们一下,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当然我们也不能连累王铁匠,他人还是不错的——我低下了头,马老大咳了一声,缓缓道:“就照王老板说的办吧,多谢王老板这两天的收容照料,来日有机会定当报答。”
王老板从柜上取了二十四两银子,递给马老大道:“两位若是方便,就自己出去找个馆子吃些东西吧,恕我不奉陪了,早些回来,我等着门。”
马老大接了银子,拉着我从小门出去,找了个面馆子,坐下来要了两大碗面和一些卤菜。
等着上菜的时候我发现情形已经不大对了,虽然其他吃饭的人仿佛也认出了我们,有些还低声议论着,却没有人来跟我们打招呼,连店小二都有些不愿意招待又不愿意惹事似的,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样子……唉,这“贵人”好大的本事,可是他这么大的本事都找不出聂小无,难道我就可以吗?想到这里,面和菜都送上来了,心一横便也不管它那么多,先吃饱了再说。马老大仿佛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一声不出,风卷残云般吃完,立即算了钱走人。
走到门口,马老大忽然又转身回去,在柜上买了二两烧酒、一斤卤菜杂拌、一份炒面,说是拎回去给王铁匠吃。我忽然发现其实她有些时候好像也满善良的。
回去之后,王铁匠果然守着店堂等着我们,接过马老大递给他的油纸包时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就掩饰了过去,道了声谢,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们也回了房间,点上灯,坐在各自的床铺上,沉默了一会,我忍不住问道:“明天怎么办?”
马老大道:“你问我,我问谁?”
我恼道:“大家好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商量一下不可以吗?”
马老大忽然笑了,道:“我反正还是跟着你,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我看你满有办法的,这两天过得有趣极了,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我更生气了,道:“我们三流杀手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笑的!”
马老大柔声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很有趣。我从小就被收养在妓院里,然后被培养成一名色艺双绝的杀手……”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那些日子,虽然看上去五光十色、花团锦簇、风流快活,内里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