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我居然想到了我并没有看到的脑浆和和尚光光的后脑勺。看来我其实并不适合做杀手,一个人都没杀着,就已经把自己吓得屁滚尿流了。
吃早点的人渐渐多了,我也不能再在仅有的两个摊子边晃来晃去,让本来还只注意豆粥浓稠度和豆浆新鲜度的人们转而盯上我,只好选了稍微能压住恶心的豆浆和大饼,坐下来做小口吃状。还好,咬咬牙吃下第一口后,还觉得满香的,吃了几口之后,身子暖了起来,心神也镇定了许多,暂时忘了那些血腥的场面。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街边的矮桌矮凳上跟这么多人一起吃早点,光听他们谈话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我左边有位大叔,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儿女,一边拉扯着他们,一边骂骂咧咧,责备家里的婆娘太懒,可买到了早点却又先把老婆的那份留出来,然后才跟儿女分着吃,不过虽然一边骂着儿子吃没有吃相,嗔着女儿不要跟弟弟抢,自己又故意少吃,多紧着儿女,让人啼笑皆非,让人觉得温暖而亲切;而右边那彪剽的大婶,自称是寡妇,要大家都让着她,不仅要让她先买,还挑着要最大的窝头、最稠的粥底,然后斤斤计较着能不能少给点钱,摊主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敢表示不满,她立刻带着哭腔表示自己的孤独可怜并对不满的人予以半公开的责骂,搞得大家不敢再出声,然后才洋洋自得地离去了,刚一走远,人们又纷纷议论起来,居然对她表示同情和体谅,说她没有了撑腰的男人,所以总要表现得嚣张一些,其实也是个可怜人……热热闹闹的看得出都是些本地人,而外乡人多半跟我一样,买了早点就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低头坐下,默默地吃喝,偶尔抬头瞟瞟周围,又赶紧低下去了,眼神和动作中都透着空洞和寂寞。
嗯?空洞和寂寞?我看起来不会也是这样子吧……太阳渐渐升了起来,暖暖地照在身上,其他小贩和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看来这是个热闹的小镇,嘈杂喧嚣的感觉忽然让我眷恋起来,琐碎而世俗的议论听起来也那么真实而亲切,一种塌塌实实活着的滋味,也是我从来没有领会过的滋味。真希望能再多坐一会儿,多听一会儿,什么都不去想。
可惜这希望马上就被击破了,只见有个气喘吁吁的男人挤进了人群,粗声大气地嚷道:“小王,给爷来一斤大饼、三碗豆浆!奶奶的!可把爷累坏了!”
人群立刻静了下来,摊主小王也赶紧殷勤地答应着,旁边也立刻有人招呼道:“李四爷早哇,请这边坐,难得您起这么早,是怎么了啊?”
李四爷大咧咧坐下,环视了众人一圈,方才大声道:“奶奶的,爷本来搂着天仙楼的姑娘睡得正好,忽然被赵老大手下的兄弟叫起来,说是出了大事,要我去商议,不然天上又没有下金子,爷起来做什么?”
那让座的人一边听,一边啧啧连声,赶忙又道:“这就叫能者多劳,谁不知道‘铜头铁胳臂’李四爷在地方上的威名?就更别提跟‘开山刀’赵大爷的交情了,自然是非常要紧的事情才劳动四爷您的呀,只是能不能说来听听,让咱们也见识一下江湖上的,啊,风云啊?”
我听到这里,差点把豆浆喷出来,不过一批小混混地头蛇,什么嘛……但那李四爷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头一惊。“说起来,还真是大事。你们听没听过聂小无这个名字?”
那拍马屁的赶忙道:“听过,当然听过,似乎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当然比起四爷你还差点意思——”
这次马屁可拍到了马脚上,那李四爷不待他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道:“奶奶的,不知道就别瞎说!聂小无可是当年的第一杀手,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
人群一阵哗然。我稳住心神,正打算找个机会溜走,却又被他后面的话抓住了。“不过厉害归厉害,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人算来怕也有四十上下,应该是挣够了银子躲起来受用去了,可没料想,昨夜竟然又出现了个聂小无,而且一出手就杀了南小少林所有的和尚!奶奶的,狠啊!”
人群静默了半晌,似乎都被震住了,然后忽然同时开始嘁嘁喳喳地小声议论,这一来我倒镇定了些,也很想继续听听下文,又不好自己去问,正盼着那个拍马屁的帮忙问问,他果然就憋不住开口了,依旧是谄媚地道:“还是李四爷见识广、消息灵,不然咱们哪能知道这些事情啊。不过南小少林毕竟是佛门圣地,这聂小无跟和尚难道有什么梁子吗?”
李四爷冷哼了一声,道:“说你不懂,还真是不懂,问的什么狗屁问题?爷我还没说完呢,你又着的什么急?这个聂小无不是那个聂小无!懂不?”
拍马屁的讨了个没趣,却仍然非常有耐心地笑道:“四爷说的是,四爷说的是——只是咱听四爷说得热闹精彩,实在是心痒痒啊,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四爷能给讲讲不?”
李四爷听了果然非常受用,也就客气了些,道:“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你这年纪,闹瘟疫的时候也该有个20来岁吧,可听说过‘打狗帮’的事情?”
拍马屁的忙道:“爷您过奖了,咱那时只有17岁,听是听说过的,要不是俺娘拦着,还差点想去投奔内——”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不过后来听说被人告密,让朝廷剿灭了,而且斩草除根,片甲不留啊……幸好听了娘的话……”
那李四爷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我就知道是这点道听途说的玩意,奶奶的,还是让爷给你长点见识。如今这血洗南小少林的,就是打狗帮帮主的女儿,当年被异人救出了大牢,抚养至今,学了一身本领,奶奶的可是了得了!所以上赶着回来报仇,你也知道当年有人告密,谁告的密?如今清楚了吧!她要先灭了南小少林试试手,接下来直挑大少林哪!”
人们居然听得兴奋不已,我倒有些好笑起来,看来我对人还是缺乏了解,不过师父也总说,将来我要杀的人,多半是非同寻常的人,所以寻常的人怎样根本不必去了解……正在出神,忽然又听那拍马屁的道:“照您这么说,这个帮主的女儿如今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就这般厉害,名字又叫聂小无,难道跟那个聂小无有什么关系不成?”
李四爷却拔高了声音,不屑地道:“十三四?你奶奶的怎么算出是十三四?你连自己几岁都算不清楚,就别在这儿现眼了!告诉你,她今年已经足足16岁了。”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然后接着道,“瞧,得跟那个穿黑衣裳的姑娘差不多大了!”
四下忽然一静,我心头也不由一震,慢慢抬起头来一看,他指的果然是我,所有人也齐刷刷向我看来。
我看清了李四爷的样子,基本符合我的估计,高大粗壮,形容却很猥琐,一看就是地头上的混混油子,离他最近的马屁精倒出乎我的意料,居然是个白白净净的书生——要不就是我看错了,否则师父跟我讲的那么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故事岂不都不大可信了……我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继续转着头看了看周围其他人,又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李四爷却站了起来,一步步慢慢走到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大声道:“喂,小丫头你是哪里来的?爷好像没见过你啊。”
我抬头看看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只好装出一副软弱惊恐的样子道:“我是过路的。”
“过路的?”李四爷还没开口,那马屁精又凑了过来,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啊?”
我恨不得抄起什么东西给他一下,但也只好装得更害怕的样子低声道:“娘说了,这些……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马屁精却得意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好几分,道:“是不敢说吧!四爷,我看这丫头有点问题啊……”
李四爷却伸出手,不耐烦地将他拨到一边,斥道:“奶奶的,爷还没说话,几时轮到你了,小姑娘?”他顿了顿,仿佛不大习惯比较温和的语调,“爷不是坏人,你老老实实告诉爷,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知道,绝不能回答,一回答他就会没完没了地问下去,我得编出一串谎话来,说不定在哪里就可能漏了馅,而且跟这种人周旋也没什么意思,老实说,我就是现在拔脚就走,凭他也根本拦不住我,可周围的人太多了,虽然我谁也不认识,这事毕竟与他们无关,而且一个早上的观察,让我觉得他们很真实,也很可爱……我一边转着心思,一边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李四爷,不一会儿眼泪就涌了出来。
人们的舆论似乎开始倒了方向,纷纷同情起我来,但似乎都很害怕李四爷,谁也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有些“真可怜”、“小姑娘吓坏了”之类的词轻轻地跳出来,可李四爷回头看了看,立刻就肃静了。
正后悔着,李四爷又扭回了头,换了副凶狠的面孔对我道:“少装可怜!不说,就是心里有鬼,奶奶的,小小年纪,还挺滑头……”说着便伸出一只手,看来想要把我拎起来。
我暗自又叹了口气,开始有点同情他,本来一个人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瞎忙了半天,心情不好是可以谅解的,但硬要发泄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弱小的人身上,可就没法原谅了。我脸上依然惊恐万分,手指却捏紧了筷子,打算小小给他个教训,但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忽然一个身影挡在了我面前,不亢不卑地道:“四爷,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呢?”
嗯?居然是卖豆浆大饼的小王?我坐下来之前就打量过他,高大壮实,年纪在30岁上下,穿一件干净的蓝色大衫,围着白色围裙,很朴实也很顺眼,对人的态度也都很亲切,不过方才看他似乎也挺怕李四爷,倒没想到居然会挺身而出……我有几分愧疚,后悔没有早点直接动手,这一来反而连累了小王,将来生意怕就不好做了。可既然他已经站了出来,我也不好出手,只能看看情况再说。
而李四爷被这么一挡,假恼变了真怒,大声道:“赵老大交代了,凡是可疑人物一律要带回去查问,识相的就让开点,不然老子跟谁也不客气。”
小王却仍是心平气和地道:“四爷替地方上的安全着想,大伙都感激不尽,但请四爷明鉴,这姑娘若是可疑人物,怎么会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惹眼的样子,刚刚出过事就大摇大摆在附近露面?而且我看了她半天,畏畏缩缩,连吃什么东西都要犹豫半天,确实挺可怜的,您……”
李四爷却变了脸道:“就是这样才可疑!奶奶的,咱这里只有些过路的商人客人,哪有十几岁戴着孝的小姑娘四下乱跑的?”
小王分辩道:“也许是家里没有出头的男人,为了急难的事情……”
李四爷忽然笑了,油腔油调地道:“小王兄弟,你倒是对她有心得很啊,该不会是,啊,有啥想头吧……”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忽然想到个法子,急切中姑且试试看,我用手指着旁边的高墙大叫道:“看!聂小无!”
这下可把李四爷吓了一大跳,人群也乱了,纷纷道:“哪里?哪里?”
我故意尖声道:“刚才还在的,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拿着把明晃晃的剑,一闪就过去了……”
话还没说完,我就目睹了非常好笑的一幕: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恨不得亲眼瞻仰一下传说中聂小无风采的人们,虽然对我的话也半信半疑,却忽然就对这事完全失去了兴趣,而且立刻发现了自己其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飞快地互相告辞,四下散去,只剩下多少要顾全面子的李四爷和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的马屁精,尴尬地站在那里。
小王大概是唯一没被吓到的人,反而转身安慰我道:“姑娘别害怕,杀手怎么会大白天跑到闹市中来?也许是看花了眼了。”
我还没顾上回答,马屁精却来了精神,摇头晃脑地道:“小王你这话就不对了,聂小无可不是一般的杀手,行事当然与众不同,古往今来的刺客们……”
“呸!”李四爷可没有耐心听他说完,忽然使劲啐了一口,大声道:“什么刺不刺的,爷可不怕她!爷这就去告诉赵老大,让弟兄们随时准备好,来一个咱拿下一个,来一双咱拿下俩……”说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马屁精吃了个没趣,倒也镇定,整整衣冠,也晃了开去,口里还没忘了继续马屁道:“李四爷果然是一条好汉,一条好汉啊,说干就干,说走就走,了不起,了不起……”
我差点乐出来,也真服了他,不过这一来吃早点的也都跑了,不仅小王的生意做不成了,那边的豆粥窝头也受了影响,邋遢老头正远远瞪着我们呢。
我赶紧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镯子、一对耳环,抱歉地说道:“王……大哥,真对不住,搅了您的生意,这镯子也不值什么,只当是一点补偿吧,这耳环还麻烦您交给旁边那位爷爷,我……实在不好意思过去了。”
老实说,这声“大哥”叫得好别扭,我都替自己脸红,其实好像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