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婆子虽是想杀害于她的人,却也不忍目击这老妇惨死。
无名氏心中震动的情绪尚未平复,但他懒得理会,转身先把凌玉姬足
踝上的铁链去掉,抬头一看,只见她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极力避开地上兀
自蠕动的人。
这一来使他禁不住记起当日在绝壑天牢中被东海狂人来洛困住时的情
景,也溯忆起其时那一段温馨绔妮的时光。
他心中突然泛起一种软软的感觉,转身走到巫婆子身边,弯腰伸手,
打算把巫婆子的尸体搬出外而。
无名氏双手刚一搭在巫婆子双肩之上,那个老妇人半瞑的眼睛陡然睁
开,射出凶恶狠毒的光芒。
无名氏心中陡然一凛,膝盖弯处,压住巫婆子小肚上面。
就在他心头一凛之际,巫婆子十只尖利的指甲已经分别抓住他双腕脉
穴之上。
凌玉姬等了片刻;听不到一点声息,忍不住转眼瞥去,只见无名氏俯
低身躯,双手按在巫婆子双肩上,右膝膝盖压住巫婆子的小肚,动也不动。
她走过去,柔声道:“你怎么啦!”
无名氏摇一摇头,数点汗珠飞起溅落地上。
巫婆子也是双唇紧闭,目射凶光,凝瞪着上面那张俊美白皙的脸庞。
凌玉姬细细一看,不由得骇得那颗芳心一阵狂跳,几乎跳出口腔外。
原来无名氏的右膝已运足内家真力压在巫婆子小肚的死穴上,只要发
力一顶,对方立时气绝毙命。可是巫婆子喂毒十爪也紧紧扣住无名氏的腕脉,
她也是只须双爪运力一扣,不但足以抓住无名氏腕上皮肤,剧毒侵入他体内,
同时爪上内力一发,也足以闭塞经脉,使他无能运气抗毒,如此片刻间便将
中毒身死。
这两人都是处于举手间即可杀死对方,但同时亦将死在对方手底的紧
张形势之下,因此饶他双方均是不把性命放在心上之人,却都感到万分紧张,
冷汗不断沁出。
凌玉姬骇得面色苍白,几乎昏倒在地上。惊惶中举目一瞥,外面沓元
人迹,那修心道人大概是因见无名氏足可抵挡住那恶石谷巫婆子,所以趁机
逃走,以免被老观主来到时处死。
她一看不但没有了外援,更深恐那冷酷多诈的老道人忽然现身,那时
这两人无法分开,首先遭难的,反倒会是她本人。
危急之下,突然涌起一股勇气,当下走近无名氏身边,柔声道:“你们
都不要用力,闹得两败俱伤。我只想请问大婶何以要取我们夫妇性命?”
恶石谷巫婆子双眉一皱,缓缓道:“你叫老身什么?”
凌玉姬道:“我叫你大婶,难道错了么?”
巫婆子哼一声,面上神色可看不出是喜是怪。
无名氏渐渐缓过气力,也能够开口说话,当下道:“她恨我替欧阳老前
辈做主,夺走了她那匹火龙驹,所以用你为饵,诱我人网..”
凌玉姬微微一笑,生似心中已有主意,显得动人异常。
却听巫婆子冷冷道:“本来我非杀你们两个不可,但目下我杀死无名氏
之后,不再杀你..”
她的话乃是对凌玉姬而发,凌玉姬生恐无名氏一答话,把巫婆子激怒,
闹个同归于尽。赶快道:“谢谢大婶美意,由此看来,大婶也是个极有人情
味的人,夫君你实在不该夺去她的火龙驹..”
她忽地楞一下,似是想起什么事,接着:“但我记得那火龙驹是蓝岳向
你借来的,蓝岳他一直与我夫君作对,因此我夫君把火龙驹夺走,自然是情
理中之事..”
无名氏一听到她提起蓝岳,心头就冒起熊熊炉火,冷哼一声。
巫婆子厉声道:“不对,无名氏明知此驹乃是我老婆子相依为命的老
伴,却硬生生夺走,把事情揽在头上,我可有冤枉无名氏你么?”
无名氏道:“没有,不过那火龙驹原本是欧阳老前辈的宠物,欧阳老前
辈自从失去爱马之后,孤寂了一辈子。当时我想你既然夺人之爱,那我也不
妨让你尝一尝寂寞孤独的滋味..”
巫婆子似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反驳回答,呆了一呆,喃喃道:“他有千
百匹名驹良马,怎会孤独?”
无名氏道:“欧阳老前辈虽是爱马成痴,但自从失去火龙驹之后,就抛
弃了所有的名驹。你要知道,凡是真心钟爱之物,决不能用别的代替..”
巫婆子默然一语,过了一阵,喃喃道:“真心钟爱之物,果真不能用别
的代替么?”
凌玉姬插口道:“你们一齐把手放了,慢慢再说好不好?”
无名氏听到她的声音,突泛起一阵刻骨憎恨,登时精暴地道:“用不着
你管,走开..”
凌玉姬怔一下,道:“你怎么啦?”她本来要接着告诉地上的两人说,
那玉虚观观主久久不露面,一定是想等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如果她一点破,
巫婆子一定肯放手起身。
谁知无名氏妒恨攻心,粗暴地斥她走开,使得她忘了指出玉虚观观主
的阴谋。
巫婆子也感到十分诧异,但同时也泛起一阵狂怒,厉声道:“无名氏。
你敢对妻子这样,我老婆子先跟你拼啦..”
无名氏精暴如故地斥道:“不干你事,要拼就拼,谁怕死不成..”
这两人话已说僵,眼看双方剑张弯拔,一触即发。忽地外间传来一点
低微异声。这一点声息传人这两名高手耳中,登时听出乃是有人迅急扑人来,
陡然在半途停住身形的声响。
无名氏厉声道:“把你的帮手都叫人来,我无名氏谁都不怕..”
巫婆子、长眉一皱,还未答话。凌玉姬在一旁道:“那老道人才不进来
呢,他正想你们拼个同归于尽之后,好迫我传他武功..”
巫婆子无名氏都怔一下,倏地一团青影电急扑人房来,挟着一道森森
精光,直向无名氏后背急落。
无名氏疾忙滚倒,双手一用力,反把巫婆子举起来挡在上面。
那道青色的人影一剑落空,倏忽又起,剑光如冷电掣空,微一闪动,
再向两人卷去。
这一剑去势毒辣,把地上两人都罩住在森寒光华之中。
凌玉姬骇得尖叫一声,双眸一闭,不忍观看。
地上的两人全是当人一流高手,早在那道剑光复现之际,就看出剑势
来路。不约而同地互相借力疾翻开去,是以抢先一线之机,脱出剑光威力范
围。
这刻他们仍然互不松手,生恐先放手时被对方乘机震死。
那道剑光乍落又起,这时看得清楚,只见一个陷鼻缺唇,面上青一块
紫一块的丑恶道士,手掣长剑,再次向地上两人攻去。
那房中地方有限,充名氏和巫婆子己滚到墙边,仍然是巫婆子在上面
首当其冲。
巫婆子更不寻思,右手锋利如刀的指甲轻巧一挑,已划破无名氏腕上
皮肤,顺势放松向那道士击去。
无名氏但觉腕上微疼,不暇理会那丑恶道士,先转目瞧着手腕,只见
上面留下一点乌紫痕迹。
他心中顿时大怒,一面运足内功护住另一只手的腕脉,一面运聚功力,
膝头向上一撞。
巫婆子被他膝盖撞了一下,身躯陡地掀飞数尺,口中哼了一声,一听
而知受伤不轻。
她正运功迫解那道士剑势,是以另一只手虽是抓住无名氏腕脉,急切
间用不上全力,竟被无名氏一下子挣脱。
这巫婆子的武功毒辣阴狠异常,是以招数一发,就把那青衣道士剑势
挡了一下。
无名氏跃起身,使出一身绝学,向那青道士凌厉扑及,转眼间就把那
道人笼罩在掌影之内。
巫婆子仰卧地上,喘息连声,这刻她内脏受伤,一身真力已用不上来,
是以无法起身。
凌玉姬见到两人分开,虽然巫婆子已伤,却也暗暗欣慰,连忙贴着墙
壁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塞人巫婆子口中。
巫婆子见到她时,眼中凶光暴射,但真气接续不上,全身动弹不得,
是以凌玉姬把丹药塞人她口中时,她也无法拒绝。
无名氏虽是以全力困住那青衣道士,但仍然见到凌玉姬的举动,厉声
道:“我手腕被她毒爪抓破,剧毒已侵人体内,你还救她于什么?”
凌玉姬惊得呆了,低头看时,只见巫婆子眼中凶光已敛,一时恻不透
她是因为自己赠药救命之恩而收起仇心?抑是忙于调运真气才敛去眼中的凶
光?
那青衣丑道大笑,声若鸟鸣,接着道:“无名氏你还不赶紧运功御毒,
再耽延片刻,大罗神仙也难以挽救你所中的剧毒..”
无名氏听了这话,心中微动,掌势不觉略滞。那青衣丑道手中长剑蓦
地一紧,使出一路精奇剑法,隐隐有风之声,反而抢制了先机,把无名氏罩
在剑影之中。
凌玉姬空自着急焦焚,却又元从加以援手,心念一转,蹲在那巫婆子
身边。
巫婆子森然投她一瞥,缓缓道:“你可是觉得后悔,想取我性命?”
凌玉姬举起玉掌,按在她胸前“紫宫穴”上。巫婆子面色一沉,难看
无比。
但眨眼间巫婆子双眉大展,眼睛半瞑。
原来凌玉姬此刻正以本身内力,从巫婆子身上大穴攻人,助她复原。
凌玉姬她不但练过内功,还精通医道,是以疗伤手法端视伤势如何而变化运
用,比起一般武家派秘传的内功疗伤那种呆板手法,自然更具神效。
无名氏激战了二十余招,果然感到右手微微麻痹正是毒发之象。
他心神一分,加以右手转动欠灵,又处在被动之势,顿时更见危殆。
那青衣道士一张丑恶的面上,露出狞恶笑容,同时嘿嘿连声冷笑。手
中那柄长剑,招数越发恶毒狠辣。
无名氏手臂上的麻痹已蔓延到肩头,心中大为惊凛。要知以他目下一
身功力,偶然让武林好手打中之几拳,也挺得住。可是此刻仅仅被巫婆子抓
破了一点皮肤,便抵御不住她甲上剧毒。
青衣道士趁他心神不定之时:刷刷刷连劈数剑,光华大盛,其中一剑
几乎刺中无名氏肋下要穴。
无名氏内外交迫,无力再支撑下去,心中长叹一声,陡然想起唐人所
作“力尽关山未解围”的诗句,但觉此刻情影宛似,一阵黯然。
那青衣道士眼看快要得手,忽然间收回长剑,头也不回,快逾闪电般
跃出房外,眨眼失去踪影。
无名氏愣了一下,猛然身后有点声息,回头一看,只见巫婆子站在身
后五尺以内,眼中精光闪射,身上内伤生似业已痊愈。
目光移过去一点,只见凌玉姬蹲在地上,不住地轻轻喘息。
巫婆子冷森森道:“我看你已被剧毒侵到肩,尚可自行运功闭住天池及
缺益两穴..”
无名氏不暇多想,赶紧运功闭住那两处穴道,但这一来,整条右臂已
无法动弹。
巫婆子又道:“可笑那玉虚观天架子一见老婆子起身,动作毫无迟滞之
象,以为我业已完全复原,生怕死在老婆子一只毒爪之下,赶紧逃走。其实
老婆子只恢复六七成功力,决难取他性命..”
无名氏见她没有向自己动手之意,自然不去惹她。双肩一轩,道:“那
厮原来叫做天架子,总有一天撞在我手中,要他好看。那厮面貌实在丑怪的
可怕,怪不得他早先一直不肯转面对人!”
巫婆子晒道:“你懂的什么,先说他的面貌,原本就丑陋惊人,加上昔
年与吕飞一战,被吕飞一掌打得鼻塌嘴歪,面皮皆裂,治好之后,更加丑陋。
但面目丑陋与他不转身向人却没有多大关系,听你这么说来,你一定曾经与
他动过手,而他当时面壁而坐,一直没有转头过来,是也不是?”
无名氏点点头。
巫婆子接着道:“其实他是练了一种特别的借力工夫,必须面壁盘坐,
方始能把敌人击来的力量全部反震回去。因此敌人武功越高,所遇上的反震
潜力更强。总难越雷池一步..”
“原来如此,当时我真被他唬住啦!”
“他这套功夫是在吕飞击败他之后,回观诈死,日日面壁自创出来,用
来对付那些日夕想暗算他的道侣门人,正好合适..”
凌玉姬在那边深深呼吸几下,巫婆子转眼望去,只见她已缓缓起立。
巫婆子冷冷道:“你于我虽有救命之恩,但我老婆子不但不杀死无名
氏,还传他闭穴抑毒秘法,保住一条性命,再加上以前那一段过节,从此不
提,总算偿还对我的恩德..”
无名氏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巫婆子又接着道:“不过无名氏只能活上
十天,除非在这十天之内,老婆子擒捉住蓝岳,或者是你们代我把蓝岳杀死,
老婆子自会将解药送到..”
无名氏虽然感到她的话奇怪的很,但他心中忽然涌起淡漠的情绪,便
懒的开口。
凌玉姬却接口道:“如果蓝岳死了,到何处给大婶你送信?”
老婆子一面走出去,一面应道:“老婆子这十日之内,不离洛阳,你们
送信的话,可到广源镖局去说一声,自然会传到我耳中..”
转瞬间房中只剩下无名氏和凌玉姬两人,凌玉姬走到无名氏身边,轻
轻道:“你觉得怎样了?”
无名氏低哼二声,淡淡一笑。
凌玉姬对他清楚的很,知道又犯了老病,当下柔声道:“我们且去找个
地方,休息一会儿,也待我替你看看伤势,也许不必去求巫婆子!”
无名氏淡然一笑,道:“我没有时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