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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相也,日后定有大出息。"

这事儿过了,众人也就忘了,倒是韩复榘把瞎子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常常寻思,握刀把子的自然是薛仁贵、常遇春一般人物。

眼下不知怎么又想起这事儿来,韩复榘着实有些丧气。心中暗骂:握什么鸟刀把子?全是瞎子满嘴胡咧咧!什么贵相?我他娘的就是一头驴,一头走投无路的驴!

三、离家投军(2)

一直到了半夜,韩复榘估摸媳妇睡了,方蹑手蹑脚推门进了新房。

房里的蜡烛还亮着,炕上,新媳妇正面朝墙盘腿坐着一动不动。

韩复榘低了头,在炕沿前站了,一肚子对媳妇的感激,却不知从哪儿开口。

过了半晌,高艺珍转过头来,说:"在院里站半宿了,还想在屋里也站半宿呀?"

韩复榘看得分明,高艺珍腮上挂满了泪珠儿。

"大姐。"韩复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韩复榘是王八蛋,我对不住你。"

高艺珍抽抽搭搭哭道:"你这是弄的哪一出呀?往后日子怎么过哟?"

高艺珍高不成低不就,挑来拣去,没有看上眼的。临了这门亲事,爹把韩复榘夸得像朵花似的,高艺珍才应承下来。进了韩家,见韩复榘长相倒也齐整,放下心来,只是兜头碰上这桩事,凉了半截。想想一脚迈进这门里,便成了人家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上刀山下油锅都得随着,要是男人不争气,这一辈子便毁了。又恼又恨又没法子,泪珠儿像断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韩复榘说:"都怨我,让你受了连累。往后我改,要是改不了,你拿刀剁我手指头。"

高艺珍问:"那个老常说的事该怎么办呀?"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办法。"韩复榘心上发虚,嘴上却是硬硬的。

高艺珍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下的韩复榘,说:"快起来吧,哪儿有给媳妇儿下跪的?"

韩复榘伸手把媳妇儿拉到炕沿坐正了,说:"这有啥?凭你今日的恩情,给你磕个头也没啥,你当得起。"

说着,板板正正地磕下头去。

高艺珍红了脸,扑地笑出声来,伸手去拉韩复榘。韩复榘就势拉住了媳妇的胳膊说:"大姐,我对着玉皇大帝起个誓,要是不让你过上好日子,我韩复榘叫狗啃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吹灯上炕,新婚夫妻自然做些该做的事儿,一番行动过后,两人自然又亲近恩爱了许多。

韩复榘刚迷糊过去,便听到门外锣鼓家什不住点地响起来,身子不由自主悠悠飘出门去,只见门口站了一队小卒,个个身披铠甲,手持长枪,与戏里一般打扮。看他来到跟前,一个小卒牵过一匹高头大马来,他拉缰认镫翻身跳了上去。自己这一身打扮也奇怪,身披黄金锁子连环甲,背插四面护背旗,手绰一柄青龙刀,身后立一杆杏黄旗,上写一个斗大的"韩"字。他聚了满身力气阔了嗓门大喝一声:"开拔!"

睁眼却见窗户棂子透进些细碎月光来,身边媳妇睡得正香,韩复榘这才明白原来是做了个梦。想想这梦有些意思,便再也睡不着了,又想到瞎子说的话来,索性披衣坐起来琢磨了一番,一咬牙,有了主意。

推醒了高玉珍,韩复榘说:"我要投军去,天亮就走。"

高艺珍吃了一惊,猛地坐了起来说:"投军?"

韩复榘说:"我想了,窝在家里一辈子土坷垃里刨食,啥时是个出头之日呀?再说白七指也饶不过我,我要吃粮当兵去,学薛仁贵,挣个天大前程回来。"

高艺珍也是有志气的,这时也想起爹说过的话来,心眼儿有些活动,可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成亲就守了空房,丈夫吃粮当兵也是提着脑袋过活,难说不有个三长两短,不由得一阵心酸,眼里掉下泪来。

韩复榘也觉伤心,搂了高玉珍说:"我挣不出个人样来,不回来见你。"

高艺珍说:"爹娘那边怎么说呀?"

韩复榘咬着牙道:"我想好了,我走了你再给爹娘说。要不他们保准不松口,我就走不成了。"

"白七指难为咱家咋办?"

"这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赌场的规矩是人走账结,白七指虽说不是东西,可还仗义,我只要走了,他不会来咱家找事儿的。"

两口子又合计一番,鸡刚叫头遍,韩复榘便起身收拾东西。

高艺珍把老常送回的那个耳坠子递到韩复榘手里,说:"这个你带上。"又收拾了自己的几件新衣放到包袱里边。

三、离家投军(3)

韩复榘说:"你的衣裳给我干么?我又不能穿。"

高艺珍说:"出门在外说不准有啥事儿,我身上也没钱了,你带上这个,要紧时当几个钱,保不准能救救急。"说着又掉下泪来。

韩复榘又是一阵感动,坐在炕沿上,拉了媳妇的手说:"大姐,我韩复榘往后要是忘了你的恩,让雷劈成八瓣!"

韩复榘背了包袱,与媳妇悄悄开门出了院子。出村过了广济桥,天已蒙蒙亮了,韩复榘站定了对高艺珍说:"你住了吧,回家去吧。"

高艺珍抹着泪说:"在外多当心,勤往家里捎信。"

韩复榘也觉得眼窝儿发热,低了头,转身走去。走了一段回头看去,不远处影影绰绰立着个人影儿,知道媳妇还站在那儿往这边看着,长叹一声,甩开大步走了。

这时,村里的鸡已是高一声低一声叫了三遍。朦朦胧胧的晨雾在大清宣统二年的春天里渐渐地散开了。

一、西撤路(1)

真是兵败如山倒,西北军如今成了没窝蜂。

这边一伙,那边一簇,三三两两,绥远地界里满眼都是。这些兵,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有的脚上只套双露了脚指头的破袜子,头上的帽子更是花哨,有的是奉军的皮帽,有的是直军的布帽……要不是手里提着家什,分明就是些叫花子。

民国十五年南口的这场大战败得惨。

总司令冯玉祥去了苏联,群龙无首的西北军二十万人马与张作霖、吴佩孚、阎锡山的六十万联军,从五月一直血战到八月,临了支撑不住,败了下来,剩下五万来人,乱纷纷掉头往绥远、甘肃、宁夏一带逃去。

从北京到西北大漠两千来里,一路上,西北军的兵饥寒交迫,吃尽了苦头。到了这般地步,军纪规矩也都丢到九霄云外,时常为了一袋粮食、一支枪,争个你死我活,有的还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去托克托的路上,十多个溃兵晃了过来,头前走着一个挂盒子枪的汉子,大敞着怀,头上包着一块破布,血道道从破布下浸出来,猛一看,就像几条蚯蚓挂在腮帮子上。

一个小个子向这汉子叫道:"孙连长,实在拖不动腿了,坐下歇口气吧。"

没等孙跃亭连长开口,另一个吊着胳膊的兵接嘴道:"你小子活够了咋的?阎锡山在咱屁股后边撵着,让他逮住剥了你的皮!"

小个子咳了一声,骂道:"操他奶奶的,剥皮是死,饿断肠子是死,跑断了腿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怕个鸟!"

吊胳膊的灰着脸说:"做梦都没想到咱西北军能到今天这么一步。"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开口说话,只是不住声地叹气。

突然,孙跃亭指了远处喊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孙连长指的方向看去,那儿隐约是个镇子,有些烟雾从那儿袅袅升起来。

孙跃亭眼里闪出光来,道:"有救了。弟兄们加把劲,咱们打食儿去。"

众人吞了几口唾沫,来了精神。小个子道:"一天水米没打牙,前胸贴到后脊梁了,这回老子一顿能吃下一头牛去。"

众人没了力气说笑,只是脚下加劲儿,快步向镇子走去。

离着镇子不远,便闻到一股子肉香,几个人不住地抽着鼻子,寻着味儿向镇子边上一个土围子跑了过去。那围子墙矮处只有人腰高低,隔着墙头看得清楚,里边几个西北军的兵正忙活着,一口锅腾腾地冒着热气儿,里边煮着大块的肉。

围子里那几个兵这时也看到了孙跃亭他们,直了身子喊道:"干啥的?"

孙跃亭在墙外应道:"第三师的。你们干啥的?"

里边一个兵答道:"咱是一师的。"

小个子一听,缩到孙跃亭身后小声道:"连长,韩复榘一师的人都是些属猴子的,别人甭想从他们嘴里抠出个枣核儿来。"

那个吊着胳膊的兵也露了怯色道:"一师的人都是些不带钩的蝎子,咱招惹不起。"

"操,脓包!"孙跃亭咽了口唾沫,低声骂道,"怕个!看老子的眼色行事!"

十几号人呼啦啦跳进了围子。一师的兵忙摸起枪来。一个腮帮子有条刀疤、官长模样的人迎上来问道:"你们要干吗?"

孙跃亭说:"一天水米没沾牙了,都是弟兄,有福同享不是?"向那口锅撇撇嘴道,"分点儿填填肚皮。"

"刀疤脸"黑着脸道:"对不住了兄弟!要是从前,送你头牛咱也不眨巴一下眼,可眼下不成,咱也是好几天没填饱肚皮了,好歹打了这条野狗,还不够咱这几个弟兄们塞牙缝呢,咱还是各人顾各人……"

话音未落,孙跃亭的盒子枪已然顶上了"刀疤脸"的腰眼,道:"兄弟,对不住了,那咱就来硬的了。"

"刀疤脸"也不是善茬,左手一晃,脚下一个扫堂腿,孙跃亭没提防,扑通倒了。

"奶奶的敢动手!"孙跃亭手下那小个子骂着,端了枪冲上去,却让一师的一个粗壮汉子迎头一枪托打翻在地。孙跃亭在地上打个滚儿,手里的枪响了,正中"刀疤脸"的胸膛。

一、西撤路(2)

一时间,两下里几十号人嗷的一声喊扭打成一团。一师的人吃了亏,不多时,便死了三个,另几个跳过墙头一溜烟跑了。

孙跃亭与他的手下立马围到锅边,见锅里狗肉正打着滚儿,一声欢呼,也不管熟是不熟,各自寻了家什便捞。一个兵抽出刺刀从锅里扎了一块肉递给孙跃亭,孙跃亭张大嘴一口咬过去,烫得"啊"一声惨叫,那肉却没有吐出来,在嘴里嘘哈几下,伸直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旁边一个盆里盛着些清水,那个吊胳膊的兵急忙舀了一碗给孙跃亭端过去,孙跃亭接了咕咚咕咚一气喝完,把碗往旁边就手一扔,那碗还没落地,就听"砰"的一声枪响,应声碎成了片儿。

紧接着围子外边噌噌跳进许多兵来,一个个端了枪恶狠狠地指着孙跃亭几个,阔了嗓门叫道:

"都不准动,枪子儿不认人!"

"不要走了一个!"

孙跃亭跟几个手下都呆在了地当央,进来的兵骂咧咧冲上去把他们的枪缴下,绑了起来。

这时,一个高个子从围子口慢慢走了进来,这人腕上悬一条马鞭,面色铁青,满脸杀气,眉毛拧成个疙瘩,到了跟前,上下打量孙跃亭一眼,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三师陈希贤的人?"

"是。"

"一师的人是你们杀的?"

"嗯……是咱杀的。"

"鸟毛灰!"那人的鞭子嗖地抽了过去,孙跃亭胸膛上立时裂开一道血口子,却依旧木桩一般直直地站了没动。

"找死!"那人牙关咬得咯咯直响,阴森森地扫了孙跃亭一眼,朝着身后一队手枪兵一挥手道:"砍了!"扭身往外便走。

手枪兵答应一声,从背后抽出大刀,上前摁孙跃亭几个跪下。孙跃亭并不惊慌,扭头问道:"兄弟,这人是哪个?"

一个手枪兵道:"你小子没长眼珠子,这是俺韩师长。"

孙跃亭知道这便是韩复榘了,大叫起来:"韩师长,咱有句话说!"

韩复榘在门口停了步子,扭着脖子道:"说!"

"我这几个弟兄,战场上没一个孬种!这回没死在南口,算是命大。今日死到韩师长手里,也不算冤枉。只是咱都饿了一天了,求韩师长看在同是西北军的弟兄,又一块儿拼过命的分儿上,让咱吃几块肉再上路吧!弟兄们不想做饿死鬼!"

韩复榘慢慢转过身,斜了孙跃亭一眼,对手下仰仰下巴道:"让他们吃。"

手枪兵上前将绑绳松开。孙跃亭对他的手下喊道:"弟兄们,吃了这顿肉,咱们一齐上路,下辈子,咱们还做弟兄!"

十几号人嗷地嚎一声,冲上去,从锅里抓出肉来便啃。那肉还不十分熟,一伙人都低了头不停地撕扯,往嘴里猛塞。围子里静了下来,咬嚼肉和骨头的声音听得很是清楚。手枪队的兵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转了头,不忍再看下去。

韩复榘出了围子,眼角竟浸出些泪花来,低头想了半晌,长叹了一声对手枪兵道:"饶过他们一命吧。"

第六师师长石友三一直在围子门口伸脖子看着,这时骂道:"操他娘,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