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是看到了皇太后向全国征求名医进京为顺容娘娘诊疾的诏旨,便灵机一动,觉得扮作郎中进宫更方便些。”
刘太后点头赞道:“杨卿当年在两代四位卧病老人床前尽孝,一定请过不少郎中,对郎中的穿着打扮印象太深了。故此,化装出来,惟妙惟肖,几近以假乱真。”
杨崇勋慌忙站起作揖道:“皇太后之言极是。郎中这一职业,确实对臣的印象太深了。而且在臣下的两代老人辞世以后,我曾苦读《黄帝内经》、《难经》、《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之类的医书,欲以妙手回春的医术治病救人,成为一代名医。可惜误入了仕途,庸碌至今,一事无成!”
“卿言差矣!”刘太后俏皮地侧瞥杨崇勋一眼道,“卿欲做治病救人的郎中,成就一代名医,固然精神可嘉,但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作为,行行出状元。今卿在仕途上,已为我大宋天朝的社稷之臣,还何言庸碌?何言一事无成?”
“太后过誉臣下了。”杨崇勋惶然谦恭道,“回首当年,在先帝藩邸旧臣之中,数我官位最高;再看现在,在藩邸旧臣中,正好相反,数我官位最低。当时,陈尧叟、张耆、夏守恩、夏守赟,包括王府侍讲孙奭在内,他们都在我杨某之下,可如今……”
“如今杨卿之至要,仍是无人替代。”刘太后接过对方话茬说,“就以眼下为例:朝廷就像一池明亮平静的秋水,看似无风无浪,清明如镜,但实则其中潜伏涌动着逆流。而真正能看到朝廷潜藏危机并能使之摆脱危机者,非杨卿莫属!杨卿甘做无名英雄的品格,何人能比?”
“不敢当,太不敢当了!”杨崇勋又起身谦虚说。
“当然,对于杨卿今后的职位,在汝致仕之前,吾和皇帝定要予以补偿,予以恰当安排。”刘娥听出杨崇勋的话语中亦有嫌官阶低下的成分,便宽慰道,“但杨卿一向深明大义,吾想在朝廷另有任命之前,还会极尽所能,不辱目前这一神圣使命的!”
“当然。臣将尽力而为之。”杨崇勋表态说。
刘太后审视一霎儿杨崇勋的表情,顺势将荆王赵元俨两次化装成太监进宫逼骗皇帝生辰八字的罪恶行径悉数讲了出来。最后道:“吾以为要查实荆王化装进宫一案,须从宫里宫外双向着手。宫里,水就这么深,人就这么多,只要认真追查,不难发现内奸。吾忧心者是宫外,是元俨在朝廷中的阴谋活动,是朝臣中的同党。赵元俨爵高权重,深得先帝宠信。先帝在位时曾露蛛丝马迹,皆因先帝庇护而无深究。先帝驾崩以后,他胸前又挂起一副八皇叔的金字招牌,包括吾这个皇太后在内,若没有十拿九稳的真凭实据,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今日之敌情逼令吾等不得不在太岁头上动土了。现在的关键,是掌握赵元俨居心险恶的证据。没有铁证便欲在太岁头上动土,万万使不得——一者他本人不服,二者百官不信,只有铁的证据,才能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但要在宫外获得铁证,何其难也!故此,杨卿之使命,极其重大。杨卿在取证过程中,既要大胆,又要心细,既莫畏首畏尾,又莫掉以轻心。而且要坚信:蛇若出洞,必留其迹,就逃不过杨卿的眼睛,就难逃身败名裂之命运!对此,吾是坚信不疑的!”
杨崇勋听皇太后对他赞不绝口,便略显歉疚地道:“诸葛亮在其出师表中坦言:他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臣何尝不是这样?只是老臣才疏学浅,难同孔明比拟罢了。但臣对皇上、皇太后的忠诚,决不亚于诸葛亮。甭看老臣有时亦发发牢骚,但对自己所负的使命,一向一丝不苟,豁出性命以求成功,就此次为例:昨日接皇太后密旨以后,臣当即便作了部署,并当夜付诸了行动。而且还于昨夜的三、四更之交,在赵元俨的后花园,发现异常情况。”
“哦!”刘娥惊喜地叫出了声儿,忙夸奖道,“果然是打虎亲兄弟,临阵父子兵啊!杨卿父子初战即有所获,实乃可喜可贺啊!何不说说,发现什么异常?”
杨崇勋略加思考,便把他们父子发现白眉道姑,杨威、杨风两兄弟双双尾追道姑,并为白眉道姑逃脱最终不知去向的前前后后禀报了一遍,最后又道:“看那白眉道姑的轻功,不仅在杨威、杨风之上,怕是在皇宫大内,亦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甚至,老臣说句不该说的话,甚至年轻时的张耆和夏守赟,亦得甘败下风。”
杨崇勋绘声绘色所描摹的白眉道姑,难免又引起刘娥的遐想:当年,太宗皇帝曾召见过青城山女道长清宁,二十八太保曾收清宁道长的年轻女徒道真为小妾;在成都府军中,九姑山庄的女庄主香姑,曾扮作道姑,匿身于王继恩的军府;老河口行刺先帝的阴谋未发之前,恰恰又是一位年轻道姑送来了匿名密函,从而帮助先帝摆脱了老河口之劫;宋辽大战中,亦曾数次发现有一红衣道姑来宋营窃取情报,那时张耆的轻功何等了得,竟追不上近在咫尺的红衣道姑,最终只能眼睁睁瞅着她飞身遁去……几十年之后的今天,居然在万籁俱寂的后半夜,从荆王府的后花园里,又蹿出一个白眉女道姑。此白眉女道姑与此前那几个神秘兮兮的女道姑是何关系?她夜访赵元俨的目的何在?凡此种种均像在她眼前腾起十里浓雾,令她难测难猜难以窥视其中的秘密。于是刘太后便问道:“汝那两个虎子,最近时离那白眉女道姑仅十余步,就没看清她的模样儿?”
杨崇勋摇首:“夜色朦胧,加上那白眉老道姑又极力掩饰自己,实在看不清楚。”
刘太后不满足似的又问:“亦没看清她的确切去向?”
杨崇勋颇为遗憾地又摇了摇脑壳:“白眉老道姑确实逃得不知了去向,但在此后,杨威、杨风却又发现了一个目标,即长庆殿的太监总管卞玉……”
“原来在林中小道上,从背后监视卞玉者,是杨卿的儿子杨威、杨风啊!”
“是的。正是犬子。”
刘太后不无遗憾地颔首,正欲点破真相,就见保圣宫杨太妃的贴身宫女尤凤仙杨柳拂风般地踱进殿来。尤凤仙常来常往于保圣宫与宝慈殿之间,频繁地传递着皇太后与皇太妃之间的缠绵思念与深情厚谊。因此,刘太后每见到尤凤仙,就由衷地感到格外亲切。今见尤凤仙进来,还未待尤凤仙下跪,她便先行报之一笑,问:“皇太妃是不是又要约吾一叙?”
尤凤仙忙跪禀道:“皇太后这次没有猜对:皇太妃说,如今的御花园春风荡漾,花香四溢,湖水明澈,杨柳垂拂,正是春游的最佳季节。为此,皇太妃特命凤仙前来请旨,问皇太后哪天有时间,皇太妃好同皇上、皇太后一起,到后苑的翠绿湖泛舟!”
刘娥闻言分外高兴。她何尝不欲伴同义妹到御花园一游?便吟吟笑道:“汝回宫转告皇太妃,就暂定为后天吧!如若后天风清景明,春阳明丽,就约定未时正刻好了。”
待尤凤仙秉旨而去了。刘太后便又同杨崇勋叙谈起来……
3泛画舫姊妹怀异议 窥宫禁清宁藏祸心
隔日的未时,御花园映霞亭亭台下的平地上,一顶四人抬小轿,颤悠悠地停稳下来。贴身宫女尤凤仙近前撩开轿帘儿,始露出皇太妃杨紫嫣神采奕奕的一张面孔。她未踏出轿门,先向映霞亭打望一眼,见亭台上没有皇太后身影,便心安了似的怡然一笑。她已是五十七八岁的老妇人了,但其皮肤依然白皙红润,行动举止依然轻盈伶俐,只有略显发福了的腰肢,微现出些许的龙钟来。她从上到下,是清一色的春日装束:天蓝色的绣花霞帔,罩着绯红色的短衫长袍,潇潇洒洒地沐浴着清风丽日,通体都透着清爽与靓丽。她下得轿来,谢绝了宫女的搀扶,在一群宫女的前呼后拥下,一阶一阶地登上映霞亭,迎着稍微偏西的日头,极目向远处望去。
映霞亭位于御花园的西南一隅,顾名思义,此亭为赏晚霞而建。春秋夏三季向晚,伫立亭台远眺,这里确实是欣赏晚霞的绝好去处。然而,自前年仲春始,除欣赏晚霞之外,若站在亭上俯瞰,目光所及之处,还可尽览另一番景观,享受另一份惬意。
居映霞亭向西向南几十步之遥,便是皇城的宫墙。高高的红墙虽将皇宫与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但在这里,宫墙内外,却同时同样地奔腾绽放着金水河清凌雪白的浪花儿。
金水河,是洛河的支流。洛水由西京洛阳奔腾东流,但在它将近京畿时,又调头北去。这使得东京开封难享洛水之利。开宝年间,宋太祖兴修水利引黄河、运河、洛河入京,这便形成了蔡河、五丈河、汴河和金水河四大河流汇于京师,从而让京都汴京变作了四通八达的水路漕运中心。这其中导洛河而入开封的一条支流,宋太祖赐名为金水。金水河除漕运之外,还有另外一大使命,即向皇宫内的御花园供水。
皇宫御花园内的翠绿湖,乃由金水河河水汇集而成。它的源头,就是距映霞亭仅有百步之遥、位于宫墙之外的车水台。
车水台,是高出金水河河床数丈的一个由砖石砌就的高台。它的一侧,几挂不停转动的汲水车将一排水斗径直伸向金水河里,水斗将清亮的河水汲至半空,然后倒进高台之上的蓄水池里。清凌凌的河水从巨大的蓄水池涌出,形成一道淙淙歌唱着的清流,清流穿过宫墙流进御花园,经由映霞亭的脚下潺潺注入碧波荡漾的翠绿湖……
杨太妃登上映霞亭,举目向园内墙外极目远眺了一会儿,仍不见皇太后到来。就问尤凤仙:“皇太后有口谕么?是不是传下话来:她今儿个不来了?”
尤凤仙将浓重的眉毛蹙了蹙:“没有哇!昨儿个,皇太后一副挺高兴的样儿,答应得十分爽快,奴才想:皇太后一向板上钉钉儿,说一不二,再说呢,又是皇太妃您老约她,她老人家不会爽约不来的。”
杨太妃又将目光放开了去。但她的那颗心显然已不在赏景上了。她向湖岸边的船坞瞟去一眼又问:“皇上那里,不会也爽约吧?倘若两个主角不登场,光我一个配角儿,早早登场亦没戏呀!”
杨太妃一不留心,将心里想的全说出口来了。在旁边听着的几个宫女,均瞪大眼睛,不知怎么回事了。还是凤仙机灵,她凑近了说:“皇太妃请放心——皇上那里,有雪娟姑娘替您老催促着呢。况且,皇太妃是谁?您老既约了皇帝和雪娟,他们敢不心里想着嘴里念着呀?”
杨太妃相信凤仙这话。自打张雪娟六岁做了受益的伴读,她对睿智机敏、能歌善舞、面相不俗的张雪娟已是另眼高看了。后来,受益被封为皇太子,张雪娟又随去东宫住进了太子妃的寝宫以后,她就更像疼爱自己的女儿一样,无微不至地关爱着雪娟。在她看来,雪娟和太子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小无猜;雪娟现在虽还不是太子妃,但那只是个时间问题。既然皇太后早早就有暗示,不论今日的太子妃还是明日的皇后,哪样还不都是雪娟的?但从上次与义姐的谈话中,她突然发现皇太后有征兆要改变初衷,这使她异常震惊,觉得这不论对皇帝还是对张雪娟,都是异样残酷和难以承受的。所以,自上次她们姐妹交谈至今,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如芒在背,如痈在心,总想找机会敞开心扉,同义姐好生叙谈一番,劝姐姐莫做棒打鸳鸯之事,莫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自己留下终生遗憾。但姐姐是什么人?姐姐是一言九鼎的皇太后,她若对姐姐板起面孔来一番论理说教,岂不是班门弄斧?圣人面前卖文章?于是,她冥思苦想想出一个招儿——让皇帝和雪娟奉陪皇太后泛舟游春,以皇帝与雪娟之间的融融之情来激发义姐心头的纯真情愫,使之不改初衷,尊重和珍惜一对少年男女之间的感情旅程,重新选择张雪娟为皇后……
杨太妃正凭栏伫立怔望远方想着心事,就听身后的尤凤仙惊喜道:“皇太妃快看,皇太后来了!”
杨太妃回身观看,果见御花园的入口处,八名太监八名宫女导引着一顶敞篷的明黄凤轿,不紧不慢朝映霞亭走来。敞篷凤轿渐近,站至亭台上一直盼望着皇太后一行的皇太妃忽然笑了。那笑容就像一朵牡丹花儿,香甜美丽,雍容华贵。
“看皇太妃高兴的!”最能取悦皇太妃的尤凤仙,指着杨太妃笑对宫女们说,“说亦难怪:老姊妹相见,分外温馨。更何况是皇太后和皇太妃这样的姐妹呢!”
其实,尤凤仙是自作聪明罢了。杨太妃是笑皇太后的那身装束。她见皇太后除了袍子是绛紫色的,其他的穿衣打扮均与她相同,便心想:难道一对心灵相通的姐妹,其穿衣打扮的嗜好亦近同?不然,皇太后为何连足下所穿靴子的样式,亦同我的一模一样?……她为自己的发现而惊喜,而凤仙却文不对题地空发起了议论。她便佯嗔地盯了一眼尤凤仙:“就汝个丫头会讨好主人——光拣好听的说!”
言毕,杨太妃不待宫女们搀扶,便要自行走下亭台。尤凤仙等宫女哪里肯依,她们蜂儿恋花儿似的拥上去,搀架着杨太妃往亭下走着。其实这样走更慢,待她们下得亭台来到亭前的平地时,皇太后的轿子便近在咫尺了。杨太妃趋步近前,未等刘太后下轿,便屈膝挽手对义姐拜了三拜:“臣妹杨紫嫣,拜见皇太后姐姐!”
刘太后咯咯笑出一串脆响:“在姐姐面前,几时亦学会虚礼儿了?”
刘太后拉住杨紫嫣的纤纤玉手,旋望一下周匝道:“妹妹约姐姐出来泛舟,缘何选定这么一个僻静所在会面?”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