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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一个接一个被打倒在地。

枪炮声稀了下来,炮火的黑烟也渐渐散了开去,阵地中间的情景看得清楚了,横七竖八全是死尸。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兵从死人堆里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一手捂了肚子,向南岸跑过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是韩复榘的兵,看样子受了重伤。战场静了下来,两边的人都瞪大了眼,看着这个伤兵跑三五步便倒在死人堆里,挣扎起来,跑几步又倒下。突然间,哒哒哒,北岸的机关枪响了,只见那兵一头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张六子,谁退谁是大姑娘养的!分不出个高低,我韩复榘头朝下走到北京去。"韩复榘哑着嗓子叫起来。

一个冷炮打了过来,炮弹在不远处轰地炸开,土块石子儿哗哗落到了韩复榘的头上,手枪队的兵弯腰躲炮,韩复榘却木桩子一般戳在地上,纹丝儿没动。

旅长徐桂林跑了过来,一见韩复榘便哭了起来:"曹师长伤得不省人事了。张旅长跟董旅长都……都完了!"

韩复榘在地上急急地转了一个圈儿,嘴里咝咝地抽着冷气,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把旅长都招呼起来,到安阳桥列队!"

不多时,安阳桥头,几个旅长呼啦地站成一排,韩复榘阴着脸站在队前说:"说说,咋办?"

旅长都低了头,蔫蔫地像经了霜的茄子。

韩复榘在旅长面前走了一趟,寒森森的目光从各人脸上扫过,旅长们适才打仗时的杀气全没了影儿,身上的汗毛直竖起来。

"退?"韩复榘冷冷地问。

没人做声。

"打?"韩复榘又问。

还是没人应声。

猛不丁,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吃惊地看过去,却是韩复榘抽泣着,声儿越来越大,临了,竟是号啕起来。韩复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我韩复榘自打跟冯先生当兵,还从没像今天这么丢过脸,往后我是没脸见人了。"

众人还在发愣时,韩复榘已是倒在地上边哭边说打起滚来。

几个旅长红涨着脸,急忙上前把韩复榘挽了起来,韩复榘跳着脚哭道:"反正如今退下去,冯司令也饶不过我,横竖都是死,不如来个利索的。"说着,拔步就向安阳河跑去。

四、彰德血战(4)

旅长们看出韩复榘是要跳河,急忙赶过去扯住,徐桂林也哭了起来:"总指挥,你不要急,我上去跟张学良拼命。"

谢会三高声喊道:"老子不活了,豁上了!"

另几个旅长也挽了袖子嗷嗷叫起来。

韩复榘抹一把眼泪,指了徐桂林说:"你代替曹福林指挥,攻徐口、曲家沟,十一师归我指挥,把咱的骑兵、坦克车、钢甲车全部弄上来,是好是歹就是这一锤子买卖了。不成,咱们都横在这儿!你们立马回去分头准备,听我号令一齐动手。"

旅长们答应一声匆匆去了。

此时,冯玉祥在彰德前线的所有人马都打红了眼,第二集团军这边摆了不要命的架势猛冲。奉军那边张学良也亲自带了卫队上阵督战,双方拼个天昏地暗。正在相持不下时,冯玉祥的骑兵得个空儿抄了张学良的后路,把奉军后方的给养弹药烧了个精光。

韩复榘这边,兵马拾掇停当正要出击,吴化文跑来报告说:奉军把漳河铁桥炸了,铁道掀了,电线也都剪了。

韩复榘听了,想了一想,突然指着北岸大笑起来:"张六子,你个王八蛋到底撑不住了,你逃什么?再跟老子打呀。哈哈哈。"转脸对李树春说,"传我的话,张学良快烤熟了,再给他加把火,咱的人一个不剩全上去,别让小子从咱指头缝里溜了!"

一声令下,韩复榘的人马跳将起来,一波一波向北岸压过去。又是一番厮杀,奉军支持不住,掉头向后逃去。

韩复榘裂了嗓门叫道:"追!跟在他们尾巴后边猛追,这回定要让张六子明白镢头是铁打的!"

此时,天已到了掌灯时分,漳河两岸火光冲天,把天烧得通红通红,到外都是追逐厮杀的人群,枪炮声、呼喝声惊天动地。

五、路劫鲍旅(1)

到北京过端阳,

临阵不能无死伤,

革命军人抱牺牲,

轰轰烈烈干一场。

到北京过端阳,

为民除害美名扬,

碎尸万段精神乐,

不与贼匪共世上。

韩复榘第三方面军的兵脚下不停地走,嘴里不住声地唱,通往北京的路上,望不到边儿的队伍一齐敞了喉咙,把冯玉祥编词的歌儿唱得震天动地。

队伍旁边,韩复榘骑一匹枣红马一溜儿小跑。身后,手枪队在马上紧跟着。

韩复榘有车,可他还是喜欢骑马。在自己的队伍旁边策马前行,马蹄声嘚嘚脆响,伴着士兵咔咔的脚步声,听来从头到脚说不出的畅快。

张绍堂已做了韩复榘的秘书,平日里说话办事很对韩复榘的心思,这时也骑了马跟在身后,紧了几鞭赶上韩复榘,道:"总指挥,哈哈,如今报上都在夸你,还给你起了个名儿,叫飞将军。"

"飞将军?"韩复榘歪了头想了想,问,"什么飞将军?"

张绍堂两眼笑成一道缝说:"他们的意思是,总指挥自第二次北伐出师,一路过关斩将,没人抵挡得住,不到两月就打进了北京,忒快了,像飞一样。"

"哈哈。"韩复榘放声大笑,"鸟毛灰。飞将军,这名儿起得有些意思,还以为说老子长了翅膀呢。"

手枪队的人也随了哈哈大笑。

张绍堂咧了嘴道:"飞将军这名号总指挥当之无愧。这次北伐,谁不对咱第三路军伸大拇哥?哪个敢跟总指挥你比高低?"

韩复榘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十分得意。北伐以来,他韩复榘确实出尽了风头。与张学良、张宗昌、李景林的奉军和直鲁联军连番血战,都是大获全胜,不到两个月时间,从河南到河北一路斩关夺将,如今要头一个占抵北京。在第二集团军里,韩复榘扳着指头数上一数,功劳盖过他的还没看到一个。

指手画脚与张绍堂说着话儿,不多时南苑到了。韩复榘长叹一声,说:"真是山不转水转,两年前直奉把咱撵出了北京,如今咱又把他们撵了出去。哈哈哈。"

张绍堂说:"吴佩孚、张宗昌、孙传芳全打软了,张作霖也退到关外了,往后再也没有大仗了。"

"是呀。"韩复榘说,"往后就等着过好日子了。咱手底下有了这几万人马,再有那么一块地盘,也不枉了枪里来刀里去、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拼了这么多年。"

正说着,一个士兵跑到跟前,报告说晋军快到卢沟桥了。

韩复榘哼了一声:"鸟毛灰!阎老西手伸得不慢,咱打了兔子他想来吃肉,做梦娶媳妇想好事!传令下去,脚下紧着点儿,先把北京城占下再说,让他阎老西落个干瞪眼。"

这时,一个传令兵跑到跟前,递过一份电报来道:"报告总指挥,蒋总司令命令。"

"蒋介石?"韩复榘拿过去瞅了一眼,脸顿时沉了下来,嘴里咝咝地抽起气来。

张绍堂拿过电报一看,却是命令他们停止前进,就地驻扎。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便问:"总指挥,咋办?"

韩复榘冷笑一声:"贼骨头!咱第二集团军跑了多少路?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眼看就进北京城了,他娘的老蒋却叫咱停下来,什么道理!阎王爷管不着土地爷,他蒋介石管不着老子!人马给老子跑起来,快快进城!"

号子响了,士兵们停了歌,闷头跑了起来。

韩复榘也放开马缰跑了起来,不多时,又一个传令兵赶上来报:"冯司令命令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韩复榘吃了一惊,瞪圆了眼睛叫道:"什么?你小子要是传错了令,老子剁了你!"掉转了马头喝道,"快找电话,接冯先生,老子要亲口跟他说。"

费了一番周折,电话接通了,韩复榘刚一开口,冯玉祥便截断了他的话头,道:"别问为什么?听命令!"那声嗓儿硬硬的,把韩复榘舌头后边的话都噎了回去。

韩复榘不知道,冯玉祥也是一肚皮闷气。这一次出师北伐,他的第二集团军打的恶仗最多,损伤最大。单在彰德便死了一万多,死的兵没有棺材,只能用白布包了下葬完事。没想到受了千辛万苦,做了偌大牺牲,前锋已达北京,大功眼看就要攥在手心里时,蒋总司令却下令不让进城,另委阎锡山做了京津卫戍司令,把平津地盘给了这个喝醋的家伙。冯玉祥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蒋介石肠子多了弯儿,是怕他冯玉祥坐大,把阎锡山拉上来别他的腿!自家支灶、拾柴、烧火,忙活得肉熟了,却让别人把锅里的肥肉捞了去。冯玉祥吃了哑巴亏,一时又不好发作,更不能向韩复榘挑明,因此,气哼哼地说了一句,便把电话撂了。

五、路劫鲍旅(2)

韩复榘放下电话,唾沫星子乱飞,骂起老蒋与阎老西来。

李树春上前小心问道:"总指挥,队伍……"

"在南苑、通县驻扎下来!我看咱他娘就是些厨子,忙活好了饭眼巴巴看着人家嚼吃,咱在一旁干咽唾沫。"韩复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恨恨地叹一口气,一跺脚走了。

过了一天,晋军大摇大摆进了北京城,阎锡山的手下张荫梧做了北京警备司令。

在南苑,韩复榘像经了霜的茄子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只是窝在椅子上打盹儿。手下人看他脸不是个正色儿,知道总指挥心里窝着火,都加了小心,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正生着闷气呢,突地远处啪啪响了两枪,韩复榘身子不动,脸皮往上一翻,吴化文已是明白了心思,说:"我瞧瞧去。"急匆匆地出去了。

时间不长,吴化文与谢会三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吴化文说:"是奉军,有几千人,看样子是要从咱这儿过。"

韩复榘睁了眼,欠起半边身子问:"奉军?哪来的奉军?不是都他娘的撤到关外了吗?"

李树春说:"八成是奉军鲍毓麟那个旅!张作霖撤出北京时,外国公使要求他留下一支人马维持治安,说好等咱国民军接管了北京,这支人马再撤出关去。"

"对对,有这码事。"韩复榘跳了起来,眼睛闪着光,眉开眼笑地说,"哈哈,鲍毓麟,你小舅子不长眼撞到老子怀里来,算你自找倒霉!"

谢会三也笑得脸上开花,挽着袖子说:"总指挥,鲍毓麟的家什馋人,有好几门小炮呢。"

韩复榘亮开嗓门道:"好,多带些人马,把姓鲍的利利索索给老子收拾了。飞了老母鸡,家雀儿也是块肉,老子要拿鲍毓麟塞塞牙缝解解馋。"

谢会三答应一声转身要走,李树春急忙上前拦了。

李树春说:"总指挥,这事做不得。鲍毓麟是外国公使要张作霖留在北京的,外国使团还做了担保,让他们平安退回奉天,政府也点了头的。今儿一早,政府来的电令也言明让咱放行。要是对他们动手,怕要惹下麻烦来。"

"麻烦?我韩复榘生来就是惹事的太岁、找麻烦的主儿,还怕麻烦?政府是发了电令,可兴他发就不兴咱没收到?哈哈。"韩复榘指着站在一边的几个参谋说,"我问问你们,谁接到电令了?没接到吧?嘿嘿。"

参谋们都忍了笑摇头道:"没接到,没接到。"

韩复榘双手一拍:"这不就得了?打死咱咱也没接到什么鸟电令。"转身对谢会三说,"你放开胆子去干,出了事老子顶着。"又一指吴化文,"你也去,务必来个手到擒来。"

谢会三跟吴化文兴冲冲地去了,韩复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跷了二郎腿晃着,唱起梆子来:

十八年王才有这一天。

马达江海把旨传,

你就说孤王我驾坐在金銮,

内侍臣扶为王上金殿。

看到总指挥高了兴,手下人才把提溜着的心放回了腔子,脸上也都有了笑模样,出出进进起来。

过了两顿饭工夫,谢会三跟吴化文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一进门,谢会三就敞了大嗓门儿吆喝:"总指挥,事儿妥了。"

吴化文说:"一枪没放,全兜住了。"

谢会三说:"只是鲍毓麟那小子忒滑溜,溜到东交民巷去了。"

"溜了?"韩复榘眼珠子转了几转,摆摆手道,"溜了就溜了,他也就是一根蚂蚱大腿,没多大点儿肉,老子还嫌他吃着牙碜。"

谢会三笑道:"他那个姓周的鸟副官还在咱面前充好汉呢,掏出张鸟条子,说外国使团和南京政府都打了包票,让他们打这儿过。"

吴化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俺一枪头子把小子手里的条子挑到天上去了。俺跟姓周的说了:'老子一字不识,别拿擦腚纸恶心俺!'"

韩复榘拍着屁股大笑说:"哈哈,好好,今天发了笔小财,也出了口鸟气,咱们喝几盅儿痛快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