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的崇敬和仰慕又重新在我心中涌动起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虽然个子不算太高,身材不算很壮,五官也只是端正,打扮得——根本称不上什么打扮,只不过今天穿的蓝布衣衫干净些罢了,还是有些懒洋洋、赖兮兮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微微一笑,就立刻显得神采飞扬、与众不同了……
而此刻,他就是那样微笑着看着我道:“小和尚,还记得我吗?”
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道:“当然记得,而且……我还很佩服你呢。”
他笑道:“哪里,我佩服你才是。”说着,竟走过来拉起我的手道:“走吧,到我家去坐坐,咱们好好聊聊。”
天呀,我的心都抑制不住地扑通扑通跳起来了,居然能跟偶像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而且偶像还这么亲切地跟我说话……幸福得脚步都飘了起来,几乎是立刻便身不由己、脚不沾地地随着他走了。
推开庭院虚掩的大门,迎面是一面白粉照壁,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无”字,又让我钦佩了一把,果然有个性,将来我成了名,也要来这么一个。可惜我好像只能写一个“刀”字,唉,笔划也太少了,根本写不出气势来……
聂小无——嗯,我忽然就很愿意叫他“聂小无”了——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问道:“听说你叫小刀?这名字真有意思。”
我红着脸道:“哪里,哪里,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了,你为什么叫‘小无’呢?”
聂小无笑道:“你没听刘大婶说吗?富贵功名都不过是些破鞋子,世间的一切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我又不过是其中一个极其渺小的人,所以叫‘小无’。”
哇,这么酷的理论可从来没有人对我讲过,比起这看似简简单单其实毫不简单的几句话,从前师父和马老大对我讲的那些东西可简直俗透了,也傻透了。这就是偶像的深度,这就是偶像的魅力啊,我面带无限的崇拜看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忽听马老大冷冷地道:“戏做完了吗?”
我和聂小无几乎同时扭头看着她,然后齐声道:“什么?”
马老大板着脸道:“傻小子,你这小猪头,你难道还不明白,也许他真的叫聂小无,却绝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聂小无!”
“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聂小无,他身上的某些地方,说不清楚的地方,似乎很接近一直以来我对聂小无的想像,如果说世间真的有聂小无存在,我希望他就是这么个样子,而不是什么白衣胜雪、飘飘欲仙的世外高人状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秘不可测状……当然,我也知道马老大的意思,可是有什么呢?我们不是来找聂小无的吗?现在至少已经找到了一个嘛……
在我心思乱转的时候,聂小无已笑着接上了我的话道:“可是,在两位的告示上,也并没有写明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聂小无啊?”
马老大仍是冷冷地道:“不写,是因为不需要写。罢了,跟你扯这些贫嘴有什么意义呢?我看你身手不凡,想必也是江湖中人,又何苦趟这混水?”
聂小无立即正色道:“既然要认真地讨论这个问题,那我也严肃些。不过咱们最好换个严密的地方,虽然我是个有名的怪人,但站在天井里这样义正严词地说话,还是会有八卦的邻居乐于偷听的。”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马老大的脸色也缓和了些,点了点头,于是我们随他进了厅堂,这才有书童和仆妇迎了上来,他却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去,引着我们转入内院,进了小书房,小心地关上门,仔细听了听,方才转身笑道:“为严密起见,招待就只得有些不周了,不过我想两位应当也用过早点了吧?少时我们再出去吃午饭好了。”
马老大还是绷着脸不做声,我正新奇地满屋子打量,听他这么说,忙道:“无所谓,我们刚吃过早饭。你这里好多书啊,真不像个练武的人。”
聂小无居然有些脸红了,道:“我本来就不是个练武的人。”
“啊?”我奇道,“可是你那天一拳就打倒了百花楼的那个……那个……”
聂小无缓缓道:“可是你看我出拳的姿势,像是精通武艺的人吗?老实说,那一招是我从卖艺的李把式那里看来的,那天还是第一次使出来,连自己都没想到那么有用。”
?!……不仅我惊讶地说不出话,连马老大也狐疑地看着他。
聂小无苦笑了一下,继续道:“也许你们都听说过有种人天生神力,非常不可思议吧?我就是那种人,小时候家人还不在意,直到4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农庄收租,被我无意中一拳打死了一头牛,自此父亲便将我关在家里,深居简出,终日与诗书为伴,希望能够让我性情平和,少生事端;聂小无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的天赋不是天谴,能够一生无灾无难的意思。”
我同情地听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以你的力气,你父亲……令尊如何能把你关在家里呢?”在人家书房里谈话,好像总要文雅些才是。
聂小无温和地笑道:“没事,不用称‘令尊’,我也没有称“家严”啊,还是叫‘父亲’亲切些——因为父亲是我一生中最敬爱、最尊重的人,我虽然很想出去,但绝不想令他伤心和失望。”
他这么说,让我想起了师父,想起了南小少林的方丈,是的,确实有这样的人,也许他没有卓越的功勋、惊世的声名,在其他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但在你心中很重要,他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他不希望你去做的事情你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做……
马老大忽然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在百花楼前替我们出头呢?岂不是违背了家训?”
聂小无的神情里忽然透出一丝伤感,半晌方道:“因为家父、家母在数年前均已过世,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了。”
马老大不做声了,我也替她不好意思,半晌,才讷讷道:“说起来,那天……还没有多谢你。”
聂小无又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道:“小和尚,说起那天我还要多谢你才是,真的。”
“嗯?”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开玩笑。
聂小无接着道:“其实我一直觉得,上天给我一身不可思议的力气,总有一定的用处,不然我为什么读书无成、经商无心,父母留下的田产又不需要我操持,只好整天放浪形骸、四处闲荡,所有的也不过这身力气罢了,可路见不平时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远远躲开,连自己都觉得羞愧。自小父亲的管束和教诲,总让我怎样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心里常常觉得非常矛盾和痛苦……”
“嗯……”我非常同情,但仍然不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聂小无继续道:“而百花楼的嚣张气焰早就为众人所不齿,更让我鄙夷,可我空有士绅的身份与家财,以及过人的力气,却从来都不能。你明白吗?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出手去对付他,那天也不过打算看看热闹,说几句酸话儿刺刺他罢了,可是看到你的勇气和信心,忽然让我醒悟了,说想说的话,做想做的事,多么痛快!多么自在!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尚且无所畏惧,我还怕什么?你信不信,那可是自我4岁之后第一次出手打人哪,实在是太爽了!”
我这才明白了,但也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本想更正他我的“无所畏惧”其实就是因为一无所有,而不是像他理解的那样……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如果他这样想会比较开心,那就让他这么认为好了,我忽然发现自己更喜欢他了。
马老大却忽然道:“我说怎么百花楼没有再寻仇,本以为是……原来和你也有关系。”
聂小无皱了皱眉头道:“说起这事,我开始也在奇怪,本来我事后立即着手打点,却发现百花楼根本就没打算出手报复,也没有动用靠山和其他关系,竟已闭门歇业,传说还要搬走,不过后来我也知道了你们是谁,嗯,那也就算不得奇怪了。”
我有点哭笑不得,一夜之间,居然还有名了起来,还想起刚才那个证明他是聂小无的刘大婶好像也认出了我们……马老大却忽然道:“既然知道了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就应该避之惟恐不及才对,又为何阻住我们的去路?”
聂小无笑道:“终于说到重点了,因为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马老大怔住了,半晌,忽然露出了笑容,道:“也好。”
我却跳了起来,道:“不好!我们每天都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就忽然挂掉了,连我们自己都不想走下去了,你还跟来干吗?”
聂小无却正色道:“正因为这样,你们才需要我的支持和保护,这样我才可以使出我的力气,迈出我的步子,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做些我想做的事情,嗯,而且我也很想见见那位跟我同名同姓的传奇杀手……”说到最后,他居然露出了非常神往的样子。
我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反驳他,却被马老大一个手势止住了,她微笑道:“小刀,人和人生长的环境不一样,遭遇的人生不一样,想法当然也不一样,将来你会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想跟我们走……而且,他不过是碰巧遇到了我们罢了,其实不管是张三李四,什么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他都会跟着走的,任谁也拦不住,你就别劝了。”
聂小无忽然转过身,认真地凝视着马老大,半晌方道:“姑娘说得是。”
马老大却避开了他定定的目光,居然好像还有点脸红了,道:“是吗?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收拾动身吧。”
第十一章 疯狂的主意
为了区别于我们心目中共同的伟大偶像,这个聂小无坚持让我们叫他“小聂”,他收拾起来果然很快,或者说,马老大说得完全正确,他早就准备好了要来一次远行,所以现在就根本用不着再收拾什么了——车马、行李、盘缠……一切都是现成的,基本上就可以直接上路,所以在他家吃完午饭,我们就启程出发了。
到下一个城镇说是不远,走起来还是觉得长路漫漫,马老大一上车就倒头睡去了,我也有点昏昏沉沉的,小聂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看来真的是个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的可怜人,不断扯着我讨论路边的风景人物,跟个把时辰前落拓潦倒、放浪不羁的痞子形象比起来,真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指手画脚了半天,总算他的新鲜劲儿稍稍过去了些,又想起我们此行的目的,好奇地问道:“小和尚,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怎么去找聂小无?”
我想了想道:“我们也没想好,应该还是继续贴告示吧。”
小聂带着怀疑的神色道:“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么简单的方法会有用吧?”
我无奈地笑道:“怎么没用?我们至少找到了你啊。”
小聂大笑道:“也是,也是,不过这样下去,你们会不会把全天下名叫‘聂小无’的人都翻出来?那咱们的队伍可就壮观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道:“那也不错,也算是当世的传奇了,有什么不好呢?”
小聂笑道:“小和尚,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点,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没什么不好,真厉害,我要是和你一样看得穿,想得透,也许就会快乐得多了。”
我有点感动,忙道:“你现在不是已经快乐多了吗?也许你只是在家里呆得太闷了,出来散散心就好了。”
小聂望着远方,出神地道:“不,我是永远不想再回到那个家里去了。”
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半晌方道:“也许,跟着我们流浪一段时间,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没有家的滋味也是很糟糕的。”
小聂回过头道:“是吗?可是我真的常常希望自己是个孤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有得吃就吃,有得睡就睡,无聊的时候就晒着太阳唱唱歌……”
忽听马老大冷冷道:“大爷,孤儿不是高兴了就抹脏了脸、穿件破蓝布衫满街乱跑,不高兴了就回家吃香的喝辣的,您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小聂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我却不大高兴,道:“干吗这样讽刺人家?又是你说的,每个人成长的环境和遭遇都不一样啊……”
马老大坐起身来,打断我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见到一个姓聂的,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赶明儿真见了你的偶像,岂不是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我涨红了脸,转身望着车外,睬也不睬她,却又听她笑道:“唉,本来听见有人在讨论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才打算起来发表一下意见,谁知道这些人讨论正事是假,闲扯淡才是真的,不如继续睡吧……”
我只好再转回身道:“谁说的?我们也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才说到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