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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日记 佚名 4796 字 4个月前

rpenteri的。

我亦收有法国的,美国的,台湾的coco、老琼、朱德庸,老琼原来是女性。

有的时候我一整天都在看漫画。我还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课桌底下看德国卜劳恩的漫画《父与子》,被一脸杀气的女老师没收。我猜她一定拿回家去看了,一直没有还给我《父与子》,不还就不还吧,脸上的杀气总该化解一点吧?

一九八四年我买到再版的《父与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个月,终于将童年洗干净。

carpenteri开车带我们去他的工作室,他在画大画,准备一个展览,桌上放了一些从前的漫画原稿,极其精致,居然送了一张给sisci!不过他们是老朋友。

夜已深了,又到carpenteri的家去,意大利人是越晚越有精神,与我不谋而合。路上在西瓜摊上买了一只巨大的西瓜,到了家里,摆开桌子,准备痛聊,将西瓜切好,刚吃了三四口,突然停电,于是在朦胧的月光下把西瓜吃完。

十七日

在罗马游荡。下午开车去罗马西南远方一个古罗马时代的ostia anticha遗址。

这个地方非常像北京的圆明园,处在麦田的包围中。这里原来是靠海的港口城市,地上有很多黑白石子镶嵌的画,应该是当时各个航海公司的招牌或广告。

安德雷一直在感叹古时候的人会生活。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朴素壮观的屋舍、露天剧院、公共浴场,我同意安德雷说的。

走到麦田里,用手搓开麦粒,浆已经灌饱,再有几天,就可以“开镰”了。

远处传来雷声。

麦田里杂有鲜红的罂粟花,看久了,闭上眼睛,有许多绿色的斑点在眼前。

米塔和安德雷在路边采了许多芝麻菜,用这种野菜做沙拉,吃起来苦,之后变辣,有些麻,容易上瘾。

einaudi出版社发电传来,请任选“困惑”或“暧昧”为题写一本四十页的书。我选“暧昧”。生活是种过程,感受每一分每一秒,实实在在,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历代学者都在解释孔子的这句话,以为大有深意。我看没有,非常朴素,一种直观的感叹。

所以,“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确实,想两次足够了。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最高境界即随便怎么做,其实都在规律里面。孔子以后的儒们讨厌在“不逾矩”,又不能从心所欲,于是偷着逾矩,是为伪。晚上十一点的火车回威尼斯。

十八日

早上六点半到威尼斯的陆地部分mestre,之后坐通勤火车到威尼斯。

去铺子里问有没有猪肉卖,“没有。”

十九日

与制片人roberto cicutto先生联系好, 明天到北部山上去看奥米 (ermannoolmi)先生。

奥米正在山上拍一部新电影。年初的时候奥米邀请我和米塔去过一次,那时他还在选景,山上的雪很厚,奥米滑了一跤,六十岁的人,哈哈大笑。

我只看过奥米的第一部电影《i fidanzat》和他一九七八年获得坎城影展奖的《木鞋树》(l'aldreo degli zoccoli) (一九七八年我还在乡下打赤脚,那里不做木鞋,其实在乡下砍了十年树,真应该做些木鞋,也算对得起那些树) 。我非常喜欢《木鞋树》,而奥米在他的第一部电影中就是成熟的了。《木鞋树》的摄影非常朴素,是凝视。中国电影里只有台湾侯孝贤的电影是这样的,内地的电影摄影总有一种摄影腔。我特别记得问奥米《木鞋树》的摄影是谁,奥米的脸一下红了,说,是我。

二十日

cicutto先生早上从法国到威尼斯来。 我和马克去机场与他会合,之后开车上山去。

与cicutto先生讲起我在威尼斯住的地方,cicutto先生说他小时候就住在那里,经常在s.stefano广场踢球。 威尼斯的广场和小巷经常有孩子踢球,所以我认为威尼斯窗上的铁栏杆不是防贼的,是防球的。

下午到山里。森林的小路上远远过来一辆拉木头的拖拉机,有两个老头儿跟在后面,这是电影当中的一个镜头。

奥米在树林里。

奥米说,电影还没有开拍,但是今天因有些病树要砍,于是趁机拍其中的一个镜头。在这个镜头的结尾,需要开始下雪,于是用纸做一点假雪,等冬天再拍大雪纷飞,接在一起。

奥米说,刚才过去的那个拖拉机,是一九一八年的,电影里故事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

树林里飞着无数的小虫子,奥米一边说,一边挥手赶开它们。助手们在用纸做雪花,效果不理想,我有这方面的经验,于是自告奋勇。让纸屑飘落的办法是先要抻松整张纸,然后再轻轻拉成小片,这样的纸屑可以透过一些空气,会像真的雪那样飘,而不是垂直落下。

我撕好纸,助手拿去镜头前抖落下来,成功了,奥米非常高兴,我亦高兴。

晚上吃饭前,旅馆所在的奥龙佐(auronzo)市的市长pietro de florian先生跑来,要给我配眼镜。原来年初我来的时候,奥米听说我在找有弹性的软眼镜腿,于是记住了,这次来,奥米请市长帮忙,市长先生有一个眼镜店。市长没有薪水,中国人大概是不要做这“官”的。

奥龙佐市大概相当于中国一个镇的大小,依山傍水,随意而精致。

我的鼻子是蒙古人种的鼻子,鼻梁低,要想让眼镜固定在鼻子上,只得靠有弹性的软眼镜腿扯住耳朵,但是这种眼镜腿已经很难配到了,二次大战以前流行这种眼镜腿。欧洲人的鼻子高,因此眼镜可以很容易就架在鼻梁上,甚至有一种夹在鼻子的上眼镜,完全用不着眼镜腿。我认为欧洲人的鼻子是为了戴眼镜而事先长好的。

奥米和这个地区的人很熟。

二十一日

早上和马克在小镇上游逛。此地风景好得像假的。

一个荒废的小楼的墙上有二次大战时墨索里尼的语录:意大利有悠久的文化,因此意大利在这个世界上有权力。半个世纪前的墨迹,斑驳得像中国文化大革命时的毛泽东语录。

与cicutto先生谈《树王》的电影合同。奥米和cicutto先生希望将《树王》拍成电影,我则认为不适合拍成电影,如果要拍,也需改动很大,几乎变成另外一个故事。你怎么砍那么多树,然后再烧掉呢?奥米说当然不能,但是有办法。

今天有宗教活动,神父领着长长的一队人在街上游行,教堂的钟声响彻山谷。

再见到奥米的时候,我提到《木鞋树》里的教堂钟声。奥米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说以前教堂的钟声就是现在的电视,钟声是一种语言,农民可以在钟声里听出天气预报,村里谁死了,谁结婚了,火警也靠钟声来传达。这种语言现在失传了。

我突然记起布纽尔在他的自传《my last breath》里也提到过西班牙乡下教堂的钟声,同样是奥米说的作用。两个导演,都提到钟声。

奥米带我们去因为高寒缺水不长树木的山顶,那里可以看到奥地利。山顶有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军队挖的山洞,海明威曾在这里的军队中,他是在这里中的炮弹吧?

cicutto先生去罗马,我们则随他回到威尼斯机场。

晚上刘索拉从伦敦来电话,她九月去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的国际写作计划。

二十二日

威尼斯除了大运河,还有一百七十七条窄河道和两千三百条更窄的水巷,跨越这些水面的是四百二十八座大大小小的桥。

威尼斯不是数字,是个实实在在的豪华迷宫。

二十三日

晚上张准立从巴黎来电话,说他在改绘画的路子。准立卖画用“毛栗子”,是他的绰号,小时候一颗头长得像毛栗子。六十年代末他画毛泽东像很有名,在他老人家脸上用些冷色,拿过一幅给我看。当年画毛泽东像只能用暖色。一九七九年我介绍他参加“星星美展”,后来他放弃画了多年而熟练的大笔触“苏联风景”,改“照像写实”,画门,画墙,画水泥地,画到现在,一直卖得很好,生活“中康”,衣食住行都有个样子了。我喜欢的照像写实的中国画家是在纽约的夏阳,纯粹,饱满。去年在他家里看他改变画风的新作,令人震惊,纯粹,饱满,响亮。

夏阳的打油诗是一流的,比如这首:

窗外雨打无芭蕉

小鸟欲唱缺枝梢

饭罢闲坐全无事

忽放一屁惊睡猫

他家墙上有许多打油诗。夏阳住苏荷,因为租金是多年前,所以虽然苏荷现在变为时髦的贵地段,却还住得起。苏荷可以说没有树,所以“小鸟欲唱缺枝梢”。

二十四日

与luigi和乔万娜坐下午六点半的火车去维琴察(vicenza),他们各自的父母住在那里。之后,明天开车去克雷莫纳。

乔万娜看一本关于文物修复技术的书,她正在威尼斯大学修这个专业。我认为文物修复专业在意大利是铁饭碗,意大利没有一天不在维护他们的文化遗产。一条街从东头维护到西头,维护到了西头,东头又该维护了。

车过了帕多瓦(padova),很快就到了维琴察。这是一个有旧日城墙的安静小城。在车站等公共汽车的时候,起风了,带来远处雨的味道。

luigi的母亲在家, 高兴中有惊奇,说爸爸去车站接你去啦。原来我们今天坐的不是往常luigi回家坐的那班火车。

父亲回来了,他有一个很大的鼻子。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面,灯罩下坐了一家三口人加上我, 乔万娜在她母亲家。餐巾干净得我不忍用来擦嘴,luigi的爸爸把手摊开,说,这个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只有当父亲的一个人在喝酒,有人来,当父亲的就到门厅去,于是两个人的声音飞快地混在一起。 luigi说他父亲从工厂退休了,大概是商量明天在教堂的什么活动,但与宗教无关。

晚上luigi开了他爸爸的车, 接了乔万娜,我们到山上的教堂前看这个城市。红屋顶们刚被雨洗过,暮色潮湿。

街灯里, 古老的宫殿和教堂周围行人稀少,luigi忽然说每次回来都是在父母那里,很久没有看到朋友了,今天下雨,恐怕在街上还是遇不到朋友。人世就是这样,会静静地突然想到忽略了极熟的东西。我有一个朋友一天忽然说,好久没有吃醋了,当即到小铺里买了一瓶山西老陈醋,坐在街边喝,喝得眼泪流出来。

不过luigi和乔万娜还是在冰淇淋店遇到了他们的朋友。

夜里, 我和luigi睡在他和哥哥小时候的房间里。我写了一段时候,回头看到他已经在另外的床上睡着了。明天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路,于是也睡下了。

二十五日

一早起来,接了乔万娜,三个人上路。

在高速公路上沿波河平原向西,两边是麦田,马上就要收麦了。还有葡萄园、果园,果园旁边立着简单的招牌,写着零售价钱。波河时远时近,河水像橄榄油,静静地向东南流去,注入亚德里亚海。

意大利的北方很像中国的华北,连麦田里的槐树都像,白濛濛的暑热也像,北面的阿尔卑斯山余脉几乎就是燕山。波河平原和丘陵上散落着村镇,村镇里都有教堂。河北的霸县、静海一直到山东,也是这样,常常可以看见教堂。

两个小时, 已经到了克雷莫纳城。 我年初到这里在斯台方诺先生 (stefanoconia)的工作坊里订了一把阿玛蒂型的琴。

我喜欢阿玛蒂型的琴,因为它的造型古典味道更浓,底板面板凸出像古典绘画中女人的小腹, 琴肩圆, 小而丰满, 音量不大但是纯静无火气。 瓜纳利(guarnerius)、斯特拉地瓦利(stradivari)型的琴的声音都有暴力倾向,现代的演奏基本上使用斯特拉地瓦利型的琴,配用钢弦,我们听惯了,只觉得它们音量大、响亮。耳朵习惯了暴力,反而对温和的音色会莫名其妙。从浪漫主义时期开始,音乐中的暴力倾向越来越重。 据肖邦同时代的人说, 肖邦弹琴的最大音量,是中强(mf),而我们现在从演奏会得来的印象则肖邦是在大声说话。

就像机器工业的兴起,使手工业衰落,一般人知觉越来越麻木,越来越需要刺激的量,对于质地反而隔膜了。辣椒会越吃越要更辣的,“辣”变成了意义,辣椒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