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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食物是有限的。从明天起,你们就要开始饿肚子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家里很穷,常常吃不饱饭,饥饿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恐惧。第二天,我发现碗中的食物果然少了一半,似乎还没嚼出味来就吃完了,我说过我是一个没什么物质欲望的人吗?但是那一刻,我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欲望瞬间膨胀了,尽管我在怨声载道的人群里依然沉默。

饿了几天后,我开始考虑用一些不大光明的方法。我发现盛饭的师傅不论碗大碗小都只盛一半,所以我最需要的是一只大碗,可在这艘餐具统一分配的船上,找到一只大碗难于登天,况且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一个来自北欧的中年人无意中得到一只大碗,可以吃到比别人多一倍的食物,然而没过几天就被别人发现,愤怒的人群把他推下了船。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不停有人莫名其妙地得到一只大碗,也不停有人被活生生地推下船。直到有一天,我的桌子上也平白无故地多出一只大碗来,才终于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盛饭师傅的阴谋!那只大碗我没用,偷偷地放在了别人的桌子上,结果那人当天就被推下了船。盛饭师傅和我都很清楚,如果自己想活得久一点,船上的人必须越少越好。不知过了多久,船上的人少了一半,大家又能吃饱饭了,大碗也随之销声匿迹。剩下的人又恢复到了原先的生活状态,我继续慵懒,继续淡泊。那一半人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一定死不瞑目,这么多条人命加起来竟然只值一只大碗。

顺便说一下,还记得那几个无故占有印第安夫妇食物的美国佬吗?他们都死了,被印第安夫妇用尖刀捅死的,而那对印第安夫妇则被人以杀人罪活生生地推下了船。

经过这次动乱,很多人起了返回的念头。大家央求船长改变航向。船长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着说:“你们知不知道,这艘船从未启动过,一直都是自己在开,我怎么改变航向?”人们不信,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世上绝不存在自己能够航行的船。可船长反问:“你们有谁见过启动时间的人?”人们沉默了。船长又说:“当初我跟你们讲得很清楚了,上船以后便只能前进,无法回头。如果你们真的想返回,只有自己跳下船,从这里游回去。你们千万别以为这里离岸很远,有些人游一辈子都回不去,但有些人说不定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有谁想试试吗?”

“有谁想试试吗?”这句话船长说了很多遍,但始终没有人站出来。当时我想,如果是在上船前,船长说这次航行很凶险,有谁想试试吗,站出来的人一定不少。不知为什么,人们对待决定,似乎永远比对待后悔有胆量。

既然不能回头,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当初上船的初衷。大家聚在一起聊了起来,有些人的口述的确绘声绘色,但更多的人只是无奈地摇摇头,把初衷忘了个一干二净。我想起曾经在岸上的日子。我做事从来不需要初衷,似乎也没什么目的,可能也是因为我慵懒的本性吧?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如果非要给个原因的话,也只能是:我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所以只好活着。那时我经常问别人我是谁,久而久之,就精神分裂了,至少在别人的口中我是如此。我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叔叔,我连做梦都想再看一看爸妈的模样。后来叔叔病逝,妻子也出车祸死了,我坚信自己是个非常悲剧的人,所以我要逃,逃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或许就是我上船的初衷吧?

郭龙:我们在劫难逃(3)

当晚我喝了很多酒,灵魂似乎也跟着酒精在身体里烧着了。朦胧中我模模糊糊地想起,很久以前,在我们上船的时候,船长曾对我们说过,总有一天你们会疑惑自己为何身在这艘船上。所谓疑惑,是指忘记初衷呢,还是对当时的选择感到后悔呢?酒劲上涌,我又糊涂了。

第二天,我在甲板上遇见船长,聊了很久。我把我上船的初衷告诉他,问他还记得初衷的人会不会没有疑惑。老船长笑呵呵地说,其实你原本就没有初衷,人会做一件事,要么因为必然,要么因为选择,初衷只不过是选择极小一部分的含义,所以你的疑惑注定无法避免。有一天,当你发现自己不再有疑惑时,你便可以上岸了。我问他,我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老船长耸耸肩,说正是你们来的地方。我赶忙问,那我岂不是要重新面对悲剧了。“你会觉得那是悲剧,正是因为你心里还有疑惑。真正的悲剧是无声无息的,甚至不会让人觉得那是悲剧,而是理所当然。只有肤浅的悲剧才让人落泪,让人痛不欲生。”看着苍茫的时间之海,老船长如是说。

临走时他还告诉我,不久后船会遇到一场大风暴,任何人都可能在风暴中丧生,你不必问我能否避免,时间之海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身后事。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唯一牵挂的,或许就是某个曾经帮助过我的人。我把写好的遗嘱装进漂流瓶,然后从船上扔了下去。不知时间之海上的漂流瓶会不会有人拾到。

收到这只漂流瓶千万不要惊讶,感谢仁慈温厚的时间把它带到你的身边。也许我就快死了,这一辈子我从未富有过,所以没什么财富能留给你,我只想对你说一声:感谢你曾经那样无私地帮助过我。

这几年我一直都住在一艘船上,而这艘船迷失在时间之海里,或许永远也走不出去。你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在一艘船上呆几年,不会发疯吗?其实,地球本身也是一艘船,只不过略微大一点而已。从大船跳到小船,自然会觉得气闷,觉得生活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太多。而如果一个人本就出生在小船上,并且在那里过完一生,他一定认为小船就是整个世界。在我们所居住的大船之外,有没有更大的船呢?谁都无法断言。更何况,即使在这艘大船上,我们真正能够抵达的地方也是极少的。千万别嘲笑井底之蛙,因为我们都是。

今天和船长聊了很多,他是个无法琢磨的人。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关于未来,关于玄机。他跟我说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悲剧,我实在无法理解。你可以把他当成哲人,也可以把他当成疯子。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个老到可以让人忽略他年龄的伯伯,最好敬而远之。人如果想活得轻松点,最好不要知道太多东西。

船上的生活很古怪,但也可以说很正常。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很多想都不敢想的奇观,而且每天绝对会有新鲜事发生,仿佛世界上所有的惊奇与偶然全部聚集在此。每一种肤色,每一个种族,每一个历史文化背景的人都有……唉,怎么跟你说呢?真是一言难尽!但是,如果哪一天你有机会乘坐这艘船,千万千万别上来。这是过来人对你的忠告!

其实我本不该给你什么忠告的,因为我很清楚,到时你一定会上船,就像你无法拒绝你的出世一样。近几天我发现了一个道理:人们对待决定,似乎永远比对待后悔有胆量。好自为之吧。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实在理不出头绪来,就跟你说最后一句话吧。在这船上过了几年,我似乎明白了某个道理,可我无法将它清楚地向你表述。我只能告诉你无比朦胧的两个字:局限。

一周后,大风暴如约而至。

我亲眼看见坚固的船桅像鱼刺一样被龙卷风轻易折断,船身也终于在巨浪一次接一次的撞击后支离破碎……这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终结!时间之海没有偏心眼地吞没没落文明而留下发达文明,也没有对最具优越性的共产主义社会网开一面。任何历史,任何文化,任何人在这场终结面前都没有分别。

郭龙:我们在劫难逃(4)

我落水不久便昏死过去。而当我醒来时,已经站在当初上船的地方了。周围的一切没发生丝毫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比那个时候老了。

船长走过来跟我握手。“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你是说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是的,年轻人。”

“可是,我仍然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心中还有疑惑的人,怎么能够上岸?”

“你已经没有疑惑了,只不过是你自己没有觉察而已。即使有,也不必再问。还记得上船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一切皆因选择。”

“选择?可是我并没有做出什么选择……”

“你已经选择了。事实上,你可以站在这里而没被淹死,正是因为你的选择。再见了,年轻人,我还要去接下一批乘客呢。前程保重。”

船长走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而我也毫无悬念地重新融入这个社会,乏味的工作、苛刻的老板、不停涨价的商品、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我想我再也无法慵懒了。有时走在路上,会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回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乘坐过那艘不可思议的船。挺像庄周梦蝶的。至于到底谁是庄周谁是蝴蝶,还有谁在乎呢?晚上,我总是无法自抑地想起那个漂流瓶。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那个漂流瓶到底漂到了什么地方。

我的故事说完了,很奇怪吧!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你相信传说吗?在我们周围,在某个远方、某个我们无法抵达的角落,每时每刻都有传说诞生,都有传说变成现实。

刘梦怡:良辰美景(1)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奈何天?”

午后的房间,阳光被无限地拉长,在你背上折射成一个清晰的影子。你的手指在我发间寸寸地流连而过。电光火石间,我们早已忘记谁是谁。情到深处,你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微凉,微凉。

你说,为什么我不是一出世便与你相识,我恨自己爱你的时间不够多。我侧头,牙齿抵在你的肩上,狠狠地咬下去。我要让你疼痛,在这样近乎疯狂的绝望中,唯有疼痛可以覆盖所有的不甘。

情欲是水,流淌过每一个华丽的春天。我们沉溺于肌肤相亲,彼时灵魂已经在另一处沦陷。就像《情人》里面那个贫穷的法国女孩和富裕的华籍少年,爱情这般深沉,却又无忘。

景年,你要在很多年后都记得我此刻的柔情无限,记得我眉心的痣是前世爱你的痕迹。

那个枯干烦躁的夏日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如座丰碑般不倒,我忘记了凤仙花是开得怎样的漫山遍野如痴如醉,忘记了它殷红的色泽是怎样染上少女的纤纤十指,怎么在她们葱白的指甲上描绘出别样的风景……

我忘却了一切,却独独记得某天,我们初相识。

当时我大四实习,在一家商店做促销,兜售些初中高中生喜欢的饰品,心境亦如个孩子般澄空明净。

你是蓦然间闯进我的生活的,若一个骑士驾着白马,偕同七色云彩,拉开了所有厚重的帷幕。硬生生出现在我的视线面前,一张年轻的脸和满身蓬勃的朝气。

刹那间,风起云涌,星辰交辉,世界醉了。

我收起内心所有的波澜,只是以一种诧异的眼神望着你。一个成年男子竟会对我手中hello kitty的饰品驻足。

你似觉得尴尬,转身离去。但终究又折回来,再离去……这样反反复复几次,我不由浅笑。问你,先生,到底想买什么?

你这个时候表现出奇的像一个纨绔子弟,明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直视我,轻浮地说,我要买的是你的心。

景年,在我们的爱情交易里,我一直是个不称职的销售员,把自己的热情一点点廉价兜售出,却换得你的薄情,和满身的疲惫,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你总喜欢说,林微凉,宋景年,你看我们的名字组成了良辰美景。

我莞尔,不过是形同虚设。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竟看见了你眉宇间一丝淡淡的愁绪,随即转瞬而逝,让我不得不怀疑它是否真实地存在过,一向没心没肺的宋景年何以会有如此小心翼翼的表情。你搂紧我的腰,嘴唇紧贴着我的耳际,潮湿的热气喷薄而出。你说,微凉,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会长长久久?

你带我去长生殿,当年唐明皇和杨玉环许下爱情誓言的地方。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我们交错着十指,双双跪下。你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念着那两句诗:“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一字一句,在我的心里荡气回肠。但我却没来由地慌了神,谁都知道那个高傲的帝王,却守护不了生命中的唯一,只能任她的身躯化为尘土,化为沙石。马巍坡前红颜空死,将一纸千古的佳话也弄得黯然失色。罗密欧因为许下关于月亮的誓言而忽视了它的阴晴圆缺,所以注定遭受悲欢离合。那么景年,你这个悲剧性的誓言是否也预知了我们的结局呢?

走出大殿的时候,杨玉环悄然来到我身边,她说,世间的男子皆无情,李隆基纵使再爱我,也不抵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无数个她的影像开始在我面前变幻,着一袭月白长裙,柔媚似水的杨贵妃,自怜而舞,颠倒众生的杨贵妃,还有那个头发散乱,神情凄厉的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