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恭平一下子仰躺在饭店的床上,大打起呵欠来。什么五号街呀,百老汇大街啦,
他都去腻了。即使早晨起来,他也觉得没有好去的地方,只是身上的钱倒还有不少。整
天将自己关在饭店里,沉溺在男女性爱之中也有限度,不出三天。连对方的脸都会使你
厌烦。这倒并不是说对方变讨厌了,而是就像同房间的囚犯一样,对方的脸看上去好像
已发霉了似的。现在他们寻求新鲜己到了饥渴的程度,只要是新鲜的。不论什么都行。
在他们眼里,纽约就像是用钢筋和水泥浇铸而成的巨大货场,已经变成囚禁他们的牢狱
了。
纽约的布局完全呈几何形,一切都由直线和锐角构成。街道如同棋盘格子一样,整
整齐齐,直通南北的是林荫大道。横跨东西的是市街,马路几乎条条都编号。
地段区域原则上都是逢一百个门牌号递增。同一街区,南面为偶数,北面为奇数。
这些不得不使恭平联想到狱舍号码和囚犯号码,纽约简直像一座巨大的牢狱。
恭平开始怀念起东京来了,就像世田谷和杉并那样,东京街道如同迷宫一样错综复
杂,门牌号只要搞错一个号码,就会相差甚远。他怀念那儿,怀念那些常聚在吉祥寺和
新宿的茶馆里的伙伴。纽约没劲大概也是因为缺少朋友的缘故。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最好还是再到别的什么地方转转。美国大着呢,而且
也可以到欧洲去玩玩,为什么非要憋死在纽约这个地方呢?”
路子忍住呵欠说道。她也是一副兴味索然的表情。
“到哪儿去都没劲,我已烦透了那些大鼻子和西餐,想回日本了。”
“不是刚出来么,真要回去了,又会被噩梦缠住的,整天微梦被人追来追去。”
“缠住也不怕,我想回日本了。”
恭平实在是受不了,一脸的不高兴。现在,只要跨出饭店房间一步。就会遇到语言
不通的问题,在学校里学的那点英语根本不管用,况且他外语本来就不好。
由于语言不通,想说的话表达不出来,总是发楞。本来,大城市一般都是认有钱人
的,可纽约这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在这里,只要有钱,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可这些都像是用无人售货机买东西
一样,一点味道也没有。到这儿后,一次也没有得到在东京时受到过的那种“顾客”待
遇。即使是进了一流的俱乐部、餐馆、剧场。也是怯生生的,甚至害怕被仆人和女服务
员蔑视为“黄种猴”。
事实上,在纽约有色人种受着白人的歧视。虽然付同样的钱,但好的席位常常让白
人占去,招待服务也是他们优先,而且对此还不能提抗议。在东京绝对没有这种事,只
要工作人员稍有点闪失,就可把头儿叫来,让其赔礼道歉。
然而,“闻名日本的郡阳平和八杉恭子”的大名,在纽约这里却一点也不灵。自己
明明是顾客,却反过来要对工作人员恭恭敬敬。这种压力有如急火攻心,已到了难以忍
耐的地步。然而,滞留在白人有势力的地方,这种压力恐怕无法消除吧。
所以。恭平他十分清楚,除了回日本,其他无论到哪儿都是一样“没劲”。
退一步说,只要把自己关在饭店的房间里,即使除了作爱之外没什么好干的,也至
少可以不必烦心,语言用日语也就足够了。
恭平与一般人不同。毫无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旺盛的好奇心。无论看什么都觉得一样,
即使接触到一流的艺术或美术。也从未为之感动或倾倒过。在物质与精神极端不平衡的
环境成长的过程中,他的那种感受能力早已损坏了。
关于这一点。他的伴侣朝枝路子也是大同小异。由于不同的只是她没有恭平那种
“父母大名鼎鼎”的光环,所以她比他多少有些耐性。
“反正呆在这儿闲着无聊也没意思,还是到哪儿走走吧。”路子劝恭平。关在这种
不进阳光、窗户紧闭的饭店房间里,简直使人感到心灵深处都要发霉。
“走走,上哪去呀?”
“这可以出去以后再定啊。”
“有什么好去的地方?”
“可是,整天呆在这儿,我可受不了。”
“那过来吧.我们可以再睡觉啊。”
“已经睡得够多的啦。”
“今天早上,我们还没玩呢!”
“玩腻啦!从昨天到今天早晨,我们一直……,讨厌!?”
“多来几次也可以么。”
“我没那心情。”
“那你就自己出去吧。”
“我要是让流氓拖进胡同,下落不明也没关系吗?”
“好了,好了。”
俩人小吵了一会儿后,终于懒洋洋地起身毫无目标地朝纽约街上走去。
新见立即采取了行动。东京与纽约之间每天都有航班,星期五上午10时,新见乘经
由安克雷奇的日航班机,踏上了前往纽约的征途。到安克雷奇需行7个小时,飞机在那
儿约停留1个半小时,进行加油和机体检修,然后再飞行6小时就到纽约了。
因东京与纽约有14个小时的时差,所以在同一天上午的11点前后抵达纽约。
森户已掌握了郡恭平的行踪。设法从安排恭平去海外旅行的那家旅行社,打听到了
恭平预订的饭店,然后立即用国际电话查询,得知他到当地虽已两个多星期,但仍住在
那家饭店里。
新见急着行动,也正是为了这一点。一旦恭平从饭店退房,私人要再追踪他的活动
就难了。若现在赶去,也许在纽约能抓住他。于是,新见就这样匆匆忙忙地登上了直达
纽约的航班。
要搪塞公司还好办,但搪塞自己的妻子却不那么容易。要到国外去寻找一直瞒着妻
子的情妇的下落,这话根本无法直接说出口。由于新见整天在公司里忙来忙去,所以突
然要到国外去,他妻子倒也不怀疑,但问题是怕她到公司去问,那样会被戳穿。为防万
一,他就谎称是去收集情报,并说公司里只有个别人知道这事。
这时,他的职业性质可真帮了他的大忙。
在到纽约的飞机上,新见对自己如此超乎寻常的执着行动,也感到不可思议。不管
何等如胶似漆,俩人终究是没有结局的爱情,自己从未打算为她去牺牲自己的家庭和妻
子,对方也有不能舍弃丈夫的情由。
对他们俩人来说,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真正的恋爱”,但却只能掩人耳目暗中偷
情。
特别是新见,在与小山田文枝的婚外恋中没有任何损失。只是偷人之妻,尽情贪婪
地享受着一个成熟丰满的肉体。
他的这次行动也许是为了赎罪吧。真要是这样的活。新见可是做了一件与其性格极
不相称的大好事,他遇事一向精打细算。因此这是一次与其性格十分矛盾的行动。
总之,此事虽为婚外恋,但属双方都心领神会的“成人之恋”,不过是相互满足各
自的欲求,而且对方是以出卖色相为生的女招待。丈夫将妻子送到达种地方去的时候,
想必已充分意识到了这种危险性。
新见这次千里迢迢到美国去寻找文枝的下落,并非是受其丈夫之托,而是自己主动
提出来的。他的这次旅行,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充满了危险,假如让妻子知道了旅行的
目的,家庭必然要闹得天翻地覆,失去社长的信任。总之,这样做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飞向了美国。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连他自己也说不
清楚。然而,他却感到现在的行动是最忠实于自己的行动。
新见出生在中上流的家庭里,自从该推上“成才之路”以后,一直过着一种似乎失
去自我的生活。
他一直是全家的希望,父母的寄托。他很争气,顺利走上了从一流学校到一流企业
的成功之路,并得到企业最高经营管理者的赏识。因此,大家对他更是寄予了厚望。
仔细想来;迄今为止新见好像一直是在人们的期待下生活。并为不辜负这种期待而
努力,大概他今后也不会辜负这种希望吧。
这种人生实际上并非属于自己的人生,所走的不过是他人设定好了的人生道路。为
了实现什么人的期望,而走上出入头地的道路,但在那道路的尽头有什么呢?对于这些,
连想也设想过。只是始终坚信,这就是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是,小山田立枝使他的这种信念产生了动摇。他没有力与她相爱而殉情的意志,
实际上,他苛负的人生负担实在太多,已无法做到为爱情献身了。
然而。与文枝在一起,他感到振撼身心的喜悦,而一旦分别则感到无限空虚,这种
感觉弄得他神魂颠倒,使他不但已年过四十深谱世故的人。
过去,他都是为了别人而活着的,而只有这次,才第一次感受到似乎是在为自己而
活着了。虽然仍同一种经过精心算计、明哲保身的恋爱,但却如此认真。这种恋爱也许
不会再有了吧。如果只充吸这种恋爱的甜蜜,可能会平安无事,但若不深深地陷进去。
又决不能酿造出恋爱的蜜汁。
总之,是小山田立枝让新见品尝了恋爱的酸甜苦辣,尽管限定在一定的框框之中。
但却教会了他品尝忠实于自己生活的喜悦。
她突然下落不明,自己要在力所能及的所有范围内寻找她的下落。这让人感到,小
山田应有的那种热情和执着,似乎现在全移到了新见的身上。
上午10点半左右,班机飞抵纽约市的上空,但肯尼迪机场非常混乱,被命令空中待
机30分钟。飞机在天空中盘旋,烟雾掠过机窗,下面的摩天大楼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简
直就似是巨大城市的骨架,而这城市被机器文明的毒素毒害得正濒于死亡。海水也被污
染得已经发黑。这一切就像在天空中鸟瞰东京湾及被煤烟笼罩着的京滨工业地区似的。
终于轮到降落的时候了,飞机开始下降。飞机在空中待阵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一旦
开始下降后便马上着陆了。
入境手续在安克雷奇已办好了,又无托运的行李,新见很轻快地走下飞机出了机场,
立即乘上了在机场大楼前等候到市内去的出租车。
必须先去郡恭平所住的饭店,确认一下他们现在是否还住在那里,然后再决定下面
的作战方案。新见没有更多的时间。他必须在这一两天内制伏郡恭平。
恭平和路子在人声鼎沸的闹市区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半天后,又回到了饭店。虽没走
多少路,但他们却感到精疲力竭。其实,他们回到饭店也无所事事。
回到房间,发现还同出去时一样,房间仍没有整理。
“这帮混蛋,真是太欺负人啦!”
恭平立即怒从心起,但他却没法拿起电话发火,因为本来就很蹩脚的英语,一生气
就更加说不出来了。
“哎呀,你瞧,像是有留言。”
路子指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说道。电话机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那是留言指示灯,
告诉客人在下面的服务台有留言。
他们这几天外出时,因为懒得一次一次将钥匙交到服务台。装在自己口袋里就出去
了。因此,他们很少到服务台那儿去,留言也就被搁那儿了。
“奇怪呀,纽约这儿不该有熟人啊。”路子歪着头沉思起来。
“大概是催我们结帐吧。”
“不对,住宿预付的押金还应该有不少。”
“这么说是有人来了?”
“我那儿知道。你心里也没一点数吗?”
“没有,是不是哪个朋友从东京赶来了呢?”
“你把我们在这儿的事告诉谁了吗?”
“没有啊。”
“那就不可能有人士赶来。”
“那你去问一下吧。”
“我?我不愿去!我怕。”
“别这样说好吗,求求你啦,你的英语比我好,而且那帮家伙对女的比较客气。”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你是主人,我就为你去一面吧。”
恭平到纽约后完全变了个人,成了瞻前顾后的胆小鬼。由于语言不通,他尽可能地
不说话,尽量下去做那些需要用比较复杂的语言来表达的事。像吃饭、买东西啦等等,
都到无人售货的自助餐厅或自选商场。遇上实在非讲话不可的情况,就把路子推到前面。
其实路子的英语水平比恭平也好不了多少,只是她能用手势比划着设法表达自己的
意思。而且住了几天之后,她胆子大了,也沉着多了,这也许就是女性的环境适应能力
强吧。
但相反的。恭平却萎缩了,这几天上了出租车竟连要到哪儿去都说不出来了。
“我都快成了‘导盲女’了。”
路子苦笑着说道,但她倒也真说到了妙处,她知道恭平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只好自己去看一下到底有什么留言。
——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