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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与冯玉祥的感情比别人更是亲近,这时接过话头道:"是啊是啊,冯先生安心在山东待着,啥时候俺也听你的。"

谷良民是个老粗,说话从来直来直去不打弯儿,眼见得话说得过了,闻承烈在桌下偷偷踢他一下。谷良民转头看去,韩复榘倒是笑嘻嘻地没听见一般。

冯玉祥道:"有山东这块地儿很不容易,大伙儿要跟着向方好好干,把山东治理好。"

闻承烈心中暗挑大拇指:到底是老长官,心里明镜似的,这话儿说得妙。

韩复榘把老长官接到山东,确也因为怀了十分愧疚,存了报偿的意思。冯玉祥心里却是透亮,如今韩复榘已不是往日的部下,说话办事自然加了小心,因此,只是与大伙儿说些山东的风土人情,别的事都避开不提,这饭吃得倒也痛快。

吃完了饭,天已是黑了,韩复榘便陪着冯玉祥到五凤楼歇息,谷良民也要跟了去,瞅着冯玉祥跟众人说得热闹,韩复榘沉下脸来对谷良民道:"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谷良民一下子噎个跟头,只是不明白韩主席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

韩复榘陪着冯玉祥进了卧室,见护兵正忙着换床单铺盖,韩复榘把护兵支开,亲自上前仔细把褥子铺好,床单抻平,又把盖的伸开,枕头摆放齐整,一如当年在十六混成旅当兵时的模样。

五、一败涂地(5)

冯玉祥心口窝一阵发热,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向方,不要忙活了,过会儿我自己会整,坐下咱俩说说话吧。"

"一会儿就好了。"韩复榘手下不停,拾掇利索了,方规规矩矩站到了冯玉祥的跟前。冯玉祥道:"你坐呀。"

"我站着吧。"

"这是在你这儿,你不坐下咱们怎么说话呀?"

韩复榘嗓子眼里发热,哽咽道:"冯先生……"

冯玉祥知道韩复榘想说什么,立马截住韩复榘的话头说:"你坐下,咱们唠唠家常。"

韩复榘坐了,冯玉祥与他说了些家里孩子的事。看韩复榘有些局促,冯玉祥道:"向方,你吸支烟吧,没有关系。"

韩复榘一跃而起,立正说:"报告先生,我早已不吸烟了。"

冯玉祥在西北时,最恨部下吸烟。有一回到了一部下房里时,闻到好大一股烟味,心里十分不悦,开口背书似的说道:"又熏又臭,又臭又熏,既熏且臭,既臭且熏,熏而又臭,臭而又熏,熏熏臭臭,臭臭熏熏,亦熏亦臭,亦臭亦熏",念毕转身便走,这事儿西北军的老人儿都知道。韩复榘跟随冯玉祥时,烟瘾上来,便找个背人的地方偷偷抽上几口。后来到了蒋介石这边,吃喝拉撒诸事都孙猴子摘了金脑箍,没管束了,抽烟自然是随便了。

适才冯玉祥开口叫"向方",如今又让他吸烟,韩复榘觉得出冯先生对他客气起来了。韩复榘一口咬定自己不吸烟,又让冯玉祥觉出,韩复榘与他离得远了。彼此心里明镜似的,两人中间已是有了堵墙,再不像当年一样亲近了。

韩复榘道:"冯先生别到泰山去了,还是在济南住下来吧。有老长官在身边,凡事给我拿拿主意,我心里不慌。"

冯玉祥是极精明之人,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我来山东就是想到泰山读读书,到时少不了让你照应呀。"

韩复榘说:"冯先生,如果没有你,能有我韩复榘的今天吗?我韩复榘不是个没良心的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冯玉祥便要歇息。韩复榘起身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又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一把夜壶,转身放到了门后边,道:"冯先生,天不早了,你早歇着吧。"

送走了韩复榘,冯玉祥又是感动又是感慨。心中翻翻腾腾一时静不下来,过去的事儿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子,只见天上一轮明月正圆,冷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一、北平垂饵(1)

不是风便是雨。自从进了民国,多少年里枪炮声就没停歇过。民国二十年农历六月石友三闹的这一出刚刚完事,老百姓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八月里日本人又一拥而进,转眼间把东北三省全占去了。

时势变了,一出新戏拉开了大幕。

韩复榘与张学良商议了一番华北的事儿,便驱车出了北平副总司令行营,向绒线胡同四十七号驶去。

如今韩复榘与张学良热乎得跟一个人似的。

石友三挑旗反张时,韩复榘屁股坐到了张学良的板凳上。后来,张学良把青岛让给了韩复榘,韩复榘也会办事儿,倒委张学良的海军司令沈鸿烈做了青岛市长,给足了张学良面子,两下里皆大欢喜。暗里也存了互相依靠、联手防备老蒋吞并的意思,因此,两人越来越亲近,还结拜了兄弟。张学良还把绒线胡同四十七号送给了韩复榘,韩复榘来北平时便住在这里。

车子在胡同口停了,响了两声喇叭,石友三却从里边走了出来。

石友三讨张失败后,逃到山东,像耗子一般躲了几个月。多亏韩复榘多方通融,石友三免了国民政府的通缉,又在人前走动起来。这回是随韩复榘到北平办件大事儿。

石友三上了车,道:"走,会会张大帅!"

韩复榘笑了起来:"打死也没想到,从前恨不得活吞了的对头,今天倒要上门交朋友了。"

石友三大笑说:"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天好生亲近一下。"

他们说的张大帅便是张宗昌。土匪出身的张宗昌当年是跺跺脚地皮动弹的主儿,做过直鲁联军总司令、山东督办,呼啸大半个中国,有名的狠辣角色,跟蒋介石与冯玉祥都打过硬仗。北伐时被杀得大败,光棍一人逃到了日本,部下散落到山东各地。九一八事变一起,他便急急回了国内,存了借势东山再起的意思。韩复榘得了信便警觉起来。张宗昌是山东人,又经营山东多年,根基自是不浅。他对山东也一直没有死心,还曾暗里派人给那些老部下发委任状。韩复榘估摸,张宗昌要是起事,必定首选就在山东。这人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再有日本人在身后边撑腰,一旦动起手来,定会搅得山东无风三尺浪!

这成了韩复榘的一块心病,琢磨透了,便铁下心来个一了百了。石友三跟张宗昌以前是老朋友,借着他跟张宗昌牵上了线。这次韩复榘借到北平开会的机会,便是要亲自上门探探张宗昌的底儿。

张宗昌的公馆在铁狮子胡同四号。车子停在门前,韩复榘透过车窗,见张公馆的大门着实气派,足有两丈高低,三个发悬门洞,六扇红漆大门上密密排着大铜钉,猛一看就像城门一般。

韩复榘道:"老张这门他娘的比我那省政府还排场。"

石友三道:"这儿原先是个王府,能不排场?"

两人说着下了车,门口的卫兵报进去。不多时,便听到一个大嗓门儿从门里边响了起来:"哈哈哈。是向方、汉章两位老弟吗?想煞俺了。"接着便见张宗昌从门里大步走了出来。

果然名不虚传,这张宗昌生得十分威猛,身量高大粗壮,一看便是虎豹一般的人物。韩复榘跟石友三都是高个子,可站在张宗昌跟前还是矮下半个头去。韩复榘迎上前哈哈笑道:"大帅呀,到底见着你了。"

张宗昌携了韩复榘的手大笑:"咱们战场上交过好几回手,可从没见过啥模样。俺可早领教过你老弟的手段了。"

"大帅名震天下,复榘佩服得紧啊。"

"少给俺戴高帽子!说起来让俺脑袋插到裤裆里去!名震天下还让你撵得提不上裤去?哈哈哈。如今没事一琢磨,真他娘没意思,都是自家人,打个!"

张宗昌跟韩复榘一起哈哈大笑。

石友三却在一边骂道:"你个老张,戳在大门口说个鸟!不想让咱进门咋的?"

张宗昌拍着手道:"看看,只顾高兴,奶奶的啥都忘了。快进门快进门。"

三人一起大笑着进了大门。

一、北平垂饵(2)

张公馆与别处大有不同,东西两个院落。张宗昌引着韩复榘进了东院,东院一溜儿排开七幢出厦平房,中间一幢最高,两边各幢依次矮下去,看去这七幢房子像一座山一般,极有气势。张宗昌就住在中间那幢大屋里。

三个人进了这屋,只见里边的摆设也是豪阔富丽,墙上贴着瓷砖,地上铺着毛毯,桌椅皆是大理石镶芯。韩复榘不住声地夸张宗昌这去处风水好,院子房子也漂亮,把张宗昌说得眉开眼笑。

客厅里酒宴早已安排停当,各色菜肴摆满了桌子,张宗昌招呼韩复榘与石友三坐定,三个人各自客气一番,便举杯喝了起来。边喝边说起当年战场上性命相搏的事儿来,觉得十分有趣。越说越是投缘,竟有了相见恨晚的意思。

张宗昌得意起来,解了扣子,敞开胸膛,指手画脚说:"当年,俺老张咳嗽一声,平地打雷!俺手下的兵,有多少?数不过来,反正一人一泡尿,那北平城里平地三尺水,哪个不眼馋呀?"张宗昌自个端了酒杯,仰头滋一声喝个精光,红着眼说,"有一回打沙蟹,张小六子就动了心思,想把俺手里的兵都拿过去,俺老张是谁呀?走过多少夜路,还能大白天跌跟头?他小六子在俺面前使手段,还不是关公面前舞大刀?哈哈哈哈。"

石友三道:"老张,你跟张汉卿斗牌的事儿咱耳朵里也有,只是不知道底细,你给咱细细说说。"韩复榘也催着快讲。

张宗昌先是哈哈笑过几声,又挽了挽袖子道:"那就说说。那一次真是险,他张学良先坐庄,摸了一对q,俺手里一张9,明牌也是9,跟了一圈。小六子断定俺手里顶破天也就是一对,嘴巴子都撇到了腮帮子上。也是关门夹住了鸡巴--巧了,又摸了一张,张学良正好是一张9!这小子一下子放了心,鸡巴硬了起来,啪地一拍桌子,说:'这么赌不过瘾,咱来个心惊肉跳的。'俺老张是谁?掉了脑袋当球踢,毛孩子打哈欠也想把俺吓住?俺也一拍桌子:'怎么赌你发话!'张六子真有胃口,张嘴道:'这一把要是赢了,你把手里的队伍全交给我。'哈哈,露了底了,这是眼馋俺那十几万人马呀,小六子这手够狠的。要是输了,俺一转眼就成了穷光蛋。可话赶到这份儿上,前头就是个油锅俺老张也得跳。俺又一拍桌子:'行,俺要是输了,队伍都给你。可咱也不能光进不出,俺要是赢了,你得给俺补足半年的军饷。'张六子跟我当场就拍了胸脯子。也是老天有眼,俺又摸起牌来,正好又是一张9!哈哈,俺这心咣当一下从嗓子眼落到了肚子里。张六子还以为俺是小花猫装大老虎,妈拉个巴子摆样子吓唬人呢,依旧咋咋呼呼的。俺们把底牌一翻,张六子眼珠子一下子就直了,半天就没倒上气来!哈哈,俺老张一下子赢了半年军饷,那大洋,海了!哈哈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韩复榘与石友三也放开喉咙大笑。笑过之后,韩复榘道:"大帅真是有胆有识呀,不过……可惜了。"说着摇起头来。

张宗昌住了声,问道:"可惜个啥?"

韩复榘还是摇头:"可惜大帅一身本事,如今却窝在北平城这么个院子里,糟蹋了,糟蹋了。"

张宗昌唉一声道:"俺如今是老头子的鸡巴,硬不起来了。俩手攥空拳,有劲使不出来呀。"

韩复榘一拍大腿,道:"大帅想不想帮我一把?"

"有事你张嘴。"

"山东如今成了土匪窝了。南边孙美崧、刘黑七,东边王子明、伊来好、徐荣章,西边薛传峰、顾震,整天闹得鸡飞狗跳,我还真有点儿招呼不住他们。"

张宗昌听了,拍着胸脯子大包大揽:"这个容易!如今在山东哪个旮旯没有俺当年的手下?俺只要招呼一声,立马就聚起一支队伍!拿这些土匪那就是裤裆里抓鸡巴--手到擒来。"

适才韩复榘说那话,不过想试试张宗昌的深浅,张宗昌这话,却正戳到韩复榘肋条骨上。韩复榘暗暗咬牙,心道:你小子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就别怪咱手狠了,嘴上却是哈哈大笑,给张宗昌满了一杯酒说:"大帅可得一口唾沫一个钉啊。你看这样行不?"

一、北平垂饵(3)

张宗昌虽是喝得满脸通红,心里却一点儿也不糊涂,伸了脖子听着。韩复榘说:"大帅要是愿意,咱想请国民政府委大帅为山东剿匪司令,我拨两个旅给大帅,大帅再自行招集旧部编成两旅,组成两师人马,由中央与山东拨饷,军械物资由我来筹办,专管山东地界剿匪,大帅你看怎样?"

张宗昌仔细听了,心里一阵高兴,哈哈笑道:"这个好说好说,带兵打仗那是俺玩熟了的事。要是有这两师人马,不出半年,俺把山东的土匪扫得一根鸟毛也不剩。"

韩复榘道:"有大帅这句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帅什么时候到山东?"

张宗昌乍一看大大咧咧,却也是成了精的黄鼠狼,听了韩复榘的这话顿时生出些警觉,嘴上却是哈哈笑道:"得空我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