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她就觉得恶心,心里涌起莫名的焦虑感。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她个自觉地脱口又说出这个问题。
那是过去一直与爱无缘的她,用不祥及憎恶的言语提出的问题。
同时她的鼻子也嗅到刺鼻的臭味,那是令人讨厌的味道。车内弥漫着类似硫黄的味道,驾驶座也开始鸣起引擎故障的警告声。
男子边微笑边对着车窗挥手,然后迅速转身坐上另一辆气动车。就在这时候,少女想起同是妓女的伙伴曾说过流氓很爱放火烧死人的事情,据说那样比较方便窜改死者的身份。
曾经有人对她说”快出来吧”。
“不要把自己封闭在内心的蛋壳里”,这是社会福利设施的社工人员常对自己说的话。
她之所以躲在蛋壳(shell)里,是因为它能保护自己。但是现在却反而被困在里面,被那个叫做榭尔(sheel)·寒普提诺斯的男人——他曾经重新给予她失去的事物。
当她回过神之后,发现自己正胡乱扳弄把手。
剎那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当然看起来是至少想让自己得救。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却出现另一个清醒的自己正凝视自己不断挣扎的模样。
“是吗”
少女喃喃自语,原来封闭在蛋壳里的情况就像这样。车门虽然打不开,但双手还是继续挣扎。她心里想,自己做的事真那么罪不可赦吗?
“雏料理(芭洛特)。”曾经有人这么称呼她。这句话其实很讽刺,是指煮杀鸡蛋孵化前里头的雏鸟。而客人却说那是形容美味的名称,那些客人都喜欢像洋娃娃的女孩,因此”雏料理(笆洛特)”后来成了主菜,再也没有人说”不要封闭在蛋壳里面”这句话。
不一会儿,另一辆气动车驶离。男子还在最后从副驾驶座往这边轻轻挥手,彷佛意味着“下次见”。
少女再次觉得想吐。他所谓的”下次见”——是指她变成尸体的时候,当自己焦黑的残骸成为骨灰之后,就会变成赌博师指头上的人工宝石吧!
一想到那个模样就令她反胃。想不到自己过去一直响应众人需求的躯体,竟会是这种下场。连死了还要被当成”物品”看待。
“去死吧!王八蛋!去死!”
她下意识怒吼着。当气动车离去,她贴在车窗上目光追寻车子离开,接着车窗只映着她的影像。
“人渣,你这个人渣!去死吧,人渣!”
她不断咒骂人已经在别处的男于——foolish(笨蛋)、trash(垃圾),像在唱歌似的。刺鼻的空气呛得她流出眼泪,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则拼命想把车门打开。男子的热情还残留在她体内。
——foolish(笨蛋)、trash(垃圾)、ash(灰烬)、cash(现金)
这些押韵的词藻在她脑里不断盘旋。这就是自已,一瞬间她想找寻抱持这种想法的自已。但只看到自己映在车窗上的悲哀模样。这时候她的手还是继续扳动把手。
——josh(臭掉的蛋)、fish(死鱼)、hash(杂碎)、gash(王八蛋)
绝望的波涛突然不断袭击她,让原本跟外界一直隔着薄膜的自己露出脸。
“我不要,救命哪”
剎那间车内的气压下降,还发出”铿”的声音。看来是某个地方着火了。
——flash(闪光)。
她受到的痛苦只有一瞬间。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卷来的爆炸压力袭击只让她看到一片白光。
“我不想死,”
那是少女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钟她的肉体被炸裂的驾驶座椅背跟后座夹住,并随着熊熊的烈火化成一团火球。
“您头痛吗?榭尔先生?”
坐在气动车驾驶座的男子询问瘫坐在副驾驶座的男子。
“是压力的关系。”
男子——榭尔一面回答,一面把刚刚贴着额头的手伸进怀里。他从西装暗袋拿出苏格兰威士忌酒瓶,跟装了药剂的瓶子。他先暍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拿两颗药塞进嘴里。接着像吞了什么难吃的东西似地把威士忌大口吞下去。
“是多幸剂吗?”
司机小声问道。谢尔点点头并深深地叹了一口氯.这时他睑上的变色墨镜闪着类似铅灰色的深蓝。
“我脑部在小时候曾接受a10手术。”
谢尔说道。
“只要”感受到一定的压力,脑部就会自动产生幸福感”。这是社会福利局针对贫民区所实施的防范犯罪政策之一,但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发现手术有缺陷而被迫中止。”
榭尔看着开车的司机.司机彷佛有在仔细聆听般地点头回应。
“那乒术有可能对脑部产生障碍,小时候当我朋友感受到压力的那一刻.眼睛就会看不见。那是因为掌管脑部视觉的部分遭到感受幸福的化学物质破坏。至于我则是产生重度的记忆障碍这时候就必须用多幸剂来代替。它完全没有缺点。只要服下它就不会感受到压力.也没有副作用。不是吗?”
“最起码你知道不幸的使用之道。所以才雇用我。”
驾驶的男子说道。他说这句话绝不是在安慰榭尔,因为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他平坦光滑的白色皮肤跟硕壮的体格及不相符,往上推剪的短发.发色几乎是白的。谢尔觉得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是一把左轮手枪。
“一点也没错,鲍伊德。因此我才得以克服”这项仪式”,进而.步步登上这马什克市荣耀的阶梯。”
谢尔笑了,他封邻座的男子有种单纯的信赖感.那比任何蔡都来得有效.他从后视镜确认自己跟邻座男子的脸.相照之下,自己是浅黑色的皮肤跟黑色的长发.一想到自己履用这么专业的男人,还让他替自己板车。不仅一股满足感油然而生,也使他更确信自己往后的人生计
“每当我跨越一级阶梯就会增加一颗美丽的蓝钻。”
怀抱不断涌出的幸福感.谢尔对戒指闪耀的光芒看得出神。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鲍伊德打断了榭尔的幸福感,榭尔耸了一下肩说:
“什么事?”
“我在刚刚的公刚看到一辆奇怪的车。”
“奇怪的车?”
“今天七点在巨蛋有棒球赛。公园里竟然会出现附有轮胎的车子,未免太奇怪了。”
“轮眙跟棒球赛有什么关系,鲍伊德?”
“这公园为了防止噪音.因此无法接收现场转播的电波.住他们最大娱乐开始的时候竞躲在船坞后面,你觉得会是在做什么?”
榭尔一面露出微徽的笑意,一面摇头。
“管他做什么.反正关于我今天做的事情都没有留下任问证据.甚至没有一丝记忆。况且就算有什么麻烦,还有你会帮我处理呢!鲍伊德,”麻烦”不正是你的工作内容吗?”
4
少女在自己的肉体被火焰团团包住以前,就因为爆炸的冲击而失去意识。
也使得她好个容易免于吸入浓烟,让呼吸器的细胞受到重度烧伤——也就是受到致命的伤害。但就算是如此,少女在意识蒙眬的时候也曾突然清醒,导致口内的细胞被烧伤,因此只好靠气管插管的技术让肺部以一定的频率自动呼吸。而终于保作一条命。
这时候突然有声音飞进少女蒙眬的意识里。
“她还活着呢,博士!她——露恩·芭洛特还活着!”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声音,还有,听起来非常悠哉的语气。
“由于先用防护泡将她全身包住,所以她不会有事,乌夫库克。不过她的状况还是很惨。整个人都焦黑了。这样她的皮肤已经没救了,搞不好连味觉跟嗅觉部失灵了。”
“真可怜。或许她会怨我们为什么要救她呢?博士?”
“人类——尤其是女性,一量自己的价值造成损害。就会放弃求生意志或变成怨天尤人又不讲理的生物。不过,这时候就要用合理的想法跟她谈。”
“不晓得她是否会选择scramble-09呢?或者是放弃求生——”
“只希望她不要选择后者啦,”
这时候在没有任何感觉的世界里,少女——芭洛特看到奇妙的景象。
那个叫博士的是一名又瘦又高的男子,他有着斑驳的头发,脸上戴着电子眼镜。红棕色短外套的下方,是缝满各种色彩鲜艳布料的白衣,腰际跟胸前则挂着针筒及携带型显微镜等物品。彷佛走精神陶醉路线的乐团歌手,做了强调”我是医生”的打扮.然后——
更奇特的是,那男人的肩上正站了一只”金色的老鼠”。
“她或许会成为我们的新伙伴,要好好照顾人家。”
听到金色老鼠这么说,博士耸耸肩说:
“我只觉得她不过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金色的老鼠完全没把博士的话听进去,只是看着芭洛特。
它湿润的红色眼睛带有中年男子酷酷的感觉,身上还穿着小小的吊带裤,彷佛想撑住它凸起的腹部,看起来很好笑。
老鼠留了像针般绷紧的金色胡子,而一本正经的脸庞却流露出过去从未出现的温柔表情。
突然间他们俩的眼神交接,老鼠金色的脸明显露出动摇的神色。
“她恢复意识了,还看了我一眼哩!”
“我帮她注射了大量的吗啡,而且照她这身严重的烧烫伤来看,应该还无法正常思考吧!况且你不是要当她的搭档?是否已经做好跟她见面的心理准备呢?”
“总而言之,女性都讨厌老鼠”
金色的老鼠轻轻点点头,而博士则安慰似地抚摸它的背。
芭洛特稍微挪动身子想看看他们——基本上她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只有身体摇晃而已。意识模糊的她知道自己被收容在庞大的容器里,那是个呈蛋状的移动式巢中治疗舱——当她全身包裹着防护泡。浸在那充满溶液的内部,竟然有种安心的感觉。全身焦黑,连一根指头都无法动的芭洛特,以两手抱膝的姿势漂浮在那厚实的蛋状物里。
(那个蛋壳里面——)
那句话随着跟过去截然不同的心境,突然穿过笆洛特的脑海——
但是当她一闭上眼睛,就又再次打盹昏睡了。
芭洛特就像这样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老鼠跟博士则开始奇妙的对话。
“记忆障碍?”
老鼠语气讶异地问,博士则是这么回答。这时候芭洛特稍稍睁开眼皮,从溶液里看着博士发色严重斑驳的后脑勺。
“根据我的推测,你应该早就察觉到那家伙的压力与快乐了。那家伙之前进行的脑部手术——应该是a10手术的后遗症吧。只要一感受到压力,会有部分大脑选择性地发生崩溃的状况,这就算是记忆自杀哟,而那也正是榭尔那家伙所犯恶行的秘密。”
“记忆自杀”
“导火线应该是跟少女被杀害有着密切的关系。每当那家伙杀害少女,应该就会忘记是自己下的手吧。但是当他找到类似的少女,一定会再下手的,这算是一种仪式。该怎么说呢?这跟过去东洋某宗教里不承认末亡人存在的道理是一样的。”
“什么?”
“丈夫去世的话就必须用火葬让他们一起死,过去好像也曾发生过把汽油浇在不想死的女性身上,然后直接把她烧死的情形。我觉得这跟现在的他很像。”
被安置在后座的芭洛特看到博上似乎是在开车,然后在他肩上的老鼠则“这样啊”地回应。
“这么说我嗅到那男人的”自杀愿望”,就是他的记忆自杀啊?而他带那少女一起陪葬——竟然是用来缓和压力的部分仪式啰,博士?”
“那么想的话就很合乎逻辑。毕竟没有直接对榭尔进行精神分析,所以无法详细了解。只是”知道自己会失去接下来的记忆”这种事,可见他压力一定很大。毕竟自己有部分精神将消失,就算会有硬拉某人一起陪葬的冲动,或许也不足为奇。搞不好对那家伙来说,让自己的记忆跟少女一起消失”是一种浪漫呢!”
(那男人也会死)
大吃一惊的芭洛特的意识里。认清那件事是确实无误的。我用来隐身的蛋壳(榭尔),虽说只是暂时,但他终究是赋予像自己这种出身贫民区的雏妓一个身份的男人。而这个可能爬上这城市最顶端的男人,怎么会用这么不起眼的死法?此时她心中小小的悲哀突然转变成陶醉的情绪.她心想,”我们一起死吧”。那感觉有点类似同情。
要是同情别人就能拯救自己,现在正是时候。
“用浪漫来当借口,根本就不正常。”
老鼠这句话剎时打断了芭洛特的心思。
“死亡是孤独的。不能用别人的死来提升自己死亡的价值,也不能拿来当做自己人生的慰藉。”
芭洛特无意识地摘下贴在脸上的氧气罩。
她想对老鼠说话,可是连一根指头部动不了。
而混浊的意识里夹杂了对那只老鼠的愤怒与感谢。
“是没错啦!毕竟那家伙的浪漫可是个花费不少的烂摊子,维修费就让乌夫库克跟那女孩两个人分摊吧!”
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听到博士这么说道。
后来芭洛特的意识好几次浮出现实世界又一下子陷入沉睡。失去意识时虽然让她感到极度不安,但当下又会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安心感拯救了她,那就是老鼠跟博上的声音。她明白死亡确实远离了白己,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接近的现实,让她不得下活下去。
(妳要做出选择——)
梦里有人这么说。但不是用命令的语气,反而比较像是询问。
(决定踏上那条路的选择——是为了生存而傲的选择,因此选择权在妳手上。)
芭洛特梦见自己飘浮在黑暗中,然后另一个自己慢慢地从上面降下来。另一个自己边问:
(做选择——或者死了还比较好呢?)
边跟飘浮在黑暗的自己重迭交错。
这让她想起过去常常在街头的霓虹灯所感受到的噪音。
死了还比较好——这是一句让内心轻松的咒语。如今这句话不断逼近自己,而且噪音的背后是悲哀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