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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张画作,刚拿起来看看,云海棠就进来了。

她端着两杯果珍,一杯给我,一杯放在书桌上:“喝吧。”

我说声谢谢,放下画,接过果珍,里面加了冰块,捧在手里透心凉,喝上一口,酸酸甜甜,齿颊留香。

早春仇恨地看着她,不说话,拿起来咕噜咕噜喝完。

我暗自叹息,晚娘不好做啊。

云海棠已经看到画作了,拿在手里翻看。早春愤怒地扔掉杯子,砸在地上一声脆响,玻璃渣四溅。她尖叫,上去和云海棠抢。

云海棠不和她生气,微笑着撕掉画,我只来得及看见,好像画的全是横放的梯子,很长很长。真奇怪,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这么执著于梯子?别的小女孩更钟情于蓝天、花朵和青草……这类天真单纯的画面。

她朝我歉意地笑:“我马上来打扫。”捧着纸屑走掉。

我嗔怪早春:“小孩子,给你说过的,不要和她过不去。”

她垂着头,气呼呼:“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不喜欢她?”

“她不是好人。”

我试图缓和气氛,换了个话题:“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我休学了。”

“你身体不大好?”

她不置可否:“啊。”旋即问我,“巧克力可以拆开吗?”

“当然。本来就是带回给你的。”

“其实我后来去等过你的。”她慢慢地说,“但你老没从小花园经过。”

“最近功课忙,我去得少。”我自然不能告诉她,最近忙着恋爱,忙着喝酒,忙着醉生梦死。

“她教你?”

“是啊,她是我的心理学教师,课讲得很好。”

早春撇撇嘴,拆开了巧克力包装盒,剥开锡纸,小心地拈给我:“小阳哥,你吃。”

我用嘴接住它,她嘻嘻笑,向往地问:“好吃吗?”

“好吃。”

“我爸爸以前老给我买的,可惜他最近老不在家。”

“他上哪儿去了?”

“他有个果园子,去那里了。”说到这个,早春很开心,“下次,我带你去吧,我特别喜欢吃葡萄的,再等一两个月,就可以吃了!随便吃的,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没人管。”她说着,朝门外看了看,迅速地掀开床单,从垫絮里拿出一本速写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前面几页,全是葡萄藤,一串串紫色葡萄点缀其间。早春大约是没有学过绘画的,完全没有章法,但画得很认真,还用紫色彩笔将葡萄涂得一丝不苟。再往后翻,全是梯子,长长的,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推倒的,旁边还画了些我不明所以的东西,长方形的物体,和一团团云。我刚想问她这是什么,听到脚步声走近。早春劈手将速写簿夺下,飞快地藏好。

第2章 花开如谎(10)

云海棠又进来了,她换了一件月白色旗袍,更显得大腿修长,笑起来唇红齿白,美得令我目瞪口呆。她朝我招手:“留下来吃晚饭?”

“不了。我和女朋友约好了。谢谢您。”

“那……看看电影再走?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十诫》,要看吗?”她狡黠地眨眨眼,稚嫩如幼童。

我无法拒绝,点点头。

她向早春走去,我清楚地看到,那孩子竟吓得一哆嗦,连连后退。

她对她不好吗?我怎么不觉得?哦,我是外人,聪慧如云海棠,是不会在我面前显露的。再说,看她在课堂上,虽然严厉,但不失风度,我不大相信她会对早春很坏。是这小孩子太敏感了吧,我想。

“早春,你该睡觉了,都玩了一天了。”她拿着一块香喷喷的湿毛巾,给早春揩脸,“你身体不好,先睡一个小时,我做好饭再喊你起床。”

早春的脸涨得通红,扭动身体,往旁边一躲,随手抓了一只水杯摔在地上,接着将镜子、电话、装满天星的瓶子全摔了,她赤着脚在满地玻璃渣上走来走去,鲜血直流。她太疯狂了,我和云海棠两人都拉不住她。

我不知道她怎么忽然会这样。

云海棠焦急地去劝她,她更恼怒,大声叫着,用力地撞墙,额头渗出血来。

我口袋里正好备有创可贴,赶紧把早春扶起,贴到痛处,低声问:“疼吗?”她的骨骼细细弱弱,啊,她怎么这样瘦,她这样瘦。

她稍稍平息,朝我笑:“不疼。”转向云海棠的眼神马上变得极不友善,她指着额头说,“等我爸回来,我会告状的。还有,我哥哥也快回来了……”

这孩子真傻,明着和她对着干,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云海棠的脾气这么好,耐着性子,弯腰问早春:“疼吗?我给你敷点药。”

早春攥紧拳头,轻蔑地说:“你不用假惺惺了。”

云海棠出去找医疗箱:“我帮你处理脚上的伤口。”

我抱着早春,她在我的怀里安静下来,身子不停地颤抖,喃喃自语:“我怕,爸爸,我怕,哥哥,我怕,姐姐,我怕,我怕。”

爸爸、哥哥。姐姐?谁是她的姐姐?我问她:“你还有个姐姐?”

她摇头:“我只有堂姐,但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姐姐。”她问,“你相信吗,云海棠是个坏人。”

“因为她逼走了你的妈妈?”

她蹙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双手抱住头,表情痛苦:“我想不起来了,但她就是坏人!”她斩钉截铁地说,“坏人!”

云海棠提着家庭医疗箱进来,帮她包好伤口,柔声说:“你该睡了。我马上去做饭。”

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她做晚娘已是仁至义尽。

她看着我:“碟片在客厅里,你自己会操作吧?”

我走出早春的房间时,听见她软弱地唤道:“小阳哥。”

我回头望着她。那孩子睁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眼泪盈盈欲滴,像是小鹿面对猎人的枪口,让我很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让她放声大哭,就像初见时那样,听着她哀号,将委屈统统哭出来,哭给这世界听。

可这已是家务事,我怎么好插一杠子?因此我说:“小孩子,你乖,下次我再来看你。”

云海棠哄睡了早春颇费了点劲,电影已放映了半个小时,她才出来。我没有开灯,靠在沙发上,任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明明暗暗地打在脸上。她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我抬头一看,灯光作用下,她的面容竟如鬼魅。

她坐下,拧开灯。我身旁便又是明艳动人的中年美妇了。她问:“电影怎么样?”

“不错。”

她像是倦极,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支,自己也抽上,头靠在沙发上,缓缓吐出烟圈,像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侧脸看着她,这女人,连抽烟的姿势都那么优雅。

“早春生病了?是什么病?她休学在家?”

第2章 花开如谎(11)

她一一回答我:“她有精神病,休学两年了,不时常发作的。”

我吃了一惊:“具体是什么?”

她忧心忡忡:“妄想症。”

“啊!”

她说:“别怕,她就是有些被害妄想,觉得周围的人都要害她,偶尔有攻击性行为,现在在用药呢。”

“她爸爸时常不在家?”

她略微欠身,将烟灰弹到水晶缸中:“教授很忙,平时课程并不轻,加上又在外面兼了个顾问,在家的时间不大多。好在早春不常发作,大多数时间也就是木讷一点,我照看得过来。”

“我听早春说,他有个果园?”

她说出国内某著名果汁品牌:“哦,那是他做兼职的公司划给他管理的。他是研究营养学的。”

我点点头:“那您真不容易,又要授课又要照顾早春。”私心里我对早春有些怪罪,这孩子,准是童话看多了,以为天下晚娘都恶毒如白雪公主的后母。

“早春倒还好,有些调皮,大了就好了。倒是教授,忙得兴兴头头,许多天才回来一次。”她苦笑,“我也没办法,谁叫他喜欢那些植物呢。”说得超脱,我还是听出深深无奈。

茶几上摆放着孔雀翎,是一撮夹杂着几丝金色的幽蓝色,美妙高贵。我指着它说:“像你。”

她的身子纤瘦地陷在沙发里,轻轻笑着,她笑起来会露出石榴般透明的牙齿,媚态毕露。我在这一刻,竟心猿意马,和她坐得近,随时可以捏住她的手。她的手像玉,很清凉吧,可不可以让她温暖起来?

女朋友久儿适时打来电话:“小阳哥,你在哪儿嘛,人家都等你半天了。”

我一激灵,于是记起,我是有女朋友的人。

第3章 蝴蝶逃跑了(1)

和云海棠道别后,我回望了这幢小楼,她家的阳台上,种着芍药、茉莉、铃兰、栀子和百合,花朵皆白,投下阴影。她站在花丛中,恬淡地挥手,和我说再见。

美貌如她,竟是这般寂寞,如这开得昏暖的花,兀自开放兀自凋零,路人无不驻足观看,交口称赞。她对这些赞誉统统泰然处之,只想开给一个人看,但那人,忽略了她。

曼妙美人,该被人珍而重之,那是怎样的男子,让她万般伤心万般委屈。

老远就看见女朋友久儿在操场上等我,她穿着淡色衣裳,坐在秋千架上,戴着耳麦,借着微弱的天光,翻着杂志。她周围有人甩扑克,有人玩猜拳,有人高声谈笑,她不为所动,淡淡然。

女孩的容颜有当初久儿的样子,第一次在林荫道遇见她时,她独自行走,提着一袋苹果,手里正拿着一只,那种很家常的感觉忽然打动了我,我看着馋,上去向她要。

她有点吃惊,还是打开袋子,让我随便挑。我不看苹果,看着她的眼睛。她想与我对峙,最终败下阵来,讪讪地说:“你不是要吃苹果吗?”

我拿到了苹果,借机要去了她的手机号码。

大踏步离开,将苹果抛向天空,接住,再抛,再接。这套动作我玩得熟,几乎出不了差错,我想她肯定在看。

次日上午,我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玩,成功地牵了她的手。

追女孩很容易,我不善言辞,但也犯不着学习巧舌如簧,她们都很简单的,事事以她为重,脸皮厚一点,肯为她花心思就行。

我唤她,久儿久儿久儿,她一声声地回答,唉,唉,唉。

为什么我会有泪意?

风来,她的头发被吹得翻飞,飘摇如旗,滑下来遮住眼睛,她抬手捋了捋,随即发现了我,欣喜地捧着书跑过来。

她说:“今天你又很帅。”

我穿的是白色t恤,有八个口袋的军绿色粗布裤子,平淡的装束,但看在她眼里,总是好的。我看着她,想,我该努力对她再好些。

我们去距离校外有些远的小餐厅吃饭,等公交的时候,我从后面揽住她,拔下一只耳麦听歌,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她听的是这一季正流行的歌,没什么内涵,也没有承载伤怀,快餐式,听过就算,但她就喜欢这样简单的歌。

跟着节奏哼两句,搂着她轻轻地晃荡,路人微笑看一眼,嗬,我和她,是别人眼里恩爱无限的小儿女吧,明亮的恋情。

跟她相处,有点闷,但大抵好过聒噪的人,我想现阶段,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女生,纯如白纸,带给我安宁的空间,不撕裂,不摧毁,以平和的方式存在。

扪心自问,她不是我梦想中的女孩子。可事实上我是个非常容易为很小的细节就动心的人。诸如她的一些细微得连自己都不易发觉的小动作,或者她的长发,或者她冷漠的面容,或者只留给我的甜美笑容,或者是一句对我来讲,感到温暖的言语,我都会因此对那个人产生兴趣。

我不知道能和她持续多久,但至少目前,可以继续。

那就继续。吃饭,喝茶,聊天,她说话不多,我和她也没多少话题,没关系,有个人陪着就好。

我并不爱她,我只是想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单。我真自私。说什么多情如我,其实凉薄得很,我自己知道。

女朋友久儿的吃相很雅,胃口也小,吃了几口就说饱了,专心地给我布菜,细心地剔除鱼刺,夹到我的碗里,看着我吃下去,笑如春花。

吃饭的过程中,我很想抽烟的,但久儿不抽烟,也闻不惯烟味,那就不当她的面抽吧。

呵呵,我也是能为她稍作改变呢,这一点也不难,不是吗?

吃完饭,带她去逛时尚小店。半个月前我就来过,攒了钱,这次再来。

我让那个有着可爱笑窝的店员将samsara拿出来,讲给久儿听,它的中文名是圣莎拉,印度梵文里解释为轮回。这还是上次过来时,店员告诉我的。

第3章 蝴蝶逃跑了(2)

店员微笑着将瓶盖旋开:“香味由香柠檬、绿色植物、茉莉、铃兰、玫瑰、水仙、琥珀、檀香、麝香等组成,这里有两款,小姐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