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0(1 / 1)

对了,我想起来了,不能让你喝酒了。”

我接过话头:“是啊,误事!”白他一眼,“没见过像你这么做生意的。”

他憨厚一笑:“咱们是兄弟,我不乱赚兄弟的钱。”

说起来很有意思,三年前,我第一次带久儿到彩吧里玩,正好有人砸场子,老板被打得浑身是血。之前我独自来这家酒吧里喝过两次酒,和老板点头之交而已,但此番他被人群殴,服务生都瑟缩着,没人敢帮他,有个小混混拿着热气腾腾的汤汁准备给老板淋头浇下去,我怒火中烧,抓了一张凳子,就朝那人头上砸去,咔嚓一声,竹制板凳折断,小混混的头被砸开了花,老板趁机一跃而起。

警察适时赶到,问明了情况,押走了混混们。从此我和老板成为莫逆,每次到他这里喝酒,他都不愿意收我的钱,我不过意,又拗不过他,便象征性地给一点。

才上午,酒吧里没有人,老式唱片机里传来苏联民歌,老板乱哼两句,我坐在高脚凳上,看他调鸡尾酒,闲聊着。

“你女朋友一直躲着你?”

“是啊。”

“可见你真办错事了,她还在生你的气呢。”他说,“就没找个中间人去调解调解?”

“有啊,不过也没什么效果。”我想到乐远。

“今天都六月二十八了,再过几天就要放暑假了吧?”他将鸡尾酒递给我,“你看看,取个什么名字比较好?”

我接过来,抿一口,味道类似上海的盐汽水。液体银色偏白,晶莹得如同眼泪,我心一动:“就叫……她的眼泪吧。”

老板琢磨着:“她的眼泪,她的眼泪。”他笑了起来,“还真形象。”

“啊,对了,你说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八啊。怎么?”

我猛一捶头:“我怎么忘了呢!不行不行,我得走了。”十多天前,乐远给我打过电话,说婚期定在六月二十八日,让我出席。我当时正陷入背书的疯狂境界,答应下来,转念竟忘了。

等公交车的时候,我给乐远打了电话,问清楚是在哪家酒店,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当我到达时,酒店门口挤满了人,乐远来自乡野,家中并无多少积蓄,他又刚工作不久,手头拮据,这婚礼竟是冠绝四海的奢华,红毯铺地,撒满深红玫瑰,花童俊美如天使,新娘小鱼穿一件法式婚纱,裙摆像织满花朵的网,她涂了橙色眼影,樱桃红的双唇,妆容甜美,娇嫩欲滴,犹如堕入凡尘的女神,乐远在她身边,和宾客寒暄着。

我依稀忆起《还珠格格》里面的片段。在苍茫的中原大地上,含香公主蒙着面纱,坐在金碧辉煌的马车里,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车队、马队、骆驼队、古乐队、侍女队,在父王阿里和卓的带领下,一路仙乐齐奏,行进在去往北京城的路上。

第3章 蝴蝶逃跑了(9)

冈峦起伏的山壁后面,麦尔丹一袭白衣,蒙着面罩从天而降,一路冲杀过来,落在含香的马车上,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叫道:“跟我走!”

可如今,我不是勇士,那新娘,也不是我幻想过多少次的爱人。我只有站在这里。

人群拥挤,我看到小鱼的伴娘是红果,她穿着样式简洁的白裙,很低调,丝毫不夺小鱼的光芒。我笑了笑,暗想等下该过去和她说说话。

旁边两名女客窃窃私语:“我听说,小鱼那件婚纱,是专门从法国定制的呢,很贵的。”

“她家里那么有钱,才不会在乎这个呢。”

曾经无数次地设想久儿和乐远的婚礼,那一刻我该表什么样的情,会不会当众哭出声,还是微笑着拥抱他们,说着祝福。眼下看到的,却是乐远和别人步入婚姻。久儿,你看到了吗,那个发誓要一生一世呵护你的男人,娶了别人。我的目光滑过宾客的脸,每一张,都是陌生的,没有我渴望看到的那张熟悉的面容。

是了,如果我是久儿,定然也不会前来观礼。尽管那时他和她已有分道扬镳的打算,不再是恩爱如初的恋人。

当初,久儿曾问过我:“弟弟,你看你多黏着我和你哥哥呀,怎么不去找别的人玩?”

“你讨厌我缠着你们?”

“小傻瓜,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大,除了我和乐远,你还应该认识别人。”

“我不喜欢他们。”

“傻弟弟,我们活着,总会做些不喜欢也要去做的事情。万一我不在,也有人陪你玩啊。”

“无所谓。那些不重要。”我注视着久儿,“姐,你会离开我吗?”

她温和地抚摸着我的脸,我又问:“姐,你会离开我吗?将来,你和他结婚了,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弟弟,我对你说过,我不会离开你。”

“无论怎样,都不离开我?”

“我说话算话。”久儿说,“你是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啊,老是怕人离开你,怕被抛弃,姐姐答应你,永远都不离开你。”

乐远向我敬酒时,我对他怒目而视,他的脸色变了,小鱼紧张地拉拉他的衣角,又看看我。我猜她会对他说:“我不喜欢你那个朋友。”

再怎么着,我和乐远也是兄弟,兄弟是不会在他的婚礼上闹事的,我努力调整情绪,冲他笑笑,虚伪地说着恭喜,说着百年好合,乐远这才放松下来,哈哈笑着和我碰杯。

宴席散场后,我找到红果,问她吃饱没,她说忙着陪新娘换礼服,重新上妆,根本顾不上吃东西,我说正巧刚才胃口也不是太好,没动筷子。她笑了:“那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吃,我先去和小鱼说说,对了,我还得换身衣服。”

她去和小鱼说话,我借机把乐远拉到一边。没等我开口,他先说了:“小弟,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我没好气:“知道就好。”

说实话我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连久儿都不来声讨,我何必苦苦纠缠?也许我所在意的,是长久以来的信念破灭吧,我总以为久儿会嫁给乐远,他们还是我亲爱的哥哥和姐姐,我们三人不分开。

他们毁了我关于未来的全部构想,而我并无资格去责怪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事理我都明白,但控制不住火气。乐远将手放在我的肩头,说:“弟弟,我出国前,她就变了心,那段时间,我忙着签证,顶着毒辣的太阳四处跑,还忍受着她即将离去的事实,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他的声音哽咽,“十几年的感情,你以为我就能轻易放得下吗?”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弟弟,我也想不开,很长时间,我都想不开。出国后,我曾托人帮我寻找她的消息,四处打探,也没能找到。说起来很矛盾,有时希望她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哪怕一辈子都躲起来,有时又希望她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唉,真不明白她怎么就一时糊涂了呢?”他说,“弟弟,国外的生活很清苦,课业繁多,还得打工,又想你的姐姐,我过得很难,后来,我遇见了小鱼。”

第3章 蝴蝶逃跑了(10)

我从来不曾站在他的角度上,替他想一想。面对他,我总是牢骚满腹,不顾及他也是有苦难言。我蓦地醒悟,握住他的手,发自肺腑地说:“哥,是我太急躁,你不要见怪。”

他笑了,打我一拳:“你还跟我见外!”一句话没说完,他仓促低下头去,用鞋碾碎一只烟头,“我也希望能找到你姐姐,尽管过去了这么久。”

在他低头的那一秒,我看到他眼里泪光一闪。他还是爱着她的,对吗?

可他要面对的,是整个生活,他只能放下她,怜取眼前人。

三年前,我明白根本追不上师姐久儿后,还自诩人不痴狂枉少年,放浪形骸地周旋于女孩堆中,被她批评过:“自甘沉堕是幼稚做法。你不能这样。”

我狡辩:“我已经很努力了。我试过,我不可能比现在更好。”

“你总是仗着那么多人都疼你都宠爱你,而去伤害更多的人。你看看你,又用这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叫人拿你怎么办才好。是,你无辜,可她们比你更无辜。”说这话的人是我的师姐久儿,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翻脸。

她说得很对。我是个任性的人,渴望沉溺,渴望抓住路过的风,怕孤单怕无人陪伴,因此处处留情,我很浑。

她说什么,我都信。但我没做好。我总是办错事,让她失望。她就是因此,而不要我了吧。

她说过的,她永远不会离开我。她是个骗子!我骂出声:“她是个骗子!”

是她主动离开我,离开我们,而不是乐远的错,我又何苦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不放呢,我真是讨厌极了。

小鱼正和宾客说着话,国外如乱世患难,她遇见了他,他遇见了她,彼此扶持,积累了关怀与爱,此后顺理成章,委实也不是任何人的过错吧。我太无理取闹了,怎么能拿自己的是非观点去评判他的对错?我沉溺于过去,拔不出来,看到他起身上岸,就不平衡了,心态完全失衡。我感到羞愧,走到小鱼面前:“我祝你们幸福。”随即转身飞快地跑了,不顾路人侧目。

红果追上来,嗔怪我:“喂,小太阳,说好了去吃饭的,怎么自己跑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色吊带背心,牛仔裤,手腕戴了一只玉镯,淡粉色。我问:“芙蓉玉?”云海棠也戴过,我有印象。

“是啊。”

她的白色网球鞋脏了,鞋带又散了,我蹲下帮她系好。

有人大声喊着红果的名字:“夏红果!夏红果!”

我站起身一看,迎面走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男人很胖,走到红果面前:“夏小姐,能赏脸陪我吃顿饭吗?”

红果微笑着,顺势将手插到我的臂弯里:“不好意思,我和朋友约好了。”

男人比我壮实多了,我无所畏惧地望着他。

红果给我们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李生。这是秦正阳。”她俏皮一笑,补充道,“小太阳是我相好的。”

李姓男人伸出手和我一握。他暗暗用了几分蛮力,我不动声色,扳回去。谈笑风生间,已胜了一回合。

哼,想和我扳手劲?乐远也输给我,更何况是虚弱的胖子?

李还算有风度,寒暄了几句,才告辞,走之前对红果说了好几次,下回给她带巧克力,红果冷淡地回绝了。

等李走后,我笑嘻嘻:“嘿,把我拉出来当挡箭牌了?啧啧,还相好的,听着就……”

“有何不可?所谓相好,就是互相要好。”红果坏笑,解释说,“互相要对方的好东西。”

“你家里的巧克力都是他送的吧?”

“嗯,他是个巧克力代理商。”红果问,“去哪家店吃饭?我饿了。小鱼刚才连连说对不起,结婚当天跟赶场似的,太忙了,没招呼好。”

“我天生贱命,满桌子珍馐,就没动几口。”

红果道:“我也是。找地方吃饭吧。”她一摸口袋,怪叫一声,“坏了,早晨换了衣服,把钱包落在家里了。”

第3章 蝴蝶逃跑了(11)

“怕什么,还有我呢。”我带了几百块出来的,除了给乐远的礼金,还有一百块。

我们去吃自助烤肉,四十八请她,四十八请我自己,多出四块,一人一只麦当劳的甜筒,坐在公园的长条凳上舔。我们都是宁可走路回去也要吃的主儿。她的吃相很豪爽,吃什么东西都很香的模样,我喜欢。

最怕和女朋友久儿吃饭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要么就吃一点,一点就饱了,问她是不是减肥,又不像,她那么瘦。她吃完了就看着我,我食不甘味。你知道,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的,更何况是吃饭时被人目不转睛地瞧着。

“那个男人追你啊?”

“啊。”

“好像还凑合。”

“有点钱,人也不坏。”红果撅嘴,“不过,公司几个小姐妹都让我答应他算了,起码有钱,对我也还行。”

我故意说:“好啊,支持你。”

“不行不行,他太胖了,我可不想日后被人称呼为胖子他老婆。”

“就这个原因?”我又笑。

“就这个原因。”她认认真真地回答。

我想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还爱着夏白吧。

红果今天请了一天假,我也无事可干,散步到江边吹风,还像上次那样,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日头淡漠,我们看了几个小时的江水,才往回走。

她是本市人,沿路指给我看,那间小小的店铺,她曾在里面淘过一个可爱的娃娃,手巴掌大的世界杯吉祥物,这家店,是她第一次吃西餐的地方,她甚至带我去她的旧居看过,那是掩映在葱翠梧桐小路尽头的一幢普通的两层小楼,她站得远远地一指:“那是我从前的家。”

我看着小楼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问她:“现在谁住在里面?”

“我的父母。”

“要回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