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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艳后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的;正堂后排座上坐着的几位王府给事——张耆、王继忠、夏守恩等,他们作为案件的承办人,亦正准备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迫使杨崇勋低头认罪。

“带杨崇勋!”韩王的声音并不高,但就是这个不高的声音,经过两层递传,已变得格外凄厉瘆人了:“带杨崇勋——”“带杨崇勋——”禁勇们吆喝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传进杨崇勋的耳朵,撞击着他的耳膜,亦撞痛和震撼着他的心。他在两名持械禁勇的押解下,心惊肉跳地向训事堂走来。此时,他已被摘去了二梁官冕,脱掉了六品官服,只穿一身平民惯常穿的皂袍皂裤和皂靴。时令已入冬季,他的衣着显得单薄,在萧萧的寒风中,他禁不住连连打着寒噤。踏过长长的堂廊,他来到正堂的阶下,跨前一步便是一个长跪大礼:“下官杨崇勋参见王爷殿下!”

“嗯——”韩王拖着长音,向阶下怒视着。吓得杨崇勋立刻改口道:“犯官杨崇勋参见王爷殿下!”

“杨崇勋!你可知罪么?”韩王突兀怒问道。

杨崇勋昂首回道:“犯官只知有罪,并不知身犯何罪?”

韩王将案上的一只很精致的木偶举在手里,问:“杨崇勋,你认识此物么?”

杨崇勋暗吃一惊,但依然佯作镇静地回道:“犯官仿佛见过此物——是从不才胞弟杨崇瑞那里见到的。”

韩王愤怒地又击一下醒堂木:“赃物俱在,还敢抵赖!带证人上堂!”

不大一会儿工夫,刘美领着两个作坊的工头跪在了堂前。韩王向堂下叫道:“刘美!认识你身边的这人么?”

刘美两手扶地抬起头:“当然认识。他请我喝过酒,还送过我银子。请王爷过目。”刘美从袖口里掏出两包银子,举在手里说,“我手里的这八两银子,就是他和其弟杨崇瑞送的。”

“接赃银过来。”韩王向近处的兵勇招下手,兵勇便走下台阶,从刘美手里接过银子,放在堂案上。

韩王转向两位作坊工头:“尔等都说说,杨崇勋是如何拉你们下水的?”

“回王爷,”其中一个工头说,“杨翊善归家探视回来的当天,就将我们两个介绍给了他弟弟杨崇瑞。先是说好带料加工玩具木偶,卖了钱分给我们二成。打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以后,杨崇瑞就不带料了——木料人工都由王府作坊出,加工出的木偶玩具,仍由杨崇瑞拿到市场上去卖,所得银两,分给我们三成……”

“我真该死,真该死!”这工头还要说下去,一旁跪着的杨崇勋,便打起了自己的嘴巴,“千错万错我不该为他们穿针引线,其结果是引狼入室,亦使自己犯下了大罪 ……”

“杨崇勋!”韩王大声打断了杨崇勋的话,“照你所讲,你所犯之罪,仅仅是引狼入室——把你弟弟这匹恶狼引入王府,揩去不少王府的油水,还险些把王府的两位工匠腐蚀掉,是吧?”

杨崇勋点头:“请王爷念我平时尚能尽职尽责之情面,饶我这一次吧。”

韩王向身后招招手:“夏守恩上来,给杨翊善宣读证言!”

瘦小而精干的夏守恩闻声由韩王的身后走至堂前。他先哗哗啦啦展开两页纸,然后看着台阶下的杨崇勋大声说道:“杨崇勋好生听着,我念的供言是你弟弟杨崇瑞亲手所写,供言最后有你弟弟的签名画押,你还想抵赖么?”

“犯官不敢,犯官不敢!”杨崇勋慌忙作揖叩头,将前额实实在在地磕到地上,咚咚有声,“请王爷饶恕,请王爷饶恕!”

“那就不必念了。”韩王对夏守恩说。待夏守恩退回原位以后,他复又提高嗓音向杨崇勋道:“本王念你是王府元老,平时尚能恪职尽责,暂不把你送交刑部,但暂时不送还不等于永远不送,送与不送,还要看你认罪的态度和今后的表现。”

“多谢王爷!”杨崇勋连着又叩了几个响头。

“下去吧。”韩王向杨崇勋甩甩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今后怎样走路,怎样做人,你该好生想想了。”

杨崇勋被带了下去……

杨崇勋回到卧室,脑袋里像塞进一团乱麻,乱得理不出个头绪来。事态的发展,竟是这般迅猛,对于眼前遭际的一切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便被押上了大堂。从王府翊善到戴罪犯官,所经历的时间还不足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只是人生旅途上的小小一步,偏偏是这小小的一步,几乎将他送进了深渊。

事出有因。这个“因”有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就主观而论,杨崇勋想做一个廉官,想当一个孝子。现在,这一跤摔的,廉官做不成了,孝子之名,在他家乡的巩县,那可是家喻户晓的。他家在县郊,原是中上等家庭——良田几十亩,耕牛两头,农家日子还算过得殷实。然而,他的父母是老来得子,他和他弟弟杨崇瑞,都是父母年逾不惑才来到人间的。父母年迈,祖父母更是风烛残年,四位老人说病全病,为治病很快就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产。此后的日子就靠他的薪俸打发,两个屋里四位患病的老人,自是入不敷出。开始,因他办差王府,有个好名声,借贷还方便。到得后来,光借不还,再借亦就难了。但,病还是要看的,饭还是要吃的。杨崇勋节衣缩食,亦要力争让四位老人幸福长寿。他背着老人就医,起五更贪黄昏,为老人煎药。只要他在家里,四位老人的被褥,从未脏污过。为孝敬老人,他将妻子迁回乡里,令她四季守护在四位老人左右。他的弟弟杨崇瑞,小他一岁,为老人拖累,至今未娶。因家里有了嫂子,便欲减轻哥哥重负,来京师找钱路。他自幼心灵手巧,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木偶玩具,欲靠这门手艺,挣回几个钱,拿回家里孝敬老人。杨崇勋很能理解弟弟的良苦用心,便想法儿予以支持。先让弟弟用王府作坊的器具做些样品,拿到市上出售。不料出手很快,供不应求,便欲利用作坊的工匠,扩大生产能力。再后来,哥俩居然鬼迷心窍,竟至连工带料全用王府的了 ……

回味犯罪的全过程,杨崇勋后悔之极。不但自己官身难保,连弟弟亦搭了进去。还有四位老人,如果韩王动真格的,将他交刑部处置,就断绝了四位老人的经济来源——本意是想多挣点钱孝敬老人,其结局反而害了老人,岂不凄惨?

韩王对于王府臣属,一向是以宽大为怀的。但,对他是否一如既往,他没有把握,一者,所犯之罪不仅犯了府规,亦触犯了大宋刑律;二者,刘娥的第一次被逐以及近期的遭际,均与他的告密和送信攸关,尽管这两件事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是伤了韩王的感情,影响了他同韩王之间的鱼水关系。他本不想充当这种绝无光明磊落可言的角色,可是圣命难违,作为皇上的暗线耳目,按照上司的说法,亦是不可或缺的。倘若他不接受这一秘密使命,那么王府翊善之职,恐怕亦就另属他人了。

人在难中,最需要亲朋的帮助和慰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可对他而言,父母反而要靠他了。那么朋友又在哪里呢?举目王府,他似乎没有一个贴心人。其实,他愿交朋友,亦需要朋友。由于他有那么一个秘密的特殊身份,他方感到做人的步步艰险了。他想多知道些事情,又怕多知道;与其知而不报以失职论,反而不如不知亦不报了。他想多交朋友,又怕交朋友多了。因为交友莫过于交心。往往朋友们的心声,正是他秘密搜索的心里动态——他不愿以朋友间的真挚情谊赢得上司的欢心。正是这种心境,使他在与人的交往中,常常是处于不即不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状态。如今遭了难,犯了科,确实需要有人挺身而出,为他说说话,求求情,通通关节,打打圆场,哪怕只说句宽慰话,或者只出个不高明的主意,他亦就颇感心满意足了。可是,这个人在哪里?

他在韩王府的干员中搜索着,极力想寻找一位可视为朋友的人,为他通融通融,向韩王求个人情。侍讲孙奭,只在韩王领着巡府时见过一面,一向没有私交,肯定不行。秦国夫人,近来似乎有意躲着他,防着他,不愿理睬他,求不得。张耆、王继忠、夏守恩,这三个人见了他,就像斗红了眼睛的公鸡,大有同仇敌忾、诛他于无名之地的汹汹气焰,显然,他的案子之所以两个时辰便昭然若揭,必是三人所为,更求不得。最后,他将目光集中在陈尧叟身上。陈尧叟虽来较迟,但他同陈尧叟皆系皇上钦定由吏部颁文派置韩王府的命官。除他们之外,类同给事等官职,皆由王府自行委任,报吏部备案即可。翊善、记室虽分工不同,分别为韩王的左膀右臂,平时接触多,亦无不谐之处。加之陈尧叟系儒吏,温文尔雅,礼让谦和,颇好接近,给他留下个热情、恭善、乐于助人的印象。于是,他踱出卧室,漫步进入中院,打远向陈尧叟的记室房瞟一眼,只见陈尧叟已步出房门,亦正冲他眺望呢。他苦笑着,向陈尧叟招招手,陈尧叟立刻报之一笑,亦朝他摇摇手儿,这一招手儿,他顿觉分外亲切,便加快脚步,迎着陈尧叟走去,陈尧叟显然亦加快了步子,七品官袍为北风撩起,翩翩迎他而来。

“杨大人!”陈尧叟轻声唤他说,并率先抱拳一揖。

“陈大人!”他慌忙还礼道,话语里充满惶惑,甚至怀疑耳朵出了毛病。如今他是获罪待刑的犯官,陈尧叟依然称他为“大人”,令他感激涕零。

“杨大人好像有话要对下官说?”面对面站定下来,陈尧叟问道。

“是想找朋友谈谈。”他极力控制着自己,没使眼泪流出来,“只是,怕陈大人您府务缠身 ……”

“杨大人见外了,”陈尧叟道,“一府同僚,谁跟谁呀。杨大人的处境与心情,下官完全理解——想找朋友聊聊,情理中事。杨大人视我为患难之友,陈某倍感荣幸,还客气什么府务不府务,就是府务再忙再重,亦没有同僚情谊贵重啊!”

如春风拂面,似适口香汤入腹,杨崇勋亦倍感陈尧叟的话语温暖熨帖。他再次被深深地感动,一股热流盈溢全身,两只眼睛饱含了泪水。他领上陈尧叟,进了他的卧室。

“你就坦诚说好了。”落座以后,不待他沏好茶,陈尧叟便道,“你我同在一府为官,理当相互关照,患难与共。若有用得着之处,尽管直言相告。”

他将茶杯放置尧叟面前,沉思一会儿方道:“训事厅韩王最后的告诫,令人深思。是啊,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是自己做出来的。获罪之后更能深刻领悟此中的至理。近期以来,同僚们对我颇多微词,我虽未耳闻,却是分明感到的。所以,落得今日遭罪,我是有预感的,是情理中的事,正应了所谓的‘自食其果’。对此,我上不怨天,下不怨地,不怨同僚与同仁,只怨我自己没有走好路,没有为好人。但是,我家有两代四位老人,都需要我榻前尽孝。若依宋律论判,我必将入狱无疑。当然,对我这是罪有应得,可对四位老人而言,将意味着财源断绝,无异于将他们置于死地。我这不肖子孙,将于心何忍哪 ……”说到这里,杨崇勋难以控制自己,竟至放声大哭起来。

陈尧叟的心情亦很沉重。他听人讲,杨崇勋是至孝之人,如今见状,更感动至深了。见杨崇勋流泪,他亦悄悄地流起了眼泪。“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悲观。”相对欷之后,陈尧叟说,“我认识一人,与韩王最为知己。如果你求此人帮忙,请此人出山向韩王求情。我想你所获之罪,定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出仨月,你便可官复原职,继续做你的王府翊善了。”

杨崇勋打一个惊愣,止住了哭泣,二目怔怔地凝望陈尧叟良久,方半信半疑地问道:“真有此人?”

“你信不过我?”

“信不过你,自不会找你。我只是不相信确有其人 ……”

陈尧叟呵呵一笑:“其实,此人你早认识!”

杨崇勋又打一个惊愣,追问:“此人是谁?”

“刘娥!”

“刘娥?”就像光天化日之下一声炸雷,杨崇勋诧愕得张大了的嘴巴,久久难以合上,“她 ……她可还在京师?”

“当然。”陈尧叟诡秘地笑道,“你若肯放下正六品官员的架子,晚饭以后我带你见她。”

迟疑一会儿,杨崇勋摇摇首:“不。她不会为我开脱的。还是不见她的好,见了怕是适得其反 ……”

陈尧叟亦报以摇首:“看来你是只识其面,不识其心。其实,她的内心和外表一样的美。知你一片孝心之后,不会见死不救的。”

“可我对她 ……”

“她会不计前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要你不再有损于她,她会尽释前怨的。况且,你留的那张纸条,那四句诗 ……”

“你猜出那诗是我留的?”杨崇勋两眼一亮,霎时于惆怅凄然之中流露出几许欣然与兴奋来。

“当然。”陈尧叟的口气十分肯定,“汉初所谓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想杨兄是知其典故的。杨兄今日来个‘捉也崇勋,放也崇勋’,想必是杨兄不得已而为之了。萧何助韩信成功,最终还是谋杀了韩信。而杨兄你,却适得其反,一张小小的纸条,却放跑了刘娥。由此可见,杨兄今后不但不会害她,还会成为她的护花神!”

“知我者,陈贤弟也。”杨崇勋眼含泪花激动地感慨道,“我原以为,山重水复,无路可走了,听贤弟一席话,仿佛还有柳暗花明的希望。”

“事在人为嘛。”陈尧叟见此,接着拍着胸脯道,“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