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63(1 / 1)

大宋艳后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廷召遣使送来的告捷边奏。大意是:范廷召率行营步骑,于莫保州南十余里突袭了入寇望都之敌。宋军蹈冰渡河,呼号而出,如天兵骤降,从夜半战至天明,歼敌千余,夺还所掠老幼及鞍马、兵仗无数,大破辽军于保州南野……

从边奏行文里可以看出,这是近几个月辽军寇边以来的第一次边关宋军完胜。皇上看到这份边奏,自然喜不自禁,便即兴命笔写了这首《喜捷诗》。

两位宰相阅过范廷召的边奏和皇上的《喜捷诗》,顿若盛夏喝下一杯冰凉蜜水,心中无比畅快。他们执掌中书的第一天,边陲便有捷报传来,自然是个好兆头,亦可谓是对他们晋爵宰相的一份贺礼。高兴之余,他们欲趁热打铁,将此事作为他们上任烧起的第一把火,大张旗鼓地予以宣扬,借以鼓舞宋军士气,大灭辽军游骑的威风。于是,他们分头行动——毕士安组织文武群臣,络绎进宫向真宗称贺,并建议皇上赏赉范廷召白银十万两,加封他为检校太傅;寇准则一边派员将范廷召的边奏和皇上的《喜捷诗》送往枢密院,一边命人伙同枢密院迅速草拟一期朝廷《邸报》,将莫州大捷的盛况以及朝廷对立功将士的封赏奖赉,逐一写进《邸报》,分发边陲各行营,以示新宰相奖罚分明。

真宗皇帝十分赞赏二位宰臣的雷厉风行,次日便加封奖赍了以范廷召为首的立功将佐,还欣然命笔,在《邸报》的楣额处作了朱红御批:“由此而始,朕将不惜高官显爵、金帛美姬,用以封赏边关将士。”

于是,《邸报》带着皇帝的朱笔御批,以六百里的加急驿传速度,风驰电掣般地飞进了边关各行营,亦送到了镇、定、高阳关行营都钤辖兼定州行营都部署张耆的手里。

此时,张耆正强忍着悲痛在灯下撰写上呈皇上的奏疏。每写到伤心处,便禁不住捂起嘴巴呜咽一阵子。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他张耆何尝不是这样?然而,他一个统兵数万的将军,所撰之边奏不是为将士们请功,而是要为孤军陷敌战死疆场的挚友王继忠向皇上报丧,他的心境是何等的凄楚啊!

自赵恒出阁被封韩王始,他和王继忠就同心效力于韩王府。此后十八年来,不论征西川还是侍南府,他们都十分默契地跟随赵恒左右,从未分开过。真宗即大位以后,他们又联手侍卫真宗于辇前轿后,亲密无间,情同手足,不论大事小事,都协调一致,如同一个人。三个月前,北边不宁,他们又心往一处想,主动请缨赴边塞戎机,欲以热血男儿的智勇捍卫大宋的江山社稷。承蒙皇上信赖他们,将他们放置北边的要冲——他任镇、定、高阳关行营都钤辖兼镇州行营都部署;王继忠任镇、定、高阳关行营副都部署兼高阳关行营都部署。然而,他的好兄弟王继忠壮志未酬身先死,到任后的第一场恶仗,王继忠便身陷辽军重围,壮烈捐躯。他作为王继忠的密友和上司,不但未能救王继忠于虎口,竟至连王继忠的尸体亦未寻到,他于心有愧啊!

十二天前,辽师犯莫州。莫州行营都部署范廷召自中山分兵,结方阵迎敌。辽师千骑,旋风般席卷而至,不多时便冲垮了范廷召所布之方阵。范廷召败归,便遣骑乞援于高阳关都部署王继忠,约于午夜时分头夹击辽师于莫州西南望都北野。王继忠当即选精锐乘夜赴援,提前赶至约定地时,却不闻范廷召动静。等到午时三刻,仍不见范廷召合击信号。斯时,忽有探马禀报:范廷召怯弱畏敌,早已潜师逃遁,而眼下的王继忠所部骑军,已陷入辽军的重重包围。见情势危急,左右将士请王继忠易甲突围。王继忠横矛立于马背疾呼道:“将士们,陷死地而后生,乃我军目下情状。大丈夫临难报国,效死当在今日!”言罢呼啸而出,一马当先率部突围。从午夜战至迟明,又从黎明战至日落,凡战百余合,重创辽师数百骑。终于,兵尽矢穷,将士皆以劲弩击敌。终因粮绝无援,难突重围。王继忠身遭数创,血染战袍,人成了血人,白马变成了红马,依然跃马挺矛呼号冲杀……

张耆闻王继忠被困,即点麾下千五百骑驰援。午夜赶至望都北野康村时,只见寥寂凄惨的原野上,无处不是横七竖八的人尸和马尸,他即刻挥师朝辽军退却的方向追出十余里。在仍不见敌师踪影的情形下,又挥师转回望都康村,严命士卒在尸体中搜寻王继忠及其尚存一息的宋军将士。到头来,奄奄一息的校尉士卒倒是救出十余名,却未寻到王继忠的遗体……依据军规,大战的当天或次日,不论战斗胜负,行营官长均须向枢密院陈情,向皇上奏报。但,屈指算来望都激战迄今已过十日,张耆作为镇、定、高阳关行营都钤辖,还不知这奏疏当从何写起!是啊,设若战死疆场的不是他的密友王继忠,抑或战殁者不是像王继忠这样的皇上近臣爱将,或许这边奏早就呈上了皇上的御案。可偏偏飞矢无眼、刀枪无情,战殁者恰恰正是他的密友、皇上的近臣王继忠……他亦曾多次援笔在手,意图例行公事,可每是对纸流一通眼泪,便又将笔搁置了下来。一者,继忠之死,他悲哀至极,文思纷乱,难以成文;再者,寻不到王继忠尸体,他无颜向皇上和王继忠的亲属交待。故此,他一拖再拖,便拖至到了今日。时下,他虽还未觅得王继忠的尸体,却寻到三位死里逃生的受伤将士,三位受伤将士皆证明王继忠确系战死。为什么王继忠死不见尸?他们均道其尸已为辽军掠去,被当作了请功领赏的凭据。

今日入夜,北风呼啸,反衬出了千里边陲的萧瑟;十里营外号角的悲鸣,更显得荒凉边塞的空旷与寂然。张耆自知寻尸无望,便再次强令自己闭门伏案,铺纸援笔,静下心来,为皇上撰写一道奏疏。孰料,奏章还未开头,他便又想到了王继忠的惨死和他们之间的真挚友情。于是,那悲情哀绪又似溪水流泉,潺潺涌上心头,他又禁不住淌下泪来。就在这时刻,录事参军送来了由宰相寇准和枢密使王继英联名签发的朝廷《邸报》。他打开《邸报》粗略一看,顿时火冒三丈,“轰”的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案上的镇尺和烛台皆跳起寸许,连旺燃着的蜡烛亦被震熄了。明亮的大帐之内,霎时一片漆黑。然而,骤然降至的黑暗并未压抑和窒熄他心头的怒火——他重拳再次击案大呼:“来人!”

不知就里的马弁应声而至,用颤颤巍巍的双手刚为他燃亮蜡烛,前来巡营的镇、定、高阳关行营都部署王超便大步跨了进来。

王超是接替傅潜充此要职的。与张耆共事三个多月来,他从未见闻张耆如此大发雷霆。今日听到张耆变了调的怒吼,备感诧异,进门便惊问:“何事,惹得张将军如此震怒?”

若在平时,见王超将军进帐,张耆少不了要礼节性地客气几句。今日他却全无了这种心思。他铁青着面孔,悻悻地瞅了王超将军一眼,便从案头捡起《邸报》递向王超道:“奇文共欣赏。请王大将军过目!”

王超兼着镇州行营的都部署,其行辕大帐自当在镇州。今日离开镇州前来定州巡营之前,这份《邸报》尚未送到他手里,他自然也就看不到《邸报》了。眼下,他不看还好,一看便也冲冠大怒,气势汹汹骂道:“岂有此理!大将殉国,鼠辈计功!二府的新贵旧僚们,两耳不闻号角声,只会躲进官衙凭阅谎报定赏罚!”

张耆听王超这么谩骂,自觉自己有了同盟军,便请王超坐到自己对面,两人对着面前的那份《邸报》琢磨对策。

“我要请大将军允我返京,当殿面君揭穿范廷召,为王继忠请功!”张耆仍是余怒未消,“我还欲直面满朝文武,陈奏真实边情,请王师出征伐辽!”

王超久久地沉默无语。他仰起下颌,二目炯炯地凝视着军帐顶棚,搭在桌案上的两只大手,下意识地彼此攥握着,握攥得十个手指不时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声。

“摆酒上来!”张耆见王超不言不语直发愣怔,冷不丁提高嗓音召唤一声。他这声召唤蕴含着三层意思:一、表示对王超沉默的不满;二、将王超从沉思遐想中拉回来;三、他欲以酒改变面前的冷漠寂然氛围。

召唤声令王超打一个哆嗦。惊定之后他见张耆正向他投以冷冷的目光,便坦然笑道:“老朽亦正欲小饮几杯驱寒。张将军不问便能猜到我的想法,真不枉你我百日相知啊!”

张耆撇撇嘴角,显出一副哭笑皆非的神情。他断无表情地朝王超瞥两眼,说道:“是我想喝酒,并未想到大将军想喝酒。眼下我所期待的不是大将军的以酒驱寒,而是及早放我返京……”

“呵呵哈哈……”王超突然爆发出一串铿锵而爽朗的笑声,笑得张耆一阵惊讶,莫名其妙。正值此时,马弁送上满满一壶酒、一盘花生米和一盘猪耳朵。王超一见连声说:“好!”而且不待马弁出屋,亦不待张耆劝酒敬酒,他就自顾自地倒酒,率先喝了个杯底朝天。而后,他边斟酒边道:“后生可畏啊!”那神气与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张耆倾吐自己对青年将领王继忠壮烈殉国的钦佩之情。待他将酒杯重新斟满了酒,他这才举杯对张耆道,“来,张将军!老朽反客为主,敬张将军一杯!”

“这……”张耆满面尴尬,一时语塞,慌忙起身道,“大将军是前辈。前辈给后生敬酒,岂不折杀了末将?”

“不!”王超陡然色变,肃然而立道,“老朽敬的不是晚辈,敬的是从后生胸间喷射而出的一股浩然正气。对此,老朽虽一向景仰却自知余生难以做到。因此,老朽便将伸张正义之大任拜托张将军了。”

王超的言语举动,张耆不得全解。他咂咂口中的浓烈酒香,问道:“大将军之言,晚辈不解深意,敬请不吝赐教!”

“请饮下这杯再论!”言罢,王超举杯迎前碰一下张耆手里的酒杯,先自干掉了。

张耆说声“恭敬不如从命”,便亦喝干了杯中酒。

王超推杯说道:“边将无旨返京,势必触犯朝廷律条——轻者贬为庶民,重者难免刑狱之苦。更何况,张将军返京面君要揭发的不仅仅是范廷召的冒功欺君,亦不仅仅是‘二府’官长的辜恩渎职,而是在揭发他们的同时,自己却要背负着欺君悖旨罪名!因为范廷召所谓的军功和‘二府’的《邸报》都是万岁爷首肯的,否定他们势必要推翻大宋天子的朱批御诗。此等行为,按宋律当灭族。张将军知而不畏,毅然赴死,令老朽由衷叹服!诚然,将军乃天子心腹近臣,秉天理人情返京,也许万岁会法外开恩于将军。但人情无常,天心莫测,意料之外的灾难与不虞,谁亦难保不会发生。故此,若要我明令将军返朝,岂不是要把将军置于险地?然而,将军之请,出于公心;将军之行,大义凛然,岂容老朽阻拦?所以,老朽思虑再三,还是不表态为好,何去何从还是听凭张将军自行裁决。设若张将军执意南返,今夜老朽就权借将军的这壶酒,为将军壮色送行!”

听到此处,张耆周身已是热血沸腾,心情激奋不已。他不待王超举起酒杯,便用自己的酒杯向王超面前的酒杯撞去,手到声出:“谢大将军的赞赏与错爱!”

王超见他去意已决,就抢过他手里的酒壶,接连为他满斟了三大杯……

当夜,张耆亲点三十二名骁勇,次日寅时用膳,卯初便齐聚于行营对面的南校场,待命出发。随着张耆的一声将令,三十二匹战马就似三十二支离弦之箭在荒原雪野上扬起一道滚滚雪尘。张耆身下的那匹名“追风”枣红马,驰骋在马队的最前面。它奔跑起来就像一团飞迸的流火,在雪原上划出一道红光。它是真宗皇帝登极之初御赐他的爱物。那时,他那匹曾伴他侍藩邸征西川、名曰“闪电”的枣红马刚刚过世,他为“闪电”之死,久久沉浸于悲哀中。真宗为使他尽快从失爱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就命人从御马场精选一匹从皮毛、身架,到驰姿、性情都颇似“闪电”的两岁儿马,赐名“追风”,而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追风”恩赐予他。张耆如获至宝,当日就将“追风”牵至“闪电”的墓前,就像嘱咐自己的小弟弟那样,反复叮咛“追风”继承“闪电”的遗志,为大宋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追风”没有叫他失望,尤其赴边百日以来,伴他三次杀入敌阵,在万马丛中驰骋嘶鸣,吓得它的同类无不为它让路通行。今天,它作为领军头马,统率着身后的三十二匹俊马,又在进行一次艰苦卓绝的千里远征。

三十二匹战马在“追风”的带领下,昼夜兼程,风雪无阻,仅飞奔了五天五夜,就越过了漫漫二千多里的荒原雪野,到得第六天黎明时分,张耆于轻薄晨雾的朦胧中,已经依稀望见了东京汴梁北城楼的模糊轮廓。他勒住马头,正欲下马将身上的禁军士卒服换作将军铠甲,就听一声号角拖着一阵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眨眼之间,他的侍卫马队,便陷进了一百多匹战马的包围之中。马上的禁卒个个披坚执锐,如临大敌;一张张搭着箭矢的强弩,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无一不齐刷刷对准了他和他的侍卫队。

“口令?”张耆正于马上旋望着周匝的情形,就听对面马上一骑军校尉疾声发问。

听对方要口令,三十二名侍卫骁骑都傻了眼。他们都睁大因劳乏而熬红的眼睛,一齐注视他们一路精心侍卫着的行营都钤辖。而此时的张耆才恍然意识到了让自己的马队直趋京师是多么的莽撞——百日之前还是职殿前都副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