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居然好像又是另一天了——或者我根本只闭了会儿眼睛,连一刻也不到,但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天和那一天,这个人和那个人,这把刀与那把刀……甚至醒着还是睡着,对我来说好像都是一样的。
忽然如针扎般刺痛,我感到了深深的寂寞——是寂寞吗?不知道,姑且算它是吧……也许这就是碧树与西风、尺素与天涯、不悔与憔悴……还有许多爱侣或怨侣相伴而行的原因?
也许蓝先生说得对,无论男人与女人、女人与女人,甚至男人与男人,或者人与兽以及更离谱的……举凡生灵,都会害怕寂寞吧?为抵挡寂寞而选择相伴,都不应该被指责吧?
第一次,我希望有个人跟我在一起,说说闲话,或做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好,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就好。
第一次,我觉得生命里还应该有些别的东西存在。
不知为何,我的脸居然微微红了起来。
而蓝先生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了,看见我居然微微一怔,然后嘴角泛起了笑意。
我居然也没有闪避他的眼光和嘲笑,坐起来理理衣服,直视着他道:“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蓝先生的笑差点僵在嘴角上,第一次毫不掩饰诧异地道:“说吧。”
我想了想,认真地道:“我要离开这里,真真正正地生活,找个人来爱一爱,什么都尝试着做一做,感受一下人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蓝先生听完,表情可真好看——好像我刚才不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说了一段话,而是往他嘴里塞了个大蚱蜢。
可老实说,我连活的蚱蜢是什么样子还没有见过呢——这样也活到了16岁,真不如死了算了。
等了一会儿,蓝先生依然呆着,但我不能让他再呆下去了,于是提高了声音叫道:“蓝先生,我说完了,你若不反对,我这就走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似的,赶紧笑了笑。我这才发现笑对他而言似乎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不笑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反问道:“如果我们不让你走呢?”
我立刻道:“那我就去死,反正现在这样跟死也没什么大区别。”
蓝先生笑得更开心了,淡淡道:“难道我们就这么怕你死?”
我也笑了,道:“你们怕不怕我不知道,反正我已经不怕了。”
蓝先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哦,恭喜恭喜。不过其实你说了那么多,‘找个人来爱一爱’才是重点吧?”
我的脸颊又开始发起烧来,怒道:“是又怎么样?我难道就没有爱的权利吗?”
蓝先生点点头道:“那倒不是,当然有,当然有。只是何必要‘出去’才能找个人来爱呢?哪里的人不是人?留在这里既安全又舒服,自己人也知根知底,比较有共同语言啊……”
我简直哭笑不得,正色道:“我已经厌倦了这些‘自己人’,别说爱,简直看到他们就作呕!”
蓝先生也哭笑不得地道:“不会吧?难道看到我也想作呕?”
当然,看到你尤其作呕……但考虑到此人对我也还算过得去,姑且给他留点面子,于是道:“你……还好吧,比其他人好一点……”
蓝先生立刻释然道:“那就好办了,你爱我不就完了?”
我……我恨不得揪住他的头发,抡起来在空中转个四五圈,然后远远地丢出去。当然,我不能,我只能一板正经地道:“不好,你太老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他居然点点头道:“也是,那我给你找些少年来如何?”
我认真地道:“不好,爱不是吃喝拉撒,是无法安排的。”
蓝先生忽然微微一震,看着我奇怪地道:“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但我就是知道,所以我并不回答,只是倔强地望着他。
他却破天荒地躲开了我的眼光,好像我的话触动了他的某些记忆……原来谁也不是钢筋铁骨啊……忽然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无权决定,必须跟统领禀告,然后看他的意思。”
我点点头。
他转身推开了门,正要迈出脚步,忽然又回头道:“但你也要考虑清楚,如果统领不同意……明白吗?”
我又点点头。
他出去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空荡荡、荡悠悠的静,让人透不过气来。
我索性站起身,推开了所有的窗户,看着阳光下摇曳生姿的绿叶,呆了呆,然后纵身跃了出去。哈,感觉真棒!
几个家人闲坐在台阶上,看见我跳出来,表情都很惊讶,立刻齐刷刷站了起来,垂手立着,我却毫不理会,只管大步流星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还故意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结果谁也不敢出声,就这么看着我走出了院门……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其实我本来只想到后院里去走走而已。
现在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又如何?谁敢拦我?
就算拦我又如何?我上无高堂,下无娇娘——嗯,好像应该是“娇郎”——乃是一条标准光棍,无牵无挂,怕的是什么?大不了把头一伸,豁出这四斤六两去又如何?做一辈子傀儡很好玩吗?虚假的名头和地位又有何用?连说话做事都不由自主了,活着还有什么劲?
忽然就豁然开朗了。
虽然我依旧很怕死,但我更怕这样吊着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活下去。
这不叫活,只能叫苟活,就算是条狗恐怕也不会接受的活法。
我一拧身上了房顶,正要迈步往大门的方向去,忽然愣住了。
对面的屋脊上居然有个人在冷冷地看着我。
蓝先生。
这厮不是去见什么“统领”了吗?居然还是在骗我啊!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决定打死也不先出声,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谎可掰。
长风,斜阳,屋脊,对立的人影。
如果被文人骚客看见,又能做一篇关于江湖游侠的诗或词或歌或赋,甚至会引发无数豪迈的遐思吧——可我只觉得腰酸腿麻、四肢发胀,若不是已下定了决心要撑住,早就开口骂人了。
终于,蓝先生开口道:“想好了?”
我松了口气,立刻道:“是。”
他点点头道:“好。”
我正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他便又接着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我大声道:“太短了!”
蓝先生又笑了,缓缓道:“不短,不短。不但不短,只怕还有些长了,我看不到一个月,你就会自己回来了。”
我不信。
不过好像也不重要,只要真能走出这扇门,他说什么都不要紧。
我深怕此人反悔,立刻道:“无论如何,多谢前辈。还请前辈让路,小无这就动身了。”
蓝先生侧侧身,向旁边滑了四五尺,这才笑道:“够了吧?不过,就这么走了?”
我刚要纵身,又被他这句话吓住了,嗯?这么怎么了?难不成还要留下买路财?只好停下来疑惑地道:“请前辈指教。”
蓝先生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道:“多少总要带点盘缠,然后到马房挑匹马吧?还有万一遇上不测,如何与我们联络的方法也好歹问一问吧?”
我的脸又红了。
其实这些我也不是不知道,但过去总有人为我准备好一切,所以……习惯了,就忘了……但如今好歹算是“离家出走”吧,怎么还有这么多零碎条件?不成,照这样来,跟过去有什么区别?既然说了要自己去尝试和感受,就要一切靠自己。
不过这里是我的家吗?但好像也确实没有比这里更像“家”的地方了,算了,如果“家”都是这个样子,就怪不得那么多人选择浪迹天涯了;但不拿好像也白不拿……惭愧啊惭愧,不知道别人离家的时候是不是怀着跟我一样的心情呢?我打住纷乱的念头,尽量镇定地道:“多谢前辈,小无但求一匹快马,其余当自行设法解决。”
蓝先生温和地笑了笑道:“好,那你就自己去挑匹马吧。”
他正要转身离开,我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道:“呃,那个……”
蓝先生回头道:“什么?”
我小声道:“没什么,就是我想洗个澡,再换件衣服,不知……”
看着蓝先生的表情,我想他如果年轻个十来岁,就算不直接从房顶跌下去,多半也会做个要跌下去状来讽刺我。
管他呢,人非草木,孰能不洗澡?
洗完澡,换上一身黑色短打,罩上同色长袍,再盘起长发,用黑色布带扎紧——其实我比较喜欢浅到近似于无的蓝色,但黑色好像更禁脏一些,此一去洗澡换衣服怕就没这么方便了,还是利落点好——我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乍一看就是个英俊少年嘛!当然,再看还是个清秀的少女……总之感觉比从前那两个该死的傻造型要舒服多了,人也显得很精神——我决定不戴任何面具、面纱、斗笠等遮遮掩掩的东西,就这样。
感觉真好。
去马房的路上顺便从演武场的架子上捡了把普通铁剑,足够了。
跨上一匹黑色的骏马,出发。
奔出一里外,我才回头望了望无双堡。
暮色苍茫中,它已隐在山脉树丛的阴影中,几乎不见了。很好。
希望这辈子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
奔出十数里外,就上了官道,可以纵马驰骋,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晚风凉爽,隐隐有木叶清冽的香,心情格外开朗。
不过马好像就不甚开朗了,不久就开始闹脾气,多次停下来去啃路边的草,拼命也勒不住,还喷着粗气。该死,本来贪年轻力壮挑了匹马,却没想到脾气顽劣,离开马夫只跑了十数里,真面目就都暴露出来了。
算了,看在本少侠心情大好的份上,不与它计较,要吃草就吃吧——我索性跳下马来,放它自己去吃个够,自己也顺便舒展一下筋骨。
舒展完毕,马却好像还意犹未尽,好吧,让它继续吃,我在路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仰望着藏蓝天空中闪烁的星芒,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与自在。
我感觉有点饿,可能是受马儿的影响,但是在这种意境中,所有的感受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就算几天不吃饭又如何?总比食而不知其味要舒服多啦,当然,只是今晚也许不吃而已,嗯,明天呢?先不管了,明天自有明天的办法。
但不知为什么,好像越想就越饿起来,大概是那匹马不停地在旁边吃啊吃啊吃啊吃啊的缘故,看星星的氛围和心情全然被破坏了。我终于忍耐不住,刚找了根树枝打算提醒那马小声点,却发现它自己停住了,而且直起身来侧着耳朵,仿佛听见了什么。
我也顺它耳朵的方向听了听,嗯,好像是车马之声,如果没猜错,大概是一车一骑,车未载重,多半也就是坐了个人在内,但速度并不快,所以虽然离我们不远,却没有太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
车是青油小车,驾着一匹驽马,随前马缓缓而行,前马倒端得是匹好马,身高腿长,行动轻健,而且看起来品性温和,容易驾驭。
不过我没猜到他们居然会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前马上的人端详了我一会,方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小哥,敢问此处是何地方?距县城尚有多少路程?”
本来打算站起来答话,但“这位小哥”的称呼多少伤了本少侠的自尊。女少侠?少女侠?管它呢,就算天色黑了点,可你车前还有盏牛角灯哪,再借点星光,关键是还认真看了半天,怎么也不能是“这位小哥”吧?我仍懒懒坐着,还故意粗声粗气地道:“不知道。”
马上人又道:“那——能否劳烦小哥起个身呢?”
干吗呀?我就坐着怎么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态度好点也还是不知道啊!借着牛角灯和星光,隐约可见马上也是个江湖人打扮,岁数似乎不比我大多少,居然还要计较这个,太无聊了吧——我于是懒懒道:“不能,我累了,不想起身。”
马上人似乎被噎住了,犹豫了一会儿,方说了一句让我登时跳了起来的话。
他说:“可是,小哥你好像正坐在路碑上了……”
话音未落,我就跳了起来。
已经被我坐得温热的那块还算平整的石头,果然是残破的路碑,上面还隐约可见“……亭距……里”的字样——虽然已起不到什么路碑的作用,坐坐好像也无妨,但我的脸还是涨得通红,讷讷道:“抱歉,方才我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