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
这时,闹声喧腾,众僧都跑到山门前去了,原来有几十名弟子回山,却都面白身紫,流涎垂肢,原来他们是被拖去给元朝皇帝在山西天龙山万佛洞筑大佛的僧众。死了十分之二,众僧都痛骂元朝皇帝,但既在他们的管辖之内,不遵照指示做,又有灭寺的危机。云飞默叹道:“身在清静之处也不得清静,凡尘难作人,人难作凡尘。”
走尽青砖甬道,登上白玉台阶,来到天王殿,龙鳞瓦炯炯生辉,红璧柱焕焕油亮。内塑四天王法像,只见护法天王身披铠鳞,手托宝塔,足踏夜叉,威风凛凛。力士赤膊袒胸,蹙眉怒目。李祥被这些泥巴像瞪得心烦意乱,冲着护法天王叫道:“瞪什么瞪!我和你有仇啊!再瞪我砸了你!”云飞用肘抵了李祥一下,要他收敛些。和尚们特别不爽。
后面是练功堂,数百年来,少林武僧在砖上踏出一块块的凹迹,净心满脸炫耀之色,好不得意。李祥噷了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的,看我的!”找和尚们要了一把锤子,在石砖上敲破了几块凹迹,笑道:“我也会吧!”说罢,在佛堂里嘻笑颜开,弹指搔痒,前栽后倒,左偏右歪,哪有香板可打,好快活也!云飞与罗彩灵偷偷地笑,和尚们看得泥塑木雕一般。
俗话说,和尚无门孝子多。云飞等来到大雄宝殿,见有不少信徒拜佛发愿,求灵保祐,六拜、九拜、十二拜……不知是否拜得越多就越灵验?少林僧众稳坐吃三注,倒也悠闲。螭遢狂侠一驾到,信徒们都被强行逐出门外。
殿堂内自顶而下垂挂些黄金色的彩绦;左右各摆两副山水松石图障,精巧之迹,可称神品;四处的佛像,绘塑庄严;云板高悬,木鱼横敲。再往前走,到了西方极乐世界释迦牟尼尊者面前,只见它端然兀坐于莲台之上,身穿宝衣博带式袈裟,秀骨清像,面部修长。相前左右案上插两大红烛,约二尺来高;瓶插鲜花,盘盛糖酥。
净潜笑道:“李施主文采斒斒,不妨评一评这如来金身,教我们大开耳门如何。”云飞与罗彩灵听得皱起了眉头,除了方丈,和尚们都盯着李祥,想看他的笑话。李祥把臻臻如来打量了一遭,脱口说道:“体大,肩宽,颐丰,眉浓,目长,鼻高,唇厚,耳垂。”一笑道:“我说得可对?”云飞拍手称快道:“实在1净潜砢碜地缩到一边,也不好说什么了。李祥噢了一声,道:“我说漏了一点,如来佛贪了这么多金子,好有下数!”和尚们都听得面红耳赤。方丈对净潜道:“能休止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师弟还不明白么?”净潜念了一声佛。
过了大雄宝殿,便是法堂,为说法讲经之处,东边是客堂,西边是静室。方丈欲将云飞等安顿在客房。法堂内有一高僧正在讲《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只闻得叠叠拖拖之声,如伏流吐波,云飞不禁阕下步来。此经玄奥溟博,不少书藉曾提及片言,现将其详实录下。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佛齿舍利。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佛齿舍利。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罗彩灵见云飞遥听,也陪着聆听,李祥吵口渴,先随一知客到客房歇息去了,雷斌则时时扈从着主人。方丈见云飞有宿慧,念了一声“无量寿佛”,道:“螭遢狂侠绝不会无故大驾鄙寺,万望将来历详实告知老纳。”云飞道:“此处说话不方便。”方丈道:“既如此,施主先到客房吃几块西瓜解渴,稍后请到方丈室一叙。”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西瓜?云飞不禁纳闷,方丈道:“这便是我寺的一宗怪事了,螭遢狂侠请先歇着,小沙弥自会相告。”命小沙弥引云飞等到客房。
李祥早到早吃,已有四块西瓜入肚,见云飞等入了客房,忙催促知客杀瓜。罗彩灵问道:“西瓜是植物,为什么切瓜要叫作杀瓜呢?”云飞反问道:“西瓜切开是什么颜色?”罗彩灵道:“红色。”云飞笑道:“这就对了嘛!只因它切开似流血,所以把它当作动物,叫‘杀瓜’。”罗彩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个由来啊,真有意思!”李祥问道:“真是这样吗?”云飞嘻嘻一笑,道:“是我瞎猜的!”李祥笑道:“只知道鬼扯蛋!”罗彩灵笑道:“猜也要猜得像才行啊!”
再看那客房,廊庑洁净,环境清幽,挂一幅米芾的真迹,放一鼎博山炉,花瓶里插着几支翡翠羽,后面堆满了西瓜。知客抱过两个凹屁股的西瓜,摆在槲栎桌上,拿起朴刀就切,不知西瓜知不知道痛。云飞问道:“此时已孟冬,怎么还有西瓜可吃?”知客道:“今年夏天,果园里的西瓜长得特别快,两个月就熟了。要知道,夏天多雨,瓜就不甜了,偏偏今年天旱,把这西瓜烘得甘甜腻口;且又无止无休地蔓生,到现在还不见停。嘿嘿,咱和尚们可有口福了,吃不完的便挑到山下卖。只是,方丈却因此忧心如酲。”云飞问道:“怎么个忧心法?”小沙弥道:“方丈说西瓜囊是肉红色,又等着人剖开,无端出此异事,恐有劫难。嗨,管他祥与不祥,咱吃咱的,活到死,吃到死,只要对得起咱这张嘴就勾了!”云飞笑道:“人小说出的话就是不同。”
这些西瓜的品种倒是顶尖的,比那召平种的“东陵瓜”还要好吃,没有肉瓤子,又脆又甜。云飞见房外有几个和尚在打拳,要知客叫他们来同吃,知客便召了几个过来。只见一和尚自作聪明将自己的一份切得很小,切了七片瓤子,别人都只切了四片,他哼了一声,道:“活该你们少吃几块,谁要你们切得少!”话音刚落,引得哄堂大笑。
李祥吃了几块,望知客道:“我还不太会挑瓜,相烦师父点教一二。”知客笑道:“这个容易。在瓜地里时,看那瓜皮上没毛茸且溜光透亮,果梗旁的卷须枯萎,瓜脐向里凹的,便有搞头;再把瓜与泥土相挨的那一面翻过来看看,如是黄色,八成是熟瓜。若是买瓜,则用手指弹弹瓜皮,若声音带沉的就是熟瓜,声音像木鱼敲的便是生瓜。最后一招特灵,把西瓜放到水里,瓜往上浮的包熟。”李祥笑着称谢道:“果然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知客连称“不敢”。
云飞见房外还有个和尚穿一件天竺蜀布僧衣,打拳打得热闹,且好生面熟,一时间却又不识得,高声叫道:“师父打了许久拳,请进来吃块西瓜,解解渴吧!”那和尚道:“善哉,善哉!出家人慈悲为怀。”听他的话音也觉得格外耳熟,云飞问小沙弥道:“他怎么不进来吃西瓜?”小沙弥道:“这和尚法名纯善,他说自己打胎里带得素来,见切西瓜像冒血,便不吃,在寺中最是循规蹈矩。”云飞又看了纯善和尚几眼,越看越生一股凉意,只当眼睛作祟,便干脆不去管他,径自吃西瓜。
忽听得一声尖叫,众人转首望时,只见户外一小和尚练武不慎划伤了胳膊。纯善和尚忙取了干净布料替其包扎,竟然还把自己的手指咬破,放入小和尚嘴里,道:“流了这么多血,师兄给你补补。”云飞甚是诧异,忖道:“这人是善良过了头,还是个傻子?”罗彩灵与李祥自是一声嗤笑。
不一刻,云飞呃逆了两声,捂着腹道:“这西瓜吃得好胀。”罗彩灵笑道:“你真没用,没吃两块就饱了。”李祥阴声阳气道:“啋,这也叫胀?某些人只要说一句胀人的话,就能让别人气得吃不下饭呢!”云飞没好气道:“我又没惹你,少在这儿旁征左喻的!”李祥嘿嘿的笑。雷斌“呸呸呸”地吐了几颗瓜籽,大家看时,好家伙,真是有够默默无闻了,身下的瓜皮已如江上行舟,比山猹还能吃呢!
罗彩灵道:“别小看这些西瓜皮,可有大用处呢!”李祥忙问:“什么大用处呀?”罗彩灵悄气悄气道:“把西瓜皮偷偷放在路中央或是拐弯处,然后躲在暗处,看哪个倒霉鬼踩上去。”说罢,嘻嘻嘻地笑个不止。李祥猛的一拍手,兴高采烈道:“我们现在就试试!”看着李祥搂西瓜皮,知客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若要试,请到山路去试,不可把西瓜皮布在寺中,以免我寺破费跌打膏药。”“我知道了。”李祥要罗彩灵陪着去,罗彩灵称路上劳累,想休息一会儿,李祥便把雷斌生拉硬拽着各搂了一兜西瓜皮,一齐为非作歹去也。
云飞摇首一笑,此行要取佛齿舍利,也不与他们穷耗了,独个儿到方丈室。寺檐上挂着的铃铎被风吹得“钉铃钉铃”响,云飞轻叩了一下禅门,没有反应,接着轻推了一下,禅门便两开。云飞进了禅房,里头无音无杂,两缕伽南香袅袅飘霭,梵静直比璩源阁。原来方丈正在入定,云飞不敢惊扰,在板壁前立定。
方丈完了工课,睁开眼睛,见是云飞,道:“少侠请坐。”云飞坐在方丈面前的团座上。方丈道:“净心之言多有冒犯,老衲再次向少侠赔过,望少侠既往不咎。”云飞道:“我年少气盛,不太会待人接物,言辞中也有不妥之处。方丈这么说,我倒无地自容了,还要叨扰宝方,其心犹愧。”方丈口宣佛号道:“少侠有如此襟胸,老衲再无顾虑矣。”
云飞道:“少林嫡系曹洞宗,大畅法门要旨,广开方便正宗,震旦少林如西竺灵山,有此功业,也是綦难的。”方丈道:“佛教慈悲,冤亲平等,敷演经文,广运慈悲。香火盛衰,只看世人崇佛深浅,我等何功之有?”
云飞问道:“不知大师每日所修何为?”方丈道:“饥来吃饭倦来眠,在旁人眼中,不过无所事事耳。”云飞道:“大师果然雅脱凡尘。”又参禅道:“坐禅修定,息心忘知,口宣佛号,心注西方,乃佛家所修基本。如此劳苦万千,若死后不能往生弥勒净土或阿弥陀净土,这些功果不都白做了么?这一生不就白活了么?”方丈一捋冰髯道:“天清而动,地浊而静,人活一世,不过沉沦在大千世界中。前生修德,今生享福;今生修德,来生享福。凡人不得度脱,即留恋空、色、情也。空乃天地万物之本体,一切终属空虚;色乃万物本体瞬息生灭之假象,情乃对此等假象所产生的种种感情,如爱、憎。人在世间,真微尘耳,何必拘于憎爱而苦此心?为僧者,万缘都罢;了性者,诸法皆空。揭橥佛法,警省之后,方觉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净而千种穷,功果谈不上白做,人生更淡不上白活。”
云飞听了,打去妄想,直待烬了一炷香,说道:“我生于阎浮,眼不视色,耳不听声,鼻不嗅香,舌不尝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是否祛褪此六贼,便可脱却魔障,见性成佛?”方丈喜道:“善哉,善哉!少侠明心见性,无量功德。要说佛在心头坐,只要心中有佛即成佛。”问道:“不知少侠到鄙寺所为何意?”云飞答道:“实不相瞒,我已取到青龙宝珠,便可往诸葛神侯的藏宝处取宝。但传言那里迷漫瘴气,进去的人必须嘴含佛齿舍利才能驱除,否则必死无疑。我等不远千里而来,还望大师大开慈悲,借我两粒,事后定当原物奉还。”
方丈微微颔首道:“传说人间每隔一元,大地上的生灵会遭一关劫难,那时三灾横生,四大崩摧,天空中永挂红霞,江海之水濡染赤色,邪魔生于人间最乱之世。如今,元兵铁骑难挡,各类祆祥不断,我寺西瓜茂生便是一例。唉,离毁灭之日恐怕为时不远了。”云飞问道:“据说青龙宝珠与灾难有缘,不知大师可明白因果?”方丈道:“青龙宝珠乃玥珠转世,天地人间,惟其至尊。”云飞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方丈合掌道:“老衲看少侠有悟道参玄之功力,乃宿世所带,少侠之轶才史无前例,其身也是仙家借肉住灵之色身。我少林近期定有一劫,青城派也派弟子告知老衲小心保护佛齿舍利,佛齿舍利放在此地危殆万分。天上地下,能护青龙宝珠与佛齿舍利之桢干,繄少侠独无,老衲愿将三颗佛齿舍利都托你保管,待我少林渡过此劫,少侠还来便了。”云飞大喜道:“哪怕粉身碎骨,定不负托!”又忆起范柱的一番预言,与净觉大师说得大同小异,又不禁愁叹。
突然,门外僧众大叫:“抓贼呀!这次再莫放他跑了!”又听到不少僧众上了飞檐顶瓦,踩得“咯嗒咯嗒”响。方丈锁眉道:“怎么又来了!”云飞问道:“谁又来了?”“少侠失陪。”方丈慌忙辞下云飞,宛如一颗彗星飞奔至藏经阁内,只见里面乱七八遭,象刚打完架似的,《遗教经》、《金刚经》、《观音经》、《楞严经》等等经书都散在地上,众弟子忙着收拾。方丈看得恼火,道:“每次都一般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