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这一刻就是机会。
我用一只搂上他脖子的手,变掌为刀,斜斜切下。
这个角度不容易使力,不足以杀他,但让他倒下肯定绝无问题。
他倒下了。
我也倒退两步,按按狂跳的心口,抹去头上的虚汗,长出了一口气:好险,真是好险,居然真的成功了,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接下来该干什么?哦,对,他还没有死,接下来必须动手杀了他!可是,真的要杀这么善良单纯的人吗?或者把他丢在这里算了……可他醒过来之后肯定不会认为我是个善良单纯的人吧,那总有一天他还是会来杀我,而且绝不会再听我胡说八道,那以他的功夫加上愤怒,杀我还不是……
我颤抖着拔出了剑,将剑尖放到了他的胸口上,只需用一点点力,就可以刺穿他的心脏。慢着,这种感觉多么熟悉,那天晚上,开始杀第一位师父的时候……冷汗又冒了出来,不,我阻止自己再往下想,想有什么用?一百个人都已经杀了,还在乎这第一百零一个吗?
有位师父曾经说过:杀一个人的,是凶手;杀十个人的,是杀手;杀一百个人的,是高手;杀一千个人的,是英雄;而如果能杀一万个人,就已经可以迈出江湖这个阶层……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外面的世界远比江湖要可怕得多;而如果能杀掉更多的人,也许就能控制整个可怕的世界,是为王。
我和父亲一样讨厌江湖,但我并不打算逃离江湖,因为我知道那只是徒劳——我要控制江湖,如果可以,我说过,我还要控制命运。
只有王才能控制命运。
我想成为王。
我已经杀了一百个人,当然,如果加上南小少林那些也算在我头上的人,就不止了,但那还差得很远,不过不要紧,师父也说过,杀人越多的那些人,其实越轻松,因为那些人都不会再需要他亲自动手去杀了。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但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该动手的时候还是得动手。
剑缓缓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便不再动了。
这应该算是我真正动手杀的第一个人吧。
虽然颇不光彩,但那又如何?不光彩的赢总比不光彩的输要光彩一点,假若躺在地上的是我自己,那再多的光彩也只能归于尘土了。我小心地拔出剑,让伤口保持在最小的尺寸,以免喷出鲜血来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轻轻在他衣服上拭了拭剑尖。有一刹那,差点想顺便挑开他的面纱,看看他的样子,毕竟是第一个人,多少留个纪念……但还是忍住了。
如果看了,肯定很难忘掉。
如果忘不掉,将来一定会后悔。
既然知道要后悔,那就不要做。
我收回剑,插入剑鞘,正在想是该去救“她”还是自己先跑回去再说。前者好像有点荒谬,我能“救”了自己已经是九分幸运加一分奇迹,他的师父可不见得跟他一样好骗——刚觉得有点好笑,居然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输了。”
她以一贯的冷淡声调缓缓道。
第七章 无双堡
“哼。”另一个同样冷淡的声音应道。
看来输的并不是我。
僵硬的身体松弛了下来,我差点跪倒在地上,但还是努力稳住了,既然没有输了命,那就更不能输面子。
两个黑色的身影从一左一右两棵大树上跃下来,轻飘飘落在我身旁,一个是“她”,还有一个是谁?
我抬起头,假装镇定地看看她,她却逼视着另一人,语带讥讽地重复道:“你输了。”
那人并不回应,只是凝视着地上的尸首,半晌方道:“这次我输了。”
她忽然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老实说,还真不难听,可惜只有短促的几声便硬生生顿住了,然后道:“没有下次了。”
那人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俯身捡起地上的剑,插入尸首身上的剑鞘,然后抱起尸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我心里一阵阵发凉,虽然不知根底,但也看得出来这人又拿我赌了一局,还好侥幸赢了,若是不幸输了……该死,刚才居然还想了想要不要去救她……无所谓,只要我还活着,有命就有运,绝不会永远只是赌局中的一颗骰子。
她目送着那人走远,方对我道:“不问我这是怎么回事?”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她要对我解释的是韭菜和麦苗有何不同之类的问题。
我忍了又忍,算了,一条鲜活的性命,戳穿了不过是几滴轻飘飘从剑尖滑落的血,有何分量?
于是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缓缓道:“一场我事先也不知道的考验,你通过了。”
我该说什么?“哎呀太好了”还是“多亏前辈教导有方”?“本该如此”还是“全属侥幸”?“真的假的”还是“你确实不知道吗”?“那人是谁”还是“你们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吗”?“如果通不过会怎样”还是“你们到底有多少个聂小无的人选”……可忽然间我什么都不想问了。
结果,比一切都重要。
她仔细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坚持要骑马,她也只好放弃了坐车,骑上另一匹马与我并辔而行。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扑面而来的微风中带着微湿的清甜气息,我们默默地驰骋在笔直的官道上,路边时有农人或牧童投来好奇甚至羡慕的眼光。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就是符合李白和许多人想像的侠客行吧。
可惜李白只是个想像力丰富的诗人,世人却又太缺乏想像力。
什么是江湖?我越来越沮丧地同意父亲临终的领悟:至少在这个年代,聂小无三个字,就是江湖最简单又最深刻的注脚。
这次我们没有再回到原先的分舵,而是直奔原先的南小少林所在的方向。本来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好像不仅仅是方向,应该说,我们是直奔南小少林所在而去,我不得不疑惑地问道:“我们去哪里?”
她看了我一眼,大声道:“去你家。”
我家?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一般来说,我不应该在这样的速度下和距离内听错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近音的字,实在找不出能有比“去你家”更通顺的意思,只好又问道:“哪个家?”
她一伸手勒住马,打了个转身,扬鞭一指道:“无双堡。”
我脑子里拌着蒜,手下反应得还算快,也跟着勒住马,可惜马跟不上我的反应,直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刹住脚步,再兜回来,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奇迹啊,不仅南小少林不见了,还在原址上矗立起一座气势雄浑、威严森冷的黑色堡垒,站在这里已可得瞻全貌,还能看到丈许高的门楣上飞扬遒劲的“无双堡”三个金色大字。
造型不错,色泽不错,质地不错,感觉不错,名字不错,位置也不错。
看来今天通过的即使不是最后一关,也不远矣。
她悠悠问道:“满意吗?”
很满意——作为聂小无来说;很难说满不满意——作为我来说,因为无双堡只是为聂小无准备的,但我是聂小无吗?现在好像还是,可刚才差一点就不是了。
当然,以上决不能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的神经实在绷得太紧,忍不住问道:“你还会跟我一起住吗?”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道:“你说呢?”
我能说什么?最好是什么都不要说。
我扬鞭跃马,向我的,不,聂小无的无双堡跑去。
马到门前,门立刻无声洞开,迎门一座黑漆檀木大影壁上,又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金色“无”字。
我忽然认真地数了数:十一画。不过看起来好像还不止十一画。
一个意思是什么都没有的字,写出来却这么复杂。
我跳下马,立刻有人迎上来牵走了它。
她一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
然后又有另外一些人在管家带领下忽然冒了出来,作揖打拱,行礼问安,带着我们到处巡视介绍:回廊、曲径、前庭、中堂、厢房、后院……到处都是一片浓重的黑色和与之对比鲜明的白色或金色——我怀疑如果有如上三种颜色的植物,他们就不会让院子里还长着绿色的东西了——连所有家人都穿着黑缎质地的衣服,虽然不蒙面,那些没有表情的白脸也都有如假面。
还没看完,我就倒了胃口。
她却兴致勃勃,一直在仔细察看和询问,不时还流露出得意的样子,总管也恭恭敬敬称她为“夫人”,称我是“主人”,这倒不错,就算再换几个聂小无他也不会叫错。看来这个大黑洞子也有她不少心血。那就难怪了,一个人的脸被黑布蒙久了,看别的颜色可能都觉得刺眼,就是不知道她脸上的皮肤会不会也被黑布染上了颜色呢?那就不大妙了吧,看她手指的颜色还是很白皙的……胡思乱想了半天,总算是把无双堡巡视了个大概,然后管家请我们到内室休息,稍候就开饭。
我松了口气,跟着一个丫鬟朝所谓内室走去,她也跟在后面。唉,跟就跟着吧,我好像也已经习惯了,如果身后没有这么个如影随形的人,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
进了内室,打发了丫鬟,关上门,我立刻不管三七二十几,一头朝床上栽去。
这一天太累了。
本以为会立刻睡着,却又毫无睡意,只是完全不想动弹。
她却依然慢慢走过来,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虽然看不到,也能想得出依然坐得一丝不苟地笔直,仿佛随时会有人在旁边窥看。
忽然,我也觉得不对了,似乎真的有人在窥看。
她也冷冷道:“好了,出来吧。”
笑声格格,有如羽绒在心尖轻轻搔痒。
铃声丁当,有如晨露在风中柔柔撞碎。
这两种都是有如天籁的声音,却在不久前刚给了我一段噩梦般的经历。
现在,它们又来了。
那个曾经坐在一朵莲花上从天而降的小孩子,格格笑着从床下爬了出来,手腕、脚踝上的金铃互相碰撞着,看起来可爱之极。
我趴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疲惫不堪和无聊之极。不会吧,又来了?考验完一次一次又一次?这次考什么?对手是谁?这个好像只会说几个字的小男孩?他不会忽然跳起来走几个凌波微步吧?还是会甩出那些丁当作响的铃铛把我打成筛子?
她也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小男孩爬出来、四顾、坐下、继续四顾……然后看着我道:“怎么办?”
我懒懒道:“等着。”
她诧异道:“等什么?”
我很想诧异地问回去:难道你又不知道?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看样子无论知道不知道,她也不会告诉我什么了。也难怪,她是谁?考官怎么会告诉应试者答案?嘴上的风头争来又有何用?我挣扎着爬起来,告诉自己不要懒了,如果要懒,还不如刚才让那个“聂小无”一剑扎穿了,多少也成全一个有野心的聪明糊涂人,现在再懒,连他都对不起。
我跳下地,先检查了床和床下,没发现什么问题,然后走向小男孩,躬下身去,正打算抱起他来仔细看看,她却忽然道:“且慢。”
我吓了一跳,也对,真是昏了头了,万一他身上藏着暗器或者毒雾,岂不是堪堪中招?于是跟她交换了个眼色,先齐齐起身退后到一定距离外。
那孩子依然乖乖坐着,好奇地看着我们的举动,看上去天真、无辜,教人心软。
可想起上次他恰到好处地叫出的那一声“妈妈”,所有看上去的天真和无辜立刻又只能教人齿冷。
而齿冷也最能让人冷静。
我抽出五只袖箭,算准了方位和角度,“丁丁”几声便打落了他脖颈和手脚上的所有饰物,出手的同时也再向后退了几步——没有暗器,也没有毒雾,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乖乖坐着,但居然毫不吃惊。
这一点不由让我暗暗心惊。
训练幼儿比训练动物要困难得多,也极不划算,因为训练的目的多半是要利用他们幼小可爱的外表,但训练又必须经过一段时日,一不小心幼儿便会长大而失去利用价值,可选用越小的幼儿训练的难度又越大……所以除非再无他法,很少人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现在居然有人做了。
为了我。
不,为了聂小无。
当然,比起那死去的一百名高手,这其实算不了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环节——但在这样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