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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尊!您老严得有点缺德了吧?但,不受辱就不能入闱。他强忍着愠怒,没有让眼泪流出来,还是脱了个赤条条一丝不挂。

巳时正刻,三千举子才被“验明正身”完毕,由各房考官带领着分批进入至公堂,在文圣孔子的画像前恭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礼毕,由两位主考——寇准和毕士安代表各房考官向孔子的牌位进香,面对孔子的画像盟誓。由于崇拜,陈尧叟对寇准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关注。当陈尧叟看到寇准在孔子面前三跪九叩,郑重其事将一根根燃香插进香炉的那副虔诚样儿,他几乎感动得要落泪了。当寇准跪在孔子像前举起右拳盟誓时,陈尧叟支起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吾等向皇天后土及至公至明的孔圣人盟誓:为国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徇私,不受请,不纳贿,不为权势所倾,不为名利财色所惑;若有悖违之一者,天诛地灭,神鬼共诛!”

“好一个‘神鬼共诛’!”陈尧叟心里重复着最后的四个字,一股钦佩之情油然而生。适逢这样廉洁贤明的主考官,他夺魁的信心更足了。他正为寇准的誓词激动不已,房考官已唱到了他的名字。他按照唱名的顺序,一手秉烛一手提着考篮,在衙役的引导和巡检官的指示下,经过一番奔走寻找,终于觅到自己的像鸽笼一样的考号,刚迈进去,衙役便在考号的门上加了锁。从此他将在这简陋的斗室里度过四天三夜,经历七场大考。这七场大考,将是对他十年寒窗的检验。他在鸽笼里坐下来,专等着本房的试官前来颁题发卷。笼外的世界还是一片混乱,刚唱名还未找到考号的举子们,像蒙头苍蝇似的,惶惶然昏昏然,脚步匆匆地乱撞着。他将脑壳探出“笼”外,使劲扭颈子远望至公堂那边,就见两位主考大人正在台阶上议论着什么,而寇准的那张年轻面孔,因沐浴在春日的阳光里,显得那般的灿烂有风采。这又使他联想到寇准跪在孔子像前的那番誓词,顿感浑身暖融融的,似已蒙受到了这位主考大人的温馨抚慰。但他做梦亦想不到,恰恰是因为这位寇主考的固执与偏见,导致他夺魁的愿望化作了一团泡影……

经过二十余日的阅卷审评和两次筛选张榜,春闱会试终于有了结果。近月来没有回过家的考官、巡检官以及贡院的全体吏役们,今晚即可会亲访友与家人团聚了。这天下午申时,两位主考官联袂到各试区巡视了一遭,到二十个试官房里看了一看,缓步回到至公堂,还未落座,寇准就提议马上举行春闱会试结束仪试。毕士安一时不置可否,他勉强地冲寇准笑笑说道:“那……就那么着——状元同榜眼儿倒个个儿?”

“当然!我们议定了的,就不能再改了!”寇准的语气果毅,语音铿锵,说话时微微拧皱着眉心,流露出满腔的执著与自信,“中原辽阔数千里,济济两千余举子,难道就遴选不出一个状元来?”

毕士安,字仁叟,太祖乾德四年进士,代州云中人,是地地道道的中原士子,就地方观念而言,他自然愿把头名状元的桂冠戴在中原士子的头上,但经各房试官荐举,又经全体试官联评,再经两位主考阅卷核定,大家一致认定一千零八号举子为一甲第一名状元,一百零二号举子为一甲第二名榜眼。然而,一经拆封查阅举子的籍贯姓名,方知一千零八号头名状元陈尧叟,乃西蜀成都府人;一百零二号第二名榜眼蔡齐,乃济南胶水人。这个结果大出寇准意料之外。他皱眉立现不悦之色,沉默半天没有说话。

“经再次查阅试卷,我以为,陈、蔡二子几无差异。”又粗阅一遍陈尧叟、蔡齐的试卷后,寇准才舒一口气说,“不论诗、赋,还是策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很难分出伯仲。故而小弟以为,南国举子不可位尊于中原之举子之上矣!”

毕士安闻言为之一怔,但转而一想,寇准所言不无道理。不论诗、赋、策论,确乎都存有一眼高一眼低的问题,尤其在一二名之间,更没有一把标尺,给他们标出个长短高低来。然而这显然不是寇准的本意,寇准的本意是最后一句话——南国之举子不可位尊于中原之举子之上矣。类似的此种观点,在中原的部分要员头脑中,包括他毕士安在内,确确实实根深蒂固地存在着,但像寇准这样无遮无掩地直陈,又的的确确是罕见的。在他看来,问题的症结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包括他们两名主考官在内的全体试官,都已认定了陈尧叟是头名状元。在此种情形之下再将状元换成蔡齐,对于百名试官而言,他们还勉勉强强可称之曰“力排众议”,而就他们两位主考而言,那就只能算作“出尔反尔”了,他毕士安断不愿背此不雅名声。但再转念想想,他和寇准虽然都是钦命的知贡举,毕竟寇准的大名在他之前,按照惯例,名前则位尊权重,尤其在意见分歧之时,后者当服从前者。于是,他模棱两可地说道:“就本意而论,我和寇大人一样,当然不愿南士夺魁。更何况一二名之间,原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难分伯仲的。我只是担心试官之中的个别人,讹传我们主考官没有定见……”

“半夜几声猫头鹰叫,还能挡住娶新娘?”寇准耿耿于怀地扶案起身,打断了毕士安的话,“我和毕兄是主考,最后拍板还得我们。只要毕兄不反对,我们就这样定了。”

说罢,他翻找案头的一甲进士名单,援笔正要改动,就见门开处,内侍省都知、大太监王继恩在两名武功太监的护卫下摇摇晃晃地踱进来。寇准、毕士安一见,立即站起身子赔着笑脸。

“寇准、毕士安听旨!”王继恩只用眼珠翻了一下寇准、毕士安一眼,就板着面孔,亮开了公鸡嗓。

寇准、毕士安慌忙跪地:“臣寇准、毕士安恭聆圣谕。”

王继恩展开圣旨,表情阴冷地又瞟一眼跪在面前的寇准和毕士安,方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寇、毕二卿辛劳近月,终令春闱将传佳音,朕不胜欣慰,亦颇嘉许。然,开科选士乃朝廷之重事,朕岂能不宵旰悬惦?

故命继恩前往贡院,即取一甲前十名进士试卷,供朕夤夜御览。

钦此

简简单单的一道圣旨,打乱了寇准当日结束春闱的计划。他和毕士安只得手忙脚乱地一通翻寻,将蔡齐、陈尧叟等一甲前十名进士的试卷卷好封牢双手呈交给了王继恩。第二天上午,太宗果不食言,早早就将十份试卷送还了贡院。然而,如果卷面上没有朱笔御批,仅仅是把放闱的时间往后错一天,一切都会如当日放闱一样平稳过去,而事实则不然,是太宗在陈尧叟诗卷的卷首,用朱笔题了四句诗:

策论文赋君最佳,

五言七律更生华。

若非唐有李杜白,

朕封汝为第一家。

寇准看了御题七律诗,怔愣半晌没言语。毕士安看了,那张本来就显憔悴的面孔,就显得更苍白了。他惴惴不安地望着寇准试探道:“莫非天意使然,陈尧叟是命里注定的文曲星?……”寇准狠狠地盯了毕士安一眼,悻悻地说道:“屁天意!皇上作诗,难免夸张。既非圣旨,亦非圣谕。不足为凭。况且,皇上于诗中并没有钦点他为头名状元。”

毕士安一时语塞,犹豫良久方问:“寇大人的意思是……”

寇准皱蹙的眉心骤然舒展,说道:“我意不变!仍维持原议——蔡齐为第一名!”

毕士安翕动几下嘴唇没出声,默认了寇准的意见。于是,他们立即动手,先颠倒了陈尧叟与蔡齐的名序,又漆封了及第士子们的试卷和一百九十七名进士、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的序列名单,并在漆封好的试卷和名册上分别用了自己的私印,加盖了贡院的关防,两人各持一件,规规矩矩地放在孔子像前的条案上。之后,他们将二十房的试官、贡院的全体吏役,一股脑儿都召到至公堂,带领他们对孔子的画像行过三跪九叩礼,寇准这才将试卷和名册一并交到贡院长吏手里,着令他立即呈送礼部。至此,春闱大典宣告结束。寇准走出至公堂望着中天的艳阳碧空,长吁一口气,接着是碰撞金属般的一声高喊:“开龙门放行!”随着他这声喊,在此圈了近一月的百名试官和几百名巡检役吏,潮水般地涌出了龙门。

然而,直至第二天皇榜布于阙门,至高无上的宋天子赵炅,还认为头名状元是陈尧叟呢。第三天,太宗在崇政殿传胪春闱新科进士时,仍还以为殿东庑廊下排行第一的那个身材伟岸、五官周正、仪表堂堂的状元郎,必是陈尧叟无疑。当殿试传胪打开金册朗声读道:“淳化元年春闱一甲第一名进士蔡齐!”宋太宗方心头一颤,知道自己为之朱笔题诗的那个陈尧叟,并没有夺得头彩得中第一名。之后,他一边听传胪唱名,一边老想着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一向为他所器重垂青的寇准,确乎太不像话,是有意与他过不去。待传胪仪式结束,他独个儿留下了寇准,故作平静地压着怒火问:“寇爱卿!朕看陈尧叟的诗赋策论均在蔡齐之上,还在卷首朱笔题了御诗,卿缘何反圈了蔡齐为第一呢?”

寇准悚然下跪,以头击地砰砰有声,道:“臣下冒犯君颜,万望圣主恕罪!”

太宗反而有些啼笑皆非了。又问:“朕问汝为何点了蔡齐?汝不回禀,倒请朕恕汝之罪。是何道理?”

寇准再叩说:“圣上题诗之先,臣下已定蔡齐为第一名了。见了朱笔御诗不改初衷,岂不违了圣意?”

“汝还没回答朕呢?”太宗紧追不舍道,“朕问汝的是:朕观陈尧叟的诗赋策论皆在蔡齐之上,汝为何非要坚持蔡齐为第一?”

寇准再拜反问:“不知皇上要臣说实话,还是要臣矫言欺君?”

“当然要听实话。”

“一言以蔽之:臣不忍南国士子位尊于中原众士子之上!”

下朝时,太宗咂咂嘴巴,扬长而去。他未发雷霆之怒,甚至此后未对百官再提及过这件事。但通过这件事太宗看到了这位年轻大员性格的另一个侧面——恃才傲物,执拗偏颇,刚愎自用。大概正基于此,寇准虽不至而立之年便位显于“二府”,却一直未能主枢密拜宰相,只能在副职上复来转去,直至终了太宗朝。这是后话。

殿试传胪之后,按照历代科举惯例,下一步该是御街夸官了。“御街夸官”,即在皇宫前的御街中心广场搭一个木台,让新科进士们登台亮相,供京城各界人士瞻仰三日。而今年,夸官的形式变了。太宗看了一甲前十名进士的考卷,觉得今年的进士比前几科的进士要高一节儿,自是高兴。经几位宰臣、执政官员一鼓动,就生出一个既能昭示朝廷对春闱的重视,又能体现天朝太平盛世的夸官新招儿——从中书省调配十辆敞篷大智辇,各由八匹骏马拉着,让一百九十七名进士分乘大智辇游街夸官三日。

由于御街夸官改成了乘辇游街夸官,殿试之后陈尧叟便回到了春风客栈。寇准贬他屈居第二的事儿,他当然不会知道,三千举子能高中第二名榜眼,已令他心满意足了。有道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二者并为人生两大喜事、重事。现在,两件大事中的一件——金榜题名,他虽没有夺得魁元,却亦如愿以偿,榜眼离其仕途目标紫金吾的距离已不那么遥远了。但一想到洞房花烛,他心里便空落落的,备感悲凉与寥虚。叔父叔母曾为他的婚事牵肠挂肚,亲朋好友,亦为玉成其事竭尽了心智。但是,无论何时,不论是谁提及此事,他的眼前身后就会晃动起刘娥那生动鲜活的倩影。正是这一倩影的存在,促令他婉拒了十几次所谓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婚姻。

回客栈用过简单的中餐,就接到了礼贤院公人的通知:进士及第者一百九十七人,均于申时以前到礼贤院集结。他赶紧告别同住的十几位落榜举子,同蔡齐、赵安仁、丁谓三位同年一起,急急匆匆地就往礼贤院赶。赶到那里时,早有一身御赐的榜眼特制服饰在候着他。朱衣革带,银冠皂靴,服饰上虽看不出官品,穿戴上它却也威风凛凛,潇潇洒洒,若比起身上穿的这身入京以来很少换洗过的举人服饰,不论质地还是色彩,不知要强似多少倍呢!

再说礼贤院里一派喜气洋洋,新科进士们穿起御赐的新装,少不了都要有一番孤芳自赏。陈尧叟亦不例外,他正跟同屋的两位新科进士彼此端详、品评衣冠,又传来礼部通知:明日卯末辰初,进士们各着御赐衣冠,于乾元门前的广场候舆。遍游京师的三日夸官仪式,就要从那里拉开序幕。陈尧叟对此兴奋不已,他希冀借夸官之机遇,获得一个意外的惊喜:在人山人海的围观者当中,觅到意中人刘娥的下落。进京半年多来,陈尧叟在京城人众中寻找刘娥的想法时有闪现,但这想法又屡为应付冗繁的会试题目取代了。他不能辜负家人的期望,更不能不顾“紫金吾”的仕途召唤,千里迢迢地跨天堑出剑门,渡江河入京师,所为何来?自当将金榜题名放置第一位,每当他念及此便竭力遏制自己不往“情”字上想。现在,功成名就的他正欲在京中遍寻意中人,正好逢到一个游街夸官的机会,岂不似大旱之遇甘霖?想到这里,陈尧叟和新科进士们互道贺喜毕,便乐滋滋地赶回春风客栈。

翌日清晨,迎着艳艳旭日,十辆敞篷大智辇,在锣鼓器乐车的导引下,咚咚戗戗、嘀嘀嗒嗒地出了乾元门。在最前列的彩舆车头上,状元、榜眼、探花并肩而立,三个朱衣银冠、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一手扶前辇栏,一手高高扬起向路旁观众致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