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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觉得烦乱不堪,而且渴得要死,于是爬起来想倒杯茶喝。

可是刚坐起来,就发现床前居然坐着个人——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到底学了些什么,师父们说的天才是不是在开玩笑,还好处变不惊的训练还是起到了点作用,我一拍床栏,借力斜蹿了出去,然后凌空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在三尺开外,心里还有点小得意。

只不过还没得意完,就发现那个人已经到了面前的另一张椅子上,依旧静静地坐着,而我根本没觉察到他是怎么移动的。

我暗自叹了口气,认定我是受了十六年的骗,也深深为自己的将来担忧。看来他也并不是来要我脑袋的,于是我低声问道:“是谁?”

“我。”我昏倒,居然又是“她”。

我松了口气,接着问道:“什么事?”

她冷冷道:“杀人。”

我觉得很奇怪,我不是刚通过了考试,正在包装吗?又要杀什么人?不过看来她并不打算主动告诉我,只好继续问道:“杀谁?”

她一字字道:“你的师父。”

啊?为了造就冷血第一杀手的形象也不用这么狠心吧?当然,我不能直接这么问,想了想,选了个在我看来比较明智,也比较符合她说话风格的问题,“哪位师父?”

她仍是一字字仿佛要咬碎牙根般道:“所有的师父。”

我呆住了。

虽然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师父都是些什么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但毕竟是他们陪伴我度过了孤独而漫长的十六年,而且教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功夫和技能,彼此之间虽然说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也绝不是可以说杀就杀的漠然。

但这些对她来说,肯定构不成不杀师父们的理由。

“为什么?”在没有想出有力的理由或者取巧的法子前,我决定拖延一下时间。

她冷冷道:“为了保密。你的身世人所共知,对你也非常有利,但你成长的经过和真实的功底绝不能让人知道,否则……你自己想想吧。”

话是很有道理。

所以我也得找个很有道理的反驳, “可师父们功夫都比我高深得多,凭我如何能杀得了他们?”

她却全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淡淡道:“他们已经被制住,并且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了。”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杀?随便找个厨子也能用菜刀把他们都砍了。”

她“嚯”的一声站了起来,怒道:“那把你也放在他们中间,让厨子一并砍了如何?”

我知道她只是吓唬我,很想说“那倒也不错”,但想想她眼也不眨就杀了一手带大的徒弟,心里还真有点发毛,只好道:“请前辈息怒,小无遵命就是。”

她半天没有出声,似乎在细细打量我,忽然道:“你还真是个既自私又狠心的家伙,一危及到自己,马上什么都不顾了。”

我苦笑道:“我顾得了吗?就算我跟他们一起去死,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你们觉得这样的我比较失败,只把我杀了,留着他们再培养起个新人来,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师父们也教导过,一旦受命,就算是要自己的脑袋,收了银子也不能手软,何况是杀别人。什么人不一样?如果他们受命要杀我,想必也不会有半分犹豫吧……前辈你说是不是?”

我说的是实话,也许很卑鄙,很自私,很无耻,很没有人性……但确实是实话。

但说出来之后,还是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原来有时候实话也很难听,难听得连说的人听了可能也有点受不了。

但实话就是实话,而且往往是些再难听也不得不说的话。

她又是半天不出声,然后点点头道:“好,说得好,跟我来吧。”

月下的习武场,清冷、明亮、宽敞,我曾无数次纵跃腾挪过的地方。

每次总有某位黑粽子师父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我。

而这次,所有人都到齐了。

我看了一眼,发现我的师父居然刚好是一百位——这是杀手的本能,必须在一眼间判断身边的人数,百人之内要做到基本无误差——沿习武场的边缘均匀地站了一周,仍做黑粽子打扮,一动不动,乍看去像些石柱。

而每个人面前居然都放着不同的兵器或暗器,看来是对照各人的专长准备的——我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他们都被制住了吗?为什么要准备兵器?而且只有一份?我却什么都没有……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沉声道:“你可以动手了,从第一位师父开始,用他的兵器和他教你的招式杀了他。”

我手心冒出了汗,实在有点挪不动步,这也有些太残忍了吧!我虽然说得出残忍的实话,却并不代表我真的做得出残忍的事情,何况是残忍得超出了我的想像的事情。我这才发现方才还真有点高估了自己,但事到如今好像没什么办法了,后悔虽然还来得及,但好像显然对我自己全无好处,他们不死,我就得死。

可我真的不想死。

那他们就得死。

我终于迈开了脚步,走向离我最近的第一位师父,他面前的武器是一把三尺长剑,形阔而扁,无刃、无锋、无鞘,花纹古朴,铜锈斑斑,却被斜插在青石板上,入内大概有四寸五分许。这也是我的第一位师父,为我武学入门启蒙,并教会了我最基本的剑术,但从来都只用桃木剑或普通的铁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所用的剑。

这绝对是一柄非凡的剑。

持剑的也当是非凡的人。

可惜却即将死在一个平凡的徒弟手上。

或者说,死于荒谬的命运。

不过荒谬至此,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非凡吧。

我伸手握住没有任何裹饰的剑柄,刺骨的冰冷由手心透入血脉,一个寒战过后,居然镇定了下来,一凝神,“呛啷”一声拔起了剑,沉实稳重的手感,确实非常适合他教我的那些基本而拙朴的招式。

左前右后,丁字站定,收腹挺胸,调息凝神,右手提剑,平举当心,右肘后撤,蓄势待发,左手捏决,轻抚剑柄,气贯剑身,神指剑锋,可攻可守,若虚若实。

这一式,是我学会的第一式。

其实就是基本上人人都会的最简单的起手式之一,无门无派,也没有任何特点,看上去,甚至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

但这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牢牢记住,所有招式和兵器,无论平实还是奇诡,其实全都一样,不在乎“使”,而在乎“用”。会“用”的人能用最平凡的招式和兵器杀死任何人,而不会“用”的人使出最非凡的招式和兵器也无法招架。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还远远没有做到他所说的会“用”。

师父,对不起。

我只能“使”出这最平凡的一式,然后将剑刺入你左胸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让你死得快些,也少受些痛苦。

你应当也是笑傲一时的顶尖杀手,剑下断送的人不计其数,但也许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这样死去吧?是的,这么死法,对你来说实在不公平。

但江湖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地方。

而你我,都是江湖人。

师父,对不起……

剑无声而平滑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裹着黑布的面孔,从头到尾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我只是在他指导下的练习中,正确地刺入了稻草人胸部藏着的一团蘸了水的棉花。

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一颗心在剑下停止跳动的感觉,一个杀手绝不会弄错。

拔出剑,他就倒了下去。

这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用生平学会的第一个招式,杀死了第一个教我学武的人。

还有九十九个人。

还有漫漫无际的一整个长夜……

第五章 声名动江湖

一百个人。

一百个各自身怀绝技的人。

一百个人人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的人。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他们全部被杀。

一夜之间被他们各自惯用的兵器和招式所杀。

据说至少百年以来,江湖上从未有过如此轰动的事件发生,简直是一个传奇,或者说,一个传奇的开始,因为所有人也同时知道了杀人者是个名叫聂小无的16岁少女。

她是谁?她师从何人?何以为生?她与这一百人有何深仇大恨?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她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谁见过她?如何能见到她?一切的问题,都有人为我准备好了标准答案并一一代为回答,没有人问到的细节部分还要主动宣扬,到处宣扬,大肆宣扬。

我成名了。

声名动江湖。

可江湖到底是什么?

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但不管我明白不明白,江湖与我注定是脱不开关系了,还有“她”,这女人居然不在被杀的行列,也实在让我很有些惊讶,但我就是不问她是谁,还要始终做出对此全不关心的样子,气死她。

可惜她也始终做出对此全不在意的样子,让我很郁闷,因为在名动江湖、风光无限的最初一段日子里,我哪里也不能去,天天只能跟她在一起,听探子汇报关于我的各种消息,然后整理、总结、分析、归纳……刚开始是新鲜而让人激动的,后来就乏味了,听来听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宣传做得太好了,一点小道消息也没有,我们怎么往外发布,外头就怎么流传,半点样也不走,再传回探子的嘴巴和我们的耳朵。

她却兴奋了起来,认为时机到了,该是我正式亮相并掀起新一轮高潮的时候了,我却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激动,反而问了她一个似乎不怎么合时宜的问题:“所有传说中的高手都是像我一样成名的吗?”

她看了我一眼,答道:“不,多半不是,被你杀死的那一百个全都不是。”

我打了个寒噤,继续问道:“那和我一样的人呢?后来如何了?”

她不再看我,淡淡道:“有的活着,有的死了。”

我知趣地闭上了嘴。有时候我也会痛恨自己为何如此知趣,为何不能干脆抓起手边的茶杯朝她的黑粽子脑袋丢过去……可就是不能,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一天天对自己陌生起来,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到底在想什么和接下来会做什么,它似乎完全不受我的控制,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自行其道,无可阻挡。

她也半晌没有说话。

不过她不说话的时候多半不是像我一样在发呆,而是在专心致志地看东西,或者写东西,或者思考东西。就算裹成黑粽子,一个人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仍然是可以看得出来,或者说,感受得到的,这一点让我十分佩服,但也只是佩服一下而已,我什么也不愿去看,什么也不愿去想,反正关于我的一切都会有人关注,有人窥看,有人深思熟虑和巧妙安排,以至于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关我事。

不过最后这些事情还是会落到我的头上,比如说傍晚的时候她让人来通知我,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去赴宴。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看似完全没道理的话,往往是真理。

这是一场在少林罗汉与杀手同盟舵主间举行的宴会,目的暧昧,官方的说法当然是敦亲睦邻,事实上充满了明枪暗箭。

我则是明枪兼暗箭,一石二鸟的重任在肩。

穿戴好造型一的全套装备时,我想起了易容师父,不是想,只是想起,关于他们的一切我都不愿再去想了,渐渐地也就居然真在脑子里渐渐模糊起来,想起的时候居然连他的姿态也模糊了,让我自己很满意。

宴会上我只出现了一刻钟不到,一言未发,却起到了预期的效果,让少林罗汉们震慑不已,“她”紧随在我左右,生怕我会临场生变,做出什么失控的举动来,可我只是照足她的吩咐,入座,自我介绍,环视四周,逐一问候少林罗汉,再逐一将他们细细打量一遍,告辞,退场,回房,睡觉。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了少林的手封,地位仅次于主持的三位长老亲笔下帖,邀请我去喝茶。

帖子送来的时候我正在发早呆,她盯着我把帖子读完,然后问道:“如何?”

我想了想,答道:“不去。”

她又问:“为什么?”

我故作高深地答道:“没有意义。”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道:“没有进步。”

意义当然是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