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健之人,恐也去日无多。
其间原由,杜雍全然明白。但适才见洛亲王禁锢群医,若时下告之,只怕曾诊过小王爷的大夫,无一不被他伤极而弑。如此,岂不造孽?因此他打算隐瞒,不想实言以告。
闻他说无救,数日始终强撑的司马睿,顿时哀色满面。要知道,汴梁城内,杜雍的医术,向是首屈一指。而今他说无救,那天下之大,便再也寻不到能救儿子的大夫了。想自己浑浑噩噩大半生,临老方得娇妻幼子,如今,竟是白发送黑发,教他怎生胸畅?再见得爱妃目红颜悲,顽皮淘气的儿子生死未卜。伤感余,他是嚎啕大哭,老泪纵横。那里像是风度雍容,傲卓汴梁的大周洛亲王?
杜雍愣忪,过良久,方想起需得劝慰。但张口半晌,偏说不出半字,只得放弃。又见他们夫妇抱头痛泣,屋中气氛尤为凄惨。他老怀一酸,尽管见得多了,却也止不住流下泪来。
司马睿悲泣半晌,猛地心中生怨,抬头大吼道:“全是那些庸医误人,哼……来啊!给我把他们全抓回来,下到大牢去。”
杜雍一惊,忙道:“王爷,请三思!”
司马睿怒道:“三思什么?本王的儿子都死了,不用三思!”
看他怒形于色,情知自己难以劝住,杜雍不由大急。在那左思右想,期望能思出救治小王爷的法子。良久,良久……杜雍猛一拍大腿,大声道:“瞧我这老糊涂!王爷,王爷莫恼……老朽保荐一人,说不定小王爷能救。”
夫妇俩原本泣得欲昏欲死,经他一说,登时返首。司马睿急问:“哪人何处?本王亲自去请!”花见羞美眸流盼,纤手抚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庞,低声道:“杜神医举荐之人若能救得犬子,妾身夫妇必结草衔环以报。”
杜雍摆手:“王妃言重了!救人病难,本是老朽职责,岂可挟恩图报?”又道:“老朽保荐之人,尽管岁数尚轻,但医术精湛,实非老朽能比。老朽之友子玄,更推他为古往今来的第一神医。”
“好了、好了……杜大夫,哪人究在何处?本王去请便是!”司马睿不耐地打断。时下儿子病危,他可没这耐性,听杜雍在那胡吹。到底是真神医抑是假神医,反正请来就是。若能救得儿子,当是真的,若依旧不行,无疑自吹。
杜雍道:“那人正在老朽医馆,王爷遣人前去即可。若王爷去了,老朽怕会吓坏那年青人。”
“嗯!此言有理!”被他一番无形恭维,司马睿心畅不少,纵是他不能解救儿子的怨气,似也平复多多。当下出门,唤来仆人,要他们疾速备车,去请小石头前来。
小石头随常笙走进一脉堂。举目望处,但见堂内分成一格格的包厢,每一包厢,均有一大夫为人诊治。其格局已有现代医院的管理模式。而且软藤榻椅,暖壶供水,又有侍者分发号牌。若在他那年代,眼见这些,自当无谓;可这会,毕竟身处异空间,且又属封建时代,能有这样的治病疗所,称得上先进二字。
小石头赞道:“常大哥,这一脉堂果真不同凡响,处处透着新奇!杜前辈与你当真功不可没啊!”
常笙笑道:“呵呵……是啊!不过论起功劳,可没咱的份,那是小师妹才智超人,想出这等法儿。”
“哦!?原来此处尚有位才女?”小石头笑道。
“不错、不错……是才女,这一脉堂内,除了师傅外,我就佩服她了!呵呵……”说笑间,二人穿廊过厢,进了内院。
正文 第92章 出口不凡
内院很是宽敞,周边栽满绿树。虽无小桥流水,假山磐石,但也绿意盎然,教人畅怡。
墙边摆着一排木人,约有十数。其中一个木人前,正有位身材婀娜,梳着两条发辨的少女用针刺着。旁边还站着一位少年,皮肤稍黑,身形矮墩,但五官英挺,鼻直口方,倒算得英武。
少女道:“子大哥,那单手进针,我是学会了。可这双手进针,为何忒难,怎地学了恁久,就是不入门呢?”
少年笑道:“怡妹,单手进针,只须掌握穴位即可。双手进针,却须用力均匀,其间插入、捻入、飞入、弹入无一不讲究虚实、动静,便如那武学要诣,当做到开中有合,合中有开。要知道,炙针讲究的是熟能生巧和临床经验。所刺的角度、方向和深度稍有不同,产生的针刺感应和治疗效果也就大相径庭。是以,即便怡妹聪慧绝伦,但也无用。尚需多多磨冶,方可尽握于胸。”
“嗯!知道了!”怡妹回头朝他一笑。值此一瞬,恰被小石头看见容貌。但见她颊现梨涡,大眼柳眉,端是个美人胚子。尤其身形曼妙,回转来去,胸前酥胸颤动,引人入胜。
常笙道:“石兄弟,这就是咱的小师妹!如何?好看吧?呵呵……”
“嗯!”小石头倒不惯说谎,老实回应。常笙一愣,随笑着打趣:“不过你是没份了,那边上少年,正是小师妹的未婚婿子伏。呵呵.……”
“啊!?什么份?”小石头没听清,看看他,见他不再说话,又想,那叫子伏的多半就是子玄前辈的爱儿,至于怡妹,势必叫杜怡,也就是杜雍前辈的爱女。呵呵……应该这样,决计没错得。子、杜两家的婚事,当日夜谈,他也有所了解,此刻稍一思忖,便理清了当前二人的身份和来历。
杜怡眼见师兄进来,问道:“师兄,堂外何事?非要你出去?”
常笙道:“师傅回来了!”
杜怡大喜,大眼顾盼,却见他身后除一怀抱宠物,不伦不类的锦衣美少年外,那有旁人?失望余,嗔道:“师兄,你又来寻我开心!”说完,噘着嘴,显得甚是委屈。
常笙笑道:“师傅是回来了,不过他老人家可没进屋,而是去了洛亲王府,为那小王爷出诊去了。”
“哦!”杜怡鼻子皱皱道:“他就是那样,好几天没回家,也不先来看我!哼……待下,一定让他尝尝我的厉害。”
常笙乐道:“小师妹,你这话若给师傅听了,只怕他定在外面先捱个三五日再回家了。呵呵……”
“师兄……”杜怡不依地娇声喊道。闻他们之言,小石头判断杜怡的脾性,定与雷倩相同。想起雷倩的天真活泼,再对照眼下的杜怡,仿若佳人在前。思到乐处,情不自禁地噗嗤笑出。
听他噱笑,杜怡狠狠瞪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就医的话,在外堂。这里是内眷居处,你怎恁地无礼,乱闯进来?”又对常笙道:“师兄,把他轰出去!”
常笙怕小石头恼怒,闻言,先是偷眼打量,见他只是窘迫,未现丝毫忿态。当下放了一半心思,打着圆场道:“师妹,不要无礼,这位石兄弟是师傅请回来的贵宾。他老人家临走前,千叮万嘱,要我好生招待。你怎可无礼冒犯?还不向石兄弟致歉!”
“哼……我干吗向他致歉?是他无礼在先,无缘无故地谑笑我。”杜怡郁懑道。
看他师兄妹俩为了自己在那吵嘴,小石头忙道:“是在下不对,适才初见姑娘,无由地想起一位故人,是而不经意地失笑,让姑娘误会了。”
噘噘嘴,杜怡嘟囔道:”这么逊的借口,也亏你讲得出来?”她虽轻声,但旁边三人听得明明白白。她未婚夫婿子伏是忍笑,常笙是尴尬,毕竟小师妹和师傅的贵宾,均是他不愿得罪的,而今夹在中间,教他左右为难。
小石头偏生无谓,反而问道:“借口很逊?可我这是实话啊!”前世里,他面对女子,便已乏善可陈,不是澶渊之盟,就是南京条约,今世更为不堪,口愚舌夯,暂且不说。那心思是十窍通了九窍,仅余一窍不通。所以,固然他恢复记忆,前后两世人生贯通,然一面对女子,依然是有话直说,转不过弯来。
没想他会这么问,三人错愕。
杜怡抿嘴笑道:“你这人真逗,说话有趣得紧!”说到这里,忽而色变,叉着蛮腰道:“不过,姑奶奶可不吃这一套。哼……”她囿于生得貌美,汴梁城内的纨绔公子便时常纠缠,时日一长,她对旁人卖弄嘴舌,着实厌恶。须臾,她又道:“我来问你,你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值得我爹爹把你当贵宾迎进门?”
“这、这……”小石头“这”了半天,都回答不出。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无事处,确实没甚真本事。何以杜老前辈对自己恁好?
“喂!你倒是说啊!别老这啊这的……听得人,头都痛了!”杜怡趁胜追击,期望能把这惹人厌的家伙,糗跑了就好。
被她一催,小石头情急生智,道:“多半是缘分吧!我与杜前辈一见如故,是而……”
未待他说完,杜怡呸道:“什么缘分?满嘴胡说八道。依我看来,我爹爹大概是上了大当,被你蒙混了吧?”
小石头大急,”不、不……怎么会?”说话间,拭汗不已。觉得面对眼前这个女子,比当日在秦营独自对付数千汉军,尚要来得可怖。
常笙不忍再看下去,师妹的脾性,他打小就了解。忙道:“师妹,师傅说了,石兄弟医术精湛,出神入化,连他都敬仰万分。你焉能如此待人?”
“哦?医术精湛?出神入化?嘿嘿……”看着小石头,她不怀好意地笑起。过半晌,她道:“既然你医术厉害,那我便来考考你。不过,你要知道,我的医术可不比我爹爹,就算你赢了,那出神入化四字,仍不会落在你头上。这一点,你终须记住!”
闻着要考医术,小石头倒是不惧。淡笑道:“那个自然……”
瞧他突而神定气闲,杜怡暗讶,不知他是胸有成竹,抑是打算豁出了。
当下道:“好,你能记住就好!我来问你……”思虑片刻,又道:“针刺秘要中有治神与守神两说,且问你,何谓治神?又何谓守神?”说完,很是得意,心道,我自诩聪明,又出身医学世家,昨日,子伏大哥出了此题,我差点糗大。嘿嘿……看你这家伙岁数不大,谅也回答不出。
那边厢的子伏闻着,先是吃惊她旧题新问,继而微笑。而常笙却是静观其变。要知道,在门口那会,杜雍说小石头医术精湛,他可是大大的不信。只是人家初到,即便心有疑窦,偏只能存在心头。现下,小师妹出题,说要考考,倒让他生出一番暗窥心理。心想,是骡子是马,只须拉出来遛遛,倘然他回答不出,终须禀明师傅,让其有所戒心,万不要受骗才是。
沉吟余裕,小石头道:“常言说,凡刺之真,必先治神。这八字在世间典籍里均有神化。其实说来,治神只是要求医者在针刺治疗中掌握和重视病人的精神状态和肌体变化。以求察观病人之态,乃知精神魂魄之存亡得失……”
说到这会,脑海里浮起元虚师傅当日教自己歧黄术时的飘逸丰姿,不知不觉,心神向往,说起话来更是抑扬顿拙,好像他本身有着千百次的灸针经验。又听他道:“至于守神,那便更为简单。守神是要求医者在针刺治疗时,精神集中,全神贯注,惟专心致志,方能体会针气之感和病人气机之衍。如此两者兼顾,医者如移山通渠,病人却似大地仓夷等待复苏……”
在三人眼里,小石头陡然变得很飘忽,看他容光焕发,渊停岳峙。一时让人兴起,即便再难的疑题倘落在他手里,必然迎刃而解。三人听得怔怔痴痴,要知道,小石头对针刺中,守神和治神的一番阐述,实比某些医经宝典尚要精微得多。
三人细细回味中,蓦闻小石头笑道:“杜姑娘,不知我这答案,你可否满意?”
见他嬉皮笑脸,杜怡直道是在炫耀。暗骂道:“呸,也不知撞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被他混蒙过关?”当下强颜一笑,慢条斯理道:“不错、不错……回答得嘛,还算马马虎虎,没犯什么大谬。”心想,他理论丰富,却难保实践水平也是一般无二。毕竟岁数的大小,也限制了他的阅历和经验。
常笙听她这么说,不禁暗笑,心道,什么马马虎虎,回答的简直太正确,比某些医书,尚要阐述得明白。这等睁眼瞎话,也亏小师妹说得出来。
这时节,杜怡又道:“我再问你,若有一人积郁困疲,忧郁难舒,久而久之,以致脾胃鼓胀,欠精乏神。那该如何医治?”她依旧不服,始终坚信小石头是块滥木,即便外表生得好看,那有何用?她这会暗中得意,须知,眼下所说的病例,乃是父亲记载在笔记中的疑难杂症,也是父亲一生中少有治愈的病症之一。
忖思半晌,小石头在院中来回踱步。就在杜怡想开口讥屑际,便听他道:“此症只须药物即可。以磠砂三两而去积;用龙齿半两以安魂,青皮快一两膈除膨胀,且利脾胃;二两芡实益精治白浊,兼补真元。这四味药论药性俱属平和,因而不需君佐。我保证,服此药三碗,哪人当可痊愈。”
他歧黄术均由元虚所教,说起药方,大有元虚的挥洒裕如,空灵仙气。尤其双眸,原本只是清澈灵动,刻下胸中得意,体内太素力大盛,竟而变得深邃幽明,仿佛那远处的星空,教人既想探索,又怕迷失,实难情禁。
三人见及,难免迷惘,各在心中猜测着他的来历。
但在他讲完药方,常笙首先大叫道:“不妥、不妥……即便药性再是平和,焉能不用君佐之药?岂不知药性阴阳,便需佐衡,而人体也蕴阴阳。石兄弟此药方一昧追求单性,其效力怕会对人体大不利。何况,常某学医十数年,更从未听过磠砂可以去积,说它致淤,倒是极有可能。还有那龙齿,常人服之,精神兴奋,石兄弟却用它安魂,此间道理,恕常某思索不出。望石兄弟能明言解惑。”
“是啊!是啊!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想蒙混?哼……快快说个道理先,否则,就等着轰出去吧!”杜怡泼辣地嚷道。先前一问题,被他轻易答出,是下好不易寻着茬子,她是兴奋莫名。子伏随在她后头,一同诧异地望着小石头。不懂他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