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王当时和诸将有约:‘先入关中的人功劳最大,封为关中王。’”
“如今沛公先破秦入关中,但他却毫毛不敢自取,还军灞上以待将军到来。对于劳苦功高之士不但不加以封赏,还听信小人谗言而想诛杀他们,这不是亡秦的一贯作风吗?臣心中暗想这一定不是大王的主意吧!”
项羽并不作解释,只对右左侍从表示:
“赐客人座位!”
樊哙也不再追究,只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人为刀俎,走为上策
紧张情势过去了,双方又恢复敬酒寒暄。
过没多久,刘邦便借口上厕所,离座而出。
张良和樊哙也立刻跟随着离开席宴。
项羽心中有数,故不表示意见。
倒是范增心里很不是味道,怒视着这些客人无礼地全部离席。
刘邦一到了外面,张良便催促他赶快逃走。
刘邦表示;
“未和项将军相辞便离去,是非常不礼貌的!”
樊哙不以为然道: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还要留在这里任宰任割吗?”
张良认为项羽并无意杀害刘邦,因此一定会谅解刘邦的不辞而别。
但为了对项羽有所交代,张良便问刘邦是否带来任何礼物。
刘邦表示:
“我带来了一对白壁,是要献给项王的,还有一对玉斗要给亚父(指范增)。因为亚父一直表现得很不友善,使我没有机会拿出来,就请先生为我呈献吧!”
张良慨然应允。
由于鸿门离灞上有四十里路,又是不太公然地私自离去,刘邦乃将马车和护卫百人全留了下来。他只骑一匹马,由樊哙、夏侯婴、靳疆、纪信等人拥盾持剑护卫着从骊山走下来,先进入芷阳道,再由小路转往灞上。
张良一直跟随到芒阳,刘邦才向他表示:
“从这里到我们营帐约二十里左右,先生可以估算我们到达的时间,再进去向项王辞行。”
古时的20里约为现在的6公里,若以快步行进,来回也得2个多小时左右。
项羽在宴会中空等了2小时,实在很难想像。
《史记》这段记载似乎颇有问题。
总之刘邦是私下逃走了,但项羽似乎没有生气,可见项羽虽残忍,对同辈的“友人”倒算满宽容的。
张良将刘邦的礼物呈献给项羽和范增时,项羽虽有点生闷气,倒也还算接受了。范增则非常愤怒地以剑击破玉斗,并喃喃自语地感叹道:
“哎,这个年轻人真是糊涂啊!日后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了!今日不除刘季,我们称霸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刘邦回到灞上,立刻斩杀曹无伤。
【陈文德说评】
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二章》:“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老子常说,反者道之动。天下事变化的道理,经常是正反相补的,有利必有害,而有害时,利也往往隐藏在其中。如果能真正领悟到此一道理,便能够忍耐到底、坚持奋斗,等到“利”的力量稳固后就能转危为安,这也便是佛家所谓的“达摩”。
因为委屈的反而容易保全,伸展前常需要弯曲,低下的地方则积水愈能满盈,破旧的才能得到更新,取得少的人比较能得到满足,想获得更多反而会自我迷失。所以得道的圣人很懂得保持最基本的形态(一之道,一是数的开始,亦即喻一切的根本),以作为天下人的模范。
不急着自求表现,反而可以使别人更看清您的态度;不自以为是,反而能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得更清楚;不自我夸耀,反而比较能显示自己的功能;不自大自满,所以幸福才能长久。
只有什么场合都不去相争的人,才能得到天下人都无法与之争的结果。自古以来,忍受委屈的才能保全自己,此诚非虚言。唯有真正去实践此一道理,并以之为归趋,才是得到成功的最重要法则。
鸿门宴会前夕,刘邦从先入关中的优势,急转直下,成为项羽北线征秦军团的俎上肉。这种爬得高又掉得快的危急之势,很多人经常无法适应,因此常会求全力一拚,反而得到全面崩溃的结果。
刘邦听从樊哙和张良劝告,撤出咸阳而驻军于灞上,压抑了自己的欲望,也使自己获得一线的生机。
如果当时他仍在咸阳,项伯必无法及时通知张良,而项羽也将直接攻打咸阳,不会对刘邦善罢干休的。
少则得,多则惑,的确有相当宿命性的道理。
鸿门宴中,刘邦、张良、樊哙的表现都令人激赏。由于他们在面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际,能够完全豁出去而顺应命运之安排,反而使自己得以顺利脱离危险,重新获得生机。
于危机中坚持到底,接受命运的考验和安排,这便是每一个人心中最好的“达摩”。
刘邦大传--第三章 项羽分封天下
第三章 项羽分封天下
项羽俨然成了八百年前的周公旦,但周公旦在分封诸侯时有宗法和封建制度为客观依据,项羽则完全凭自己的喜好来处理这个敏感又复杂的问题。
项羽火烧咸阳城
鸿门之宴后几天,项羽便引军进入咸阳;刘邦自然不敢阻挡,仍留驻于灞上,采观望态度。
对敌人一向残酷的项羽立刻下令大肆抢夺。
降王子婴首先遇害。
所有皇宫、贵族的官邸和富商的巨宅全都被劫洗一空,人民的生命财产也得不到应有的保障。由于刘邦曾下令约法三章而禁止抢劫,是以秦国官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形下受到严重的伤害。
项羽更一不作,二不休地下令火烧咸阳城。
这简直是空前的愚行,但项羽似乎得意忘形了,他根本无暇考虑战争以后的复员和善后工作。
范增似乎也没有劝阻过项羽,或许是因为鸿门宴的怨气犹未消吧!既然在坑杀了数十万秦兵后,秦民已对项羽毫无好感,那么不如凶悍地给予强大的伤害,让他们恐惧得完全失去报复的能力。
但以日后刘邦再出关中的情势来看,秦民不但迅速反过来支援刘邦,并且在楚汉相争期间义无反顾地支持汉军,项羽和范增的恐怖政策似乎产生了反效果。
而且最糟糕的是,范增似乎只是位军事参谋,而不是经营上的幕僚长,所以他根本不关心秦皇室的图书、资料和文件,才会允许项羽火烧皇宫及咸阳城。
项羽的这把火,使秦皇室统一天下后辛苦建立的所有档案全毁于一旦,如果不是萧何已经事先搬走了不少,汉王朝成立以后可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把这些经营天下必备的资料重新恢复。
从这里来看,项羽的集团似乎没有统一中国、或用一种新的制度来规划天下的野心。项羽和范增仍将自己的思路局限于楚国式的联盟国家体制。
火烧咸阳最糟糕的影响,是对中国文化的严重破坏。秦始皇焚书只将民间的文物毁于一炬,除了少数隐藏起来的以外,几乎所有的书籍都保存在咸阳城的府库中。如今这些典籍又被项羽粗野的一把火给烧光,于是秦以前华夏文明数千年的记录几乎全完了。
从文化史的立场来看,秦始皇、李斯、项羽、范增真是世纪的大罪人。
这一场火据传连续烧了3个月。
稍有头脑和主见的项家军部属因为这场火而对项羽彻底失望,他们纷纷转到比较失势的刘邦阵营。
日后对刘邦争霸贡献非常大的韩信和陈平,都在这时候动摇了他们对项羽集团的信心。
项羽仍在心系南方
项羽的大本营仍在鸿门。
这只是客属之地,项羽无心成为秦皇室的继承人。他似乎并不想统一天下,只想重建楚国,再以楚国作为天下诸侯的霸王。可见项羽的思考型态仍旧属于春秋战国式的。
所以关中对他来讲只是敌人的大本营,并不值得珍惜。
部属中有位姓韩的儒生在对中原形势比较了解后,便对项羽提出了建议:
“关中地势险要,有高山大河作为阻碍,可说是易守难攻的四塞之地,是建立大本营最好的地方。尤其这里土地肥沃、生产力丰富,可以让我们拥有争霸天下的足够资源。”
这种意见其实是相当务实的,对项羽集团未来的发展颇有帮助。
但经过大破坏后,项羽怎会有心思留在这里!?
项羽自起义以来,随着叔父项梁转战各地,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奔波。尤其北征以来,历经千辛万苦才打了这场大胜仗,终于灭亡了宿敌秦国。现在他最想做的是赶快回去向江东父老报喜,让自己的努力成果得到大家的肯定。
“要在这块陌生的敌国境内安定下来!”
这种想法对项羽而言是相当不切实际的。所以他很直截地回答:
“富贵了却不回去故乡,就好像穿着锦绣华美的衣服却在夜间走路,有谁看得到呢?”
从这句话可以看出项羽真是太年轻了,历练毕竟不够。他的思路似乎仍是业务经理型的,只想赶快去展现自己的成果,而没有经营者“大局为重”的长期经营想法。
这位韩姓儒生似乎属中原人氏,听到项羽这样的回答有点啼笑皆非,不禁兴起中原人氏一向视楚人为南方蛮族的心态。
所以出了营帐以后,他碰到熟人便摇头表示:
“人家说楚国人是穿着人类衣冠的猕猴,果然真的是如此啊!”
这种涉及族群感情和尊严的批评,楚国人听到自然受不了,传言很快回报到项羽耳中。
项羽自然大发脾气,命人准备大锅放在广场中,将韩生丢入锅里烹煮,以为杀一儆百的警告。
当然,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对项羽提出建议了。
怀王和刘邦,最让项羽头痛
对项羽而言,楚怀王和刘邦是他最头痛的两位人物。
刘邦势力急速膨胀,虽未与项羽有明显对抗,但他高居不下的声望——特别是在关中地区的形象,的确让项羽心里不太好受。
楚怀王在名义上是项羽的顶头上司,而且对项家军素无好感,宋义被杀事件更引发了楚怀王和项羽间的表面冲突。
火烧咸阳后,项羽便依常理,派人向楚怀王请示如何处理关中地区的善后工作。
楚怀王只回了两个字——“如约”,也就是依照事前约定,由先入关中的刘邦出任关中王。
这件事自然让项羽更是暴跳如雷了。
他甚至向支持楚怀王的范增埋怨道:
“他真的是楚皇室的后代吗?”
范增却冷静地表示:
“当年为了和秦王朝对抗,楚怀王对我们是非常有利的啊!”
换句话说,楚怀王只是“利用的道具”而已,如今情势转变,楚怀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不过,他认为不妨将楚怀王提升为有名无实的“王中之王”——天子,而由项羽出任真正有实权的群王领袖——霸主。
由此可见范增在统治思想上似乎倾向“保守派”,仍属春秋战国形态,缺乏时代的突破性。
所以项羽主动召开诸侯会议表示:
“怀王乃是由我项家军团所拥立的,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真正功劳,所以没有资格再向天下发号施令了。
“天下起来抗秦暴政时,为集结大家力量,所以假立诸侯以为号召。但真正‘披坚执锐’在前领导抗暴军,且冒险从事野战三年,得以灭秦皇室而定天下者,都是将相诸君和项籍我的辛劳,绝非怀王的功劳!
“不过,怀王虽无功劳,但他也代表了他的阶段性角色,此后不应再拥有实权,只需分给他某些土地继续为楚王便可以了。”
正月间,项羽首先尊奉怀王为义帝,并公开表示:
“古之为帝者必拥有千里的疆土,并且位居于上游地区。”
乃将义帝迁居于长江上游,建都于目前长沙一带的郴县,让他远离中原的政权所在地。
分封刘邦于汉中
另一项头痛问题是刘邦。
如果依原先约定而立刘邦为关中王,以刘邦的形象和能力,无疑是养虎为患。但如果没有给刘邦较大的封国,又显示项羽有意特别打压刘邦,对新任的全国诸王领袖——项羽来说,则未免表现得太小心眼了些。
对刘邦心存芥蒂的范增更不想让刘邦太好过,因此他挖空心思地在想一条让刘邦哭笑不得的阴谋。
最后他向项羽表示,应该封刘邦于汉中。
“汉中?这是什么地方啊!?”
生活在江东的项羽,对汉中似乎没什么印象。
“我想只要听到汉中,刘季的兵马就会自动解散掉一半以上!”
范增露出恶意的微笑。
“这又是为什么呢?”
率直的项羽实在搞不懂范增葫芦里面卖着什么药。
“巴蜀也属于关中统辖,所以表面上我们没有违背约定。只是巴蜀到关中的道路走起来非常艰险又困难,完全要靠人工的栈道才能接通,因此一向只有关中地区的犯人才会被派到那种地方去。”
项羽对刘邦本来便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基于面子问题,不想给刘邦太多的伤害而已。
既然巴蜀、汉中也属关中领域,那么对天下人也算有了交代,至于刘邦未来的存活,项羽倒不是特别关心。
“只要讲得过去,就把巴蜀汉中整个地区都给他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