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找了个男人,抛弃了年幼的栋居和自己的丈夫,跟着那个男人跑了。
从那以后,栋居便由父亲一手拉扯长大。父亲对于妻子跟着别的男人跑掉这件事,
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出身于教师家庭的父亲,自己也是个小学教员,在战后那
混乱的局面下,他为了孩子们的教育事业而奉献了自己。
这样一位父亲,对于那位事事都喜欢出风头的母亲来说,也许会令她感到窒息吧?
父亲由于高度近视而幸免被拉去当兵。但在当时军国主义盛行的社会里,那种情况对于
母亲来说,好象也成了一件令她觉得十分难堪的事情。
后来听别人说,她在“枪后会”的集会上结识了一些年轻军官,并经常同他们一起
四处游荡。据说母亲逃离父亲身边也是因为她与那些军官当中的一人打得十分火热,结
果跟着那人去了他上任的地方。
父亲虽然没有对栋居吐露过什么抱怨的话,但他却在用自己的全部身心,忍受着妻
子与别人私奔后所留下的寂寞。栋居是他的精神寄托,他全靠栋居来安慰他那颗孤独的
心,那是个只有一位父亲和一个儿子的寂寞家庭。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社会上的情况混乱不堪,母亲跟着那个军人走了之后,情况究
竟如何,他们不得而知。但是,社会上的混乱对于他们父子二人的家庭却几乎没有造成
什么影响。不知道是由于父亲的呵护,还是因为自己的遗忘,栋居对于那一段的记忆已
经非常模糊了。也许是由于没有母亲的寂寞感覆盖了他幼小的心灵,使他没有注意到社
会的变迁。
只有寂寞清晰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之中,与父亲围在一起吃晚饭的寂寞、灯光的昏暗、
房间的寒冷,至今仍刻骨铭心地留下了记忆。没有母亲的寂寞掩盖了食物的短缺,那寂
寞感已经变成了他对母亲的怨恨,是她抛弃了父亲和自己。
这个不知道母亲长相的孩子知道了母亲还活在天底下的某个地方,便对她的模样产
生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怀念和憎恶。
但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和父亲一起分担着寂寞,父子二
人相依为命,避开了人世间严酷的风刀霜剑。那是他们父子二人与世隔绝的一片小天地。
可是没过多久,栋居却失去了这位唯一的保护者。
事情发生在栋居4岁那年的冬天。那一天,栋居在车站前面等待着父亲的归来。在
傍晚的固定时间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父亲,这是栋居每天必做的事情。
父亲每天用芋头和玉米为栋居做好盒饭之后才离开家。从那个时候起直到傍晚,栋
居就一个人守在家中。当时既没有电视,也没有连环画册,他待在昏暗的屋子里,一心
一意地盼望着父亲回家时刻的到来。
虽然父亲说外边有危险,不让他出来迎接,但傍晚去车站迎接父亲,对于年幼的栋
居来说,是唯一的乐趣了。一看到父亲的身影从检票口出来,栋居就马上像只小狗似地
扑过去,吊在他的手上。父亲每次都必定会给他带点小礼物回来,虽然父亲嘴上说不许
来接,但栋居来接,父亲还是很高兴的。
礼物都是用芋头做的包干或者是用大豆做的面包。但是,那些东西对于栋居来说,
已经是最好的食品了,那些礼物上面带着父亲那双大手的温暖。
从车站回家,一路上的谈话是父子之间最幸福的时刻。父亲眯缝着眼睛,听栋居口
齿不清他讲述着自己一个人在家时的各种各样的冒险故事。
像什么把迷了路窜进家里来的野猫赶出去的故事,什么来了个乞丐往家中窥视时的
恐怖经历,还有到隔壁的小吉家去时人家拿出来的点心多么香甜等等,这些不着边际的
故事层出不穷,父亲“是么是么”地搭着腔,十分怜爱地听着他讲。
父亲如果没有按时回来,栋居就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回来为止。年幼的孩子被寒
风吹得缩起身子等在那里,也没有什么人去理会他,当时流浪的大人和孩子到处都是,
一个年幼的孩子独自游来逛去也并没有什么稀奇。
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寻找自己的活路,谁也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那天,父亲比平时晚回来了大约30分钟左右。那是2月底最寒冷的季节,在检票口
看到父亲身影的时候,栋居那小小的身体已经快要冻僵了。
“你怎么又来了?说了多少遍叫你不要来的嘛!”
父亲紧紧地抱住了栋居那已经冻僵的整个身体。父亲的身体也冻僵了。但是他心中
的那片温暖却仿佛传到了栋居的身上。
“今天哪,我给你带回来了特别棒的礼物哟!”
父亲故弄玄虚地说。
“是什么呀。爸爸?”
“打开这个看看吧。”
父亲把一个纸袋子递到了栋居的手中,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温。栋居朝纸袋内张
望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哎呀!太棒了!
“怎么样,棒吧?那包干里面可是包着真正的馅儿哪!”
“真的?”栋居瞪圆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是我在黑市上买来的。为了买它,我才回来得晚了些,好啦,赶快
回家去一起吃掉它吧。”
父亲牵住儿子冰凉的小手,给他暖着。
“爸爸,谢谢你!”
“这是给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的奖励。从明天起。不许你再来接我了,说不定会
碰上可恶的人贩子呢!”
父亲慈详地告诫着栋居。当他们两个人正要回家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
车站前广场的一角骚动起来月下一带排满了卖来路不明食品的摊贩。吵闹的声音就
是从那一带传过来的。人们正纷纷朝着那边围过去,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惊叫着,不断地
发出“救命啊!救命啊!”的求救声。
父亲拉着栋居的手,快步朝那边走去。他们透过人墙的缝隙往里一瞧,只见几个喝
得酩酊大醉的美国兵正在纠缠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那见个年轻的美国兵满口说着下流话,
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那副嘴脸却是全世界都通用的。他们正在众目睽睽
之下玩弄着那个年轻的姑娘!
一眼看上去,这些美国兵个个都很强壮。与战败国日本那些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
国民相比。他们有着营养充足的身体和油光发亮的红皮肤,他们体内所积蓄的淫秽能量
眼看就要把他们的身体和皮肤都胀破了。
那可怜的姑娘就像是被一群猫包围起来的一只老鼠,眼看就要被捉弄死了。她已经
被剥掉了衣服,呈现出一副令人惨不忍睹的模样。她就保持着这么一副样子,即将在大
庭广众之下受到奸污,不,她等于已经在受到奸污。
围观的人群与其说是怀着教授之心,倒不如说是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有趣的热闹场面,
而更多的怀着一种等着看热闹的残酷的好奇心。就算是他们有心搭救她,也因为对方是
占领军的士兵而无能为力。
对方作为战胜国的军队,一切都凌驾于日本之上。他们瓦解了日本军队:否定了日
本至高无上的权威一一一天皇的神圣地位。也就是说,他们高高地坐在日本人奉若神明
的天皇之上,统治着日本。他们使天皇成为附庸。对于当时的日本人来说。他们已经成
了新的神明。
对于占领军这支“神圣的军队”,警察也无法插手干预。对于占领军来说,日本人
根本就算不上是人。他们把日本人看得比动物还要低贱,所以他们才能做出这种旁若无
人的放荡行为。
成了美国兵牺牲品的姑娘,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状态。围观的人们,谁也不插手,也
没有人去叫警察。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去叫.警察也无能力力。
被他们抓住的那个女人算是倒太霉了。
这时,父亲用双手拨开了人群,挤到前面去,对那些眼看着就要对那个女人进行蹂
躏的士兵们用英语说了些什么。父亲多少懂得一点英语。
美国兵们好象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有勇气的日本人。他们惊讶地一下
子把视线全都集中到了父亲的身上,围在周围的人群也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事
态的进一步发展。刹那间,那里出现了一片令人感到毛骨惊然的寂静。
稍挫了锐气的美国兵们,看清了对手原来是一个非常瘦弱、戴着眼镜的贫寒的日本
人。马上就恢复了嚣张的气焰。
“you,yellow monkey!(你这个黄种猴!)”
“dirty japan!(肮脏的日本人!)”
“a son of a bitch!(混蛋!)”
他们一边七嘴八舌地骂着,一边朝父亲逼过来,父亲拼命地向对方做着徒劳无益的
解释。
但是,美国兵似乎被新出现的猎物激发起了虐待狂的兴奋,他们走过来围成了一圈,
开始对父亲进行推残,就像是凶残的野兽要把营养不良的猎物玩来玩去地捉弄死一样。
美国兵们陶醉于残酷的喜悦之中,惨无人道地折磨着完全没有抵抗和反击的对手。
“住手,不许打我父亲!”
栋居想要救自己的父亲,就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一个美国兵,那是个长得像一头红
色魔鬼似的白人,他的胳膊上有一块好象是烧伤的伤疤。也许是在战场上负的伤。那发
红的裂口处长着金色的汗毛,他那粗壮的胳膊一抡,栋居就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了,父亲
带回来的包干从栋居的怀中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美国兵那结实的军用皮靴轻而易举
地就将它踩得稀巴烂。
在包干滚落的地方,父亲就像一捆破布似地遭到美国兵的痛打,他们拳打脚踢,口
吐唾沫,父亲的眼镜被打飞了,镜片也碎成了粉未。“围攻”的场面深深地印在栋居的
记忆中。
“谁来救救我爸爸吧!”
年幼的栋居向周围的人群求救。但是,被他所哀求的大人们。要么耸耸肩膀。把脸
扭向一旁:要么就只是冷冷地一笑。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教援之手。
父亲要搭救的那个年轻姑娘已经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看来她是把父亲作为替身而
溜之大吉了,父亲是为了救她才挺身而出的,没想到却成了她的替罪羊!
如果仅凭解释不清的正义感而伸出手来,那么下一次自己就会被当成第二只替罪羊。
正因为人们亲眼目睹了父亲被当成替罪羊的活生生的事例,所以他们才越发感到害怕。
“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吧!”
栋居一边哭泣,一边哀求着。但是每个人都在装聋作哑。既不想从这个地方溜掉,
也不想伸出援救之手,仅仅像是隔岸观火似的表现出一副好奇心,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突然。美国兵哈哈大笑起来。栋居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美国兵正朝着已经精疲力
尽、一动也不动的父亲身上撒尿。他正是那个胳膊上有着烧伤似的红色疤痕的士兵!其
他的美国兵也都模仿着他的样子去干。在“倾盆的尿雨”之中,父亲好象已经意识不到
浇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了,看到这种情形,不仅是美国兵,连瞧热闹的人也都笑了
起来。
比起朝父亲撒尿的美国兵来,栋居更加憎恶在一旁看热闹的日本人。栋居泪流满面,
但他觉得那并不是泪水,而是从心中被剜了一刀的伤口溅出来的鲜血,从眼睛里冒了出
来,他在幼小的心灵中暗自下定了决心:决不能忘记这个场面!
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他要把这个场面牢牢地铭刻在记忆之中。敌人就是在场的
所有人!美国兵、兴致勃勃地看热闹的人、被父亲所搭救却把父亲当作替身而逃之夭夭
的年轻女人,他们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敌人!
美国兵终于打够了父亲,转身扬长而去。围观的人群也散开了。直到这时,警察才
终于见面。
“对方是占领军,我也无能为力呀!”
警察有气无力他说着,仅仅是走形式地做了做调查记录。他那种口气好象是在说,
人没有被打死就算是很幸运了。那个时候,栋居把那个警察也算进了敌人的行列之中。
父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右边的锁骨和肋骨也断了两根。医生诊断,父亲的伤势需要
用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治愈。但是,由于那个时候的检查粗枝大叶,医生没有发现父
亲颅内出血。
3天之后,父亲陷入昏迷状态,那天深夜,父亲在胡话中。叫着栋居和妻子的名字,
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那个时候起,将父亲和自己都抛弃的母亲,还有那个马马虎虎置父亲于死地的医
生,都成了栋居终生的仇敌。
他对人类的不信任和憎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培养起来的。他并不记得每一个仇敌
的容貌和姓名,甚至连母亲的长相都不知道,所以,他的仇敌是当时在场的美国兵、围
观的人群、年轻的女人、警察、还有医生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