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成宿睡不着。加油站若是关门了,孩子们怎么办?不是又没着落了。母亲拿着好烟好酒到相关部门去疏通,可是人家说这是国道,谁敢为你们加油站开个口子。母亲盘算来盘算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继续率领她的女儿们和路管周旋,你白天复原了,我夜里再把隔离拆开。
大朵担忧地说,妈,这样怕是不行,母亲说,有什么不行的,天塌下来我顶着。大朵知道,母亲若是犟起来,是谁也拦不住的,也就只好不说了。
警车呼啸而来,母亲起初并不以为问题严重,又哭又嚎,态度蛮横。警察以破坏交通设施罪将母亲带走。
女儿们哭做一团,天塌下来一般。
加油站挂出块牌子,停止加油,于是关了门。
姐妹们聚在一起边哭边商量对策。大朵说这事可小可大,还是去找找熟人吧!妈的脾气不好,在里面要顶撞人家,我们不能拖延,大家要快,分头去找人。姐妹们不敢把这个坏消息告诉父亲,姐妹们在外跑了一天,四处找人,但找的人都说不上话。晚上回来,一问,都没有结果,于是抱在一起又大哭一场。四朵抽泣着说,我们遇到麻烦,都是妈一次次为我们化险为夷,可是妈遇到麻烦了,我们谁也帮不上,说完呜呜呜又哭开了,二朵也说,不知妈在里面会不会挨打。就在大家哭作一团的时候,三朵冷静地说,哭有什么用?明天一早我去找七朵。大朵说,七朵还小,再说这事她能帮上什么忙?三朵说,明知道是根稻草也得去抓一把。
母亲被拘留了十天就给放了出来。
母亲回来时一下子苍老了十年,母亲缄口不提在里面的事。
母亲回来之前,女儿们聚在一起商量,就连七朵也跑来了。大朵说,母亲是因为我们没有工作,才去承包加油站的,又一个人为我们顶了罪,母亲要回来了,我们要隆重为她接风洗尘去晦气。于是大家具体分了工。
四朵说:妈在里面肯定没洗过澡,我叫立春在宾馆订个包房,带按摩浴缸的,叫妈好好洗个澡。
二朵说:我听王栓说,他们商场有一种自动麻将桌,掷色子和洗牌都是自动的,我找他给妈搞一张。
三朵说:玩归玩,我事先警告你们,谁也不可以糊妈的牌,不能赢妈的钱。
二朵说:妈出来还不知什么样呢?我再负责带妈去美容、烫发,妈就喜欢那种大翻翘,华亭那家烫得最地道。
七朵说:我给桂妈妈换换行头,买身大红衣裤,叫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大朵说:乍话一从你嘴里出来就不对味呢?
二朵说:你又没钱,就算了吧!
七朵说:别把我不当人。
三朵说:干吗不让她买?她压岁钱多着呢!
六朵说:我给妈买个宠物吧!京巴乍样?
三朵说:我同事她妈养了只鹦鹉,啥话都会说,她妈整天被鹦鹉逗得哈哈的。
六朵说:那我给妈买只会说话的鹦鹉。
大朵说:为妈接风的酒席我包了,我亲自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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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朵说:妈喜欢排场,在家吃没气氛,要包到饭店包。
三朵说:你别叫大姐为难,这餐饭我请。
大朵说:饭店就饭店,我倾家荡产为妈接风这顿饭我请定了。
谁也没想到一直鼾声如雷睡午觉的父亲,突然说,你妈回来的这顿饭我请,你们谁也别和我抢,父亲说着便起来,到大衣橱后面拿出一个钱袋子。姐妹们面面相窥,四朵说了句,爸还有私房钱啊!
母亲走出看守所,抬头看到一溜排着的六部车,问了句,这都是咱的吗?大朵点头说,都是,母亲说,我就坐那辆大红的轿车吧。母亲上了车,第一句话就说,去饭店,去一个大饭店。大朵试探着问,妈是不是回家换身衣服?母亲摆了摆手说,不用。
走进预定好的包房,母亲转身就走了出来,母亲说,憋屈,就没有个敞亮的地方。立春马上找饭母店经理,按母亲的吩咐在大厅里要一张大台面,母亲坐下后这才满意地说,这样多敞亮,我就喜欢看着大家热热闹闹的吃饭。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母亲想吃什么,鸡鸭鱼肉问了一圈,母亲不吱声,又从本帮菜、粤菜、川菜问到鲁菜,母亲还是不吱声,大家最后问母亲,妈,您看您是要海参、鲍鱼还是燕窝……
母亲清了清嗓子,终于大声说:啥好上啥!
山珍海味,很快就把大圆台子摆满了,母亲看着满桌的佳肴美酒,兴致很快就好了起来。
吃完饭,母亲在宾馆的洗浴房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桑拿,在做按摩的时候,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母亲跨进家门的时候,鹦鹉抢先说:欢迎光光!
母亲说,它说什么呢?
四朵说:它说欢迎光临。
母亲说:这只鸟有些大舌头。
父亲笑着说:老东西,回来就好。
鹦鹉也学着说:老东西,回来就好。
二朵指着鹦鹉说:耶嗬!这是你说的?给我闭嘴。
三朵说:老太太吉祥。
鹦鹉学说:老太太吉祥。
三朵说:以后见到这老太太就这么说。
二朵拉着母亲看赤刮拉新的麻将桌,说是王栓送的。母亲问:那舰艇呢?他乍不送?二朵说:一个出租车司机,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外面还花赤赤的,他哪里有钱?母亲说:你没去你婆婆家住?二朵说:他早出晚归的,又见不到个人影。母亲说:那你总要照看一下孩子。二朵说:我婆婆就怕我带走孩子。
母亲叹了口气说:舰艇玩心重,又吃不起苦,哪是开出租车的料。
二朵说:王栓现在分管一个大型家具城的税收,蛮有权的,我叫他给舰艇找个工作。
母亲说:他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二朵说:家具城里都是有钱的老板,舰艇人长得登样,又会讨巧,给老板开车满合适的,要遇上个出手大方的主子,总比开出租挣钱多。
母亲按了一下按钮,麻将桌哗哗啦啦开始洗牌,瞬间就把72个骨牌码得整整齐齐,母亲说:东西倒是好东西,可我怎么就觉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二朵红着脸说:妈看你说的,他去买东西便宜,老板半给半送。
母亲沉迷在麻将桌上,似乎什么也不想了。
二朵常把王栓叫过来陪母亲搓麻将,舰艇赶上了也上桌搓上几圈,通常王栓坐母亲上家,母亲便总是糊牌。母亲虽然钞票大把大把往里收,但也还清醒,王栓前脚刚走,母亲就发话了:二朵,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和王栓眉来眼去的,就不怕舰艇吃醋?二朵说:王栓愿意给妈送钱,他吃哪门子醋,再说,你以为他在外面就闲着了。母亲说:既然这样,还是离了干净。二朵说:人家都劝和不劝分,妈,你咋还劝我俩离婚呢?其实我和舰艇感情倒是挺好的,看上去模样也般配,离了到哪去找他那好模样的男人。四朵说:是啊!二姐和二姐夫看上去山是山来水是水,山清水秀的好风景,可就是过不出钱来,穷光蛋一对。母亲说:两人都爱臭美,好吃爱穿的,不穷才怪了。四朵说:所以二姐要从新整合了。二朵说:妈,家具城老板送了王栓一个门脸,王栓说他不要,送我了,我去看过了,有六、七十个平方呢!妈,你看做什么生意合适,我们姐妹还跟着你干,你不去看看?母亲想都不想就说:不去。二朵说:你不想做点什么?母亲说:我不想,你自己就不能干点什么。二朵说:我没有妈精明能干,我怕做蚀本了。自己做还不如租给别人了,人家赶着要租呢!张口月租金就是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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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我要享享清福了,也过几天舒坦日子。母亲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她可不是能闲下来的人。
大家轮换着陪着母亲搓麻将,不叫母亲身边断人。王栓不但自己来玩,还把他的朋友带过来,舰艇见了,心想你有朋友别人就没有了,也把他的狐朋狗友叫了来。母亲本来就是欢喜热闹的人,一高兴,摆开八仙桌,好酒好菜招待着。也不知谁多事,提议说我们这样烦扰该给老太太座位费,也叫抽成,一场二百,通宵四百。父亲连忙拒绝说:这哪里成,这哪里成,感情成了赌场了。母亲却笑着说:你不接着,你看这些孩子还到你这来不?没人的时候,父亲骂:你这个老财迷,你以为你开赌场呢?母亲说:你整天昏吃昏睡,自己吃饱了不管别人,大朵、二朵都没有工作,二朵我倒是不担心,人家心思活,一脚踩着两只船呢!可大朵自己带着孩子没工作咋行?你以为我心思在麻将上?
鲜花朵朵18.
大朵把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在家门口盘了一个门面,开了家东北饺子店,母亲把麻将桌上赢来的28000元悄悄塞给了大朵,叫她做些添置,该花的得花,搞个体面排场的门脸,俗话说,店小人欺呀。母亲说饭店不是加油站,即使是个饺子店,也要开得像那么回事。母亲又分配着姐妹们轮流去帮助打点,和面的,擀皮儿的、拌馅儿的,姐妹们各自有绝活,铺面虽小,却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第二年,大朵又把隔壁的铺子盘了下来,打通过去,成了两开间,雇了个厨师,新添了冷菜、小炒和汤煲。
这时,有个叫唐糖的男人出现在大朵面前。
唐糖常来饭店,大多要的是饺子,偶尔也炒两个菜,但从不在店里吃,都是叫打包带回去。男人来饭店话不多,也不挑剔,打好包拿着就走。男人穿衣也不讲究,拉里邋遢的,没有女人照顾的样子,大朵猜想可能是离了婚的男人,一个人拉扯孩子,于是便心生同情,有同病相怜的味道,每次男人来,她都是亲自打点。六一儿童节这天,娜娜放假,来饭店玩,吵着要吃拔丝香蕉,大朵于是给男人的孩子也备下了一份。傍晚男人果然匆匆来了,男人今天点了韭菜饺子,大朵没说什么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就拎了几个菜出来递给了男人,男人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开这个小饭店也是薄利。大朵说,今天是孩子们的节日,你就干巴巴叫孩子吃几个饺子?男人说,总是来麻烦,怎么好再占你便宜。大朵说,怎么叫麻烦呢,要是没人麻烦我,我就急了。大朵又笑着说,算我对老客户的回报,快回去吧,我给孩子做了个拔丝香蕉,拿回去要马上吃,男人低声说,我哪有什么孩子?大朵说,没孩子你整天打饭给谁吃?男人说,家里有病人。大朵噢了声,没有多问,于是说,我们隔壁有公用电话,以后家里病人想吃什么,你先来个电话,我给你准备好,也省你等了。男人看了看大朵,眼睛竟然有些湿润。男人走后,大朵想,病着的大概是男人的父亲或母亲,如今这样孝顺的人真也少见,不禁对男人有一番好感。
客流也就那么一阵,此时的饭店有些冷清,大朵透过饭店门口的珠帘子看着男人远去的背景,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哗哗啦啦帘子被挑开了,进来一个人,大朵定神一看,竟是母亲。妈,怎么是您?母亲说,大白天发什么楞?说完朝外面昵了一眼问,看他呢?大朵的脸唰地就红了。母亲问,娜娜呢?大朵说在隔壁美容店玩呢!母亲起身就出去了,一会就把娜娜领了回来,母亲拿出100元给娜娜,娜娜不接,说姥姥过年的时候给过了,母亲说过年给的是压岁钱,今天是六一,姥姥给的是奖励,娜娜说奖励什么呀!姥姥说娜娜学习好呗!娜娜说,那我要是学习不好了呢?母亲想了想说,那也奖励。大朵在一旁笑着说,妈,你是找理由给她钱,以后不能再给了,你七个女儿,将来都有孩子了你给得过来吗?母亲叹了口气说,等你有了靠山,我也就不给了。大朵说,妈我这不是挺好吗!母亲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能挣几个钱?二朵回东北看到大春了,他对二朵说要来看娜娜呢。大朵忽地就火了,我没要他一分钱抚养费,他凭什么要见孩子,休想。母亲说,你就吃亏在脾气上。大朵说,人得活出志气来。母亲说,听二朵说大春和俄罗斯人做大买卖呢!大朵说,他和美国人做也不管我事。母亲站起来说,这星期轮到二朵做东了,她家我不愿去,我看就在你这吧!钱叫她出,我走了。大朵说,我刚包了一帘儿蕺菜馅水饺,还没冰呢,带回去给我爸吃。母亲接过水饺,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人我认识,叫唐糖,四朵转业安排工作时我见过他,是劳动局的一个科长,听说结婚不久老婆就生病,孩子也不能生,后来查出是淋巴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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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朵搬出去和王栓同居,没和母亲直说,想必母亲猜也猜到了,装糊涂罢了。说来也奇,本应这事最应该回避的是舰艇,他应当是这件事中的一号危险人物,可二朵偏偏就不回避他,除了舰艇,还没人知道。
自打母亲回来后,二朵以照顾母亲的名誉住在家里。
住了个把月后,二朵突然对母亲说她要搬出去住。母亲看了看二朵,已经猜出了八九,就说,二朵啊,你别嫌我讲得难听,在你们七个姐妹当中,你乖巧、讨人欢喜、行事缜密,也最狐媚,最会蛊惑男人,舰艇呢!反过来说也一样,好在你们都是一类的人,半斤八两,重色重利,糟蹋感情。母亲想了想又说:这家里挤巴巴的,出去就出去吧!我老了,也不愿管你们的破事了。说归说,母亲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