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熟了的柔软声线。
[这麽早就到公司上班了?」他瞥一眼腕表,现在才台湾时间早上八点而已。
「是。」蔚蔚含糊地应了一声。「经理,我这里有一些数据,想麻烦你再报给我一次,你现在方便吗?」
「你稍候。」他转头对麦道尔说:「老麦,我必须接听这通电话……」
「慢!]麦道尔打定主意,不让他滑溜。「要请电话尽管讲,随你爱讲多久就讲多久,我就坐在这儿等。反正你们说的是中文,我也听不懂,不必担心我听壁脚。」
张行恩无声叹了口气,走到角落那张沙发椅里坐定。
「我回来了,你还缺漏哪一份数据?」
「就是美国几家通讯公司的报价单。]蔚蔚低声说。
「我昨天中午才传真一份回台北,应该在陈秘书桌上,你向她问问看。」张行恩蹙起眉心。
「就是……嗯……」
再愚钝的人,也听得出她语气的迟疑。
「蔚蔚,发生了什麽事?」他温和地问。
彼端响起几声可疑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昨天精神不太好,误把那一叠资料当成废纸,送进碎纸机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其中几张已经救不回来了。」
她居然把这麽重要的报价单送进碎纸机里?张行恩闭了下眼睛。耐心,别忘了老董事长的提醒,要有耐心!
[上班时间,你为什麽会精神不好,是你生病了吗?」他很成功地维持温和的语调。
不,是我前夜失眠,多吃了一颗安眠药,结果早上硬爬起床,整天在公司里都昏昏沉沉的。蔚蔚当然不可能照实说。
「嗯。」一贯的虚词回应。
张行恩叹了口气。「身体不舒服,就请假回家休息。待会儿,我会把报价单再传回去一次。这不是什麽无法弥补的错误,你别太在意,下次谨慎一点就是了。」
这次的意外对向来少风少雨的她而言,已经是严重的错误。为此,她整个晚上辗转反侧,又怕旧事重演,不敢再随便吞药助眠。一大早就匆匆来公司翻出电话簿,打电话给他求援。
原本以为张行恩会破口大骂她一顿,再不然,也像陈秘书一样,没好气地念她几句,没想到……没想到他对人这样体贴。
她还是个新员工,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呢!
「谢谢经理。」她低声说。
耳里听著他沉厚有力的声音,眼中看著墙上他威武的容颜,她的心彷佛风中的蒲公英,飘落在一株大树旁,就此栖落下来。
「还有别的事吗?」张行恩温和问道。
「嗯……陈秘书……她好像对我,嗯……有点生气……」蔚蔚的手指缠绞电话线。她不晓得向自己跟他说这些做什麽,可是,就是想说;像小孩受了委屈,想找人诉苦一样。
「放心,我会同她说一说的。」张行恩承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想解释一下,免得他去为难陈秘书,可是,她仍然不晓得出自己从何说起。
「你不会为了这件事情,整晚都没睡吧?」他忽然问。
蔚蔚吓一跳,飘浮的神智立刻就定位。「你怎麽知道?」
「你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不像前几次那麽活泼可爱,一听就知道睡眠不足。」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带著笑意。
活泼?可爱?第一次有人以这两个词汇来形容她。
「是吗?」蔚蔚持著听筒,傻傻地笑起来。
心情这麽快就好转?果然是年轻女孩,单纯得可爱。张行恩笑著摇摇头。「我会打电话给陈秘书,今天放你一天假,你回家补眠吧,可别又精神不济,绞碎了什麽东西。」
「不会了,我以後一定会非常仔细,不会随便绞文件。」她连忙强调,生怕给他留下坏印象。
「那就好。」张行恩顿了一顿,以更柔和的语音多加一句,「你的心情要放开一
点,不要因为小事就失眠或沮丧,这样的生活才会过得愉快。」
「小事?这怎麽是小事呢?」她越想越难过。「如果我精神好一点,这个错误就不会发生了。再不然碎纸之前先检查过文件内容,也能拯救回来!难怪陈秘书这麽生气,她昨天整天都不太跟我说话,我知道是我----]
「蔚蔚!」
「是!经理?」
「我相信陈秘书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生气,她只是在忙公事,无暇理会你而已。你想太多了!」
「真的吗?」彼端还有点迟疑。
「真的。」
看她被小小一个疏失就折磨得整晚睡不著,还开始幻想起同事不理睬她,张行思开始有些了解她为何会有「情绪上的小毛病」了。
蔚蔚半信半疑。
「今天放一天假,回家好好休息,好吗?」他和声劝道。
「……嗯。」他的平静温柔,让蔚蔚完全说不出话来。
「再见。」
「再见。」
她轻轻挂上话筒,捧著胸口,无力地瘫在座位上。
好温柔的男人……随著每一次的电话接触,对张行思的心折感越来越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暗恋一个只听过声音的男人。
啊,他怎麽能如此关心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况且还是个犯错的下属呢?
好心动……
心情彷佛回到高中时期,偷偷钦慕著那个资优班的班长。脑中晕陶陶,芳心枰枰跳,赤热的潮红染上唇角颊畔。她好久没有暗恋过人了呢!
啊!忘了问他确切的回国日期了。
她懊恼的视线移向行销部团体照,马上舒展开来。平心而论,张行思的外形真的不是她以前会注意的对象,可是……此刻方知,「外貌不代表一切」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一股无来由的冲动,她看看表,八点半,时间很充裕。
蔚蔚飞快取下墙上的相框,把大合照抽出来,奔往电脑室,扫描成档案,再传回自已桌上的电脑。
以著不纯熟的技巧,她启动小画家软体,将张行恩的照片裁剪下来。由於团体人群站得很紧密,免不了会框住隔壁那个日本帅哥的脸孔。
她迟疑了一下,然後下定决心,把日本帅哥裁掉,密密剪下张行思的长相,存成独立的图档,放大之後用雷射印表机印出来。
她满足地看著纸上的脸孔,那粗犷的外形,壮硕的身材,低沉浑厚的嗓音。
老实说,即使张行恩本人出现在她眼前,她也不见得想和他发生什麽事——她连谈恋爱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怎麽说呢?从小就很满足於这种「暗恋」的感觉!
只要暗暗去钦慕就行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若拉得太近,一切不完美反而无所遁形。而这里的「不完美」之处,既是指对方,也包含她自己。
她再看一眼列表纸,心中盈满餍足。从现在开始,祁蔚蔚只喜欢这一型的男人!
「老麦!」
张行恩倏地停下脚步,跟在身後的人几乎一头撞到他背上。
他叹了口气,食指揉著隐隐抽痛的太阳穴。
「行思。」麦道尔一模一样地叫回去,还奉上一个无辜的笑脸。
「你已经缠了我一个星期了,究竟何时才要放过我?」
「你也只剩下一个星期就要回台湾了,我不缠紧一点,让你跑了怎麽办?」麦道尔红通通的笑靥宛如圣诞老公公。
张行恩看了四周一眼,迎上几个职员带著笑意的眼光。他回头向几个同行来访察的台湾干部点个头,示意他们继续前进。自己挑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将地头蛇拉进去密谈。
「说吧!你到底要跟我谈什麽?」他投降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主题和谁家的女儿侄女孙女外孙女有关,那就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麦道尔反手把门关上,闲杂人声被隔绝的那一刻,他笑容一敛,换上严肃的神情。
「行思,你对未来有什麽计画?」
「你是指哪一方面?」张行恩的态度转趋保守。
[实如电通。虽然是个起步的好地方,却是一座大小的池塘,难道你甘心窝在一个区域性集团,一辈子当个小经理、小协理,最後顶多升上总经理?」麦道尔缓缓摇头。
实如电通虽然是台湾数一数二的集团,但,版图以台湾为主,无论发展得再如何成功,格局仍然有限。麦道尔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里,他的组织能力极强,执行力却稍嫌薄弱,眼光不够独到深远,所以才会卖命到六十多岁,只成为一家中型公司的负责人;相形之下,张行恩的脑筋灵活,最精於企画和统筹,并拥有让命令被执行的魄力。
他曾经观察过张行恩,研究过张行恩,许多人只见到他斯文俊秀的外表,而忽略了他体内那股隐藏得极好的生命力。无论这个年轻人甘不甘於屈就,他都不会是池中之物。如果他不是出生平凡家庭,而是拥有什麽世家背景,现在早已一飞冲天了。
尽管如此,以一介平凡百姓,赤手空拳打天下,三十二岁的他能现在就卡进台湾集团的高层地位,也是不容小观了。
张行恩若愿意跳出来,和他一起联手打天下,美国的市场大饼,不会没有他们的份。
「老麦,[实如电通]是你的衣食父母之一,你公然向他们的高级主管挖角,不怕我回去参你一本?」张行恩似笑非笑的,双眼半隐在镜片後头,让人瞧不清他的意向。
「人往高处爬,谁甘於一辈子做小生意,替人卖命?」麦道尔一语双关。「如何?好歹我挣到六十几岁,手中还有点小钱,外头也有点儿人脉,我现在只缺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张行恩双手盘在胸前,似是在观望,又似是在深思。
好一会儿,他终於开口,[在近几年内,我还没有离开台湾市场的打算。我需要一点时间。」
无论能力再好,眼光再独到,经验仍然是成功的关键。他不认为自己羽翼已足够丰盈,可以下自行创业这著险棋,更何况是在全然陌生的异国环境里。
麦道尔慎重地点点头。他的说法,只让人听了更心痒难搔。
这不是一个贪功躁进的年轻人,一定得把握住!
「反正我的人、我的公司就在这儿,跑不了的。待你准备好了,随时悄个信儿来。」麦道尔呵呵笑。反正两人即使原状,也算上下游关系,不怕会失去联系。
人都有鸿鹄之志,况乎张行思?
「现在,你可以放过我了吧?」张行恩打开办公室门,笑著走出去,不忘说:「令媛娇美可爱,我相信她一定会遇上更多合适的人选。」
前面几个台湾同僚正好听见了,回头朝他挤眉弄眼。
张行恩状似无奈地耸耸肩,微笑著,继续加入例行的访视行程。
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她暗恋的对象要回来了!
一整天下来,蔚蔚芳心抨枰跳,不是绊到字纸篓,就是撩中档案夹。
「当心,」陈秘书及时扶住她手上的一堆档案夹。
「噢!」蔚蔚痛呼。
档案夹是保住了,不过她的大腿撞到桌角,细皮嫩内上又多了一道紫淤。
「你今天是怎麽回事?又睡眠不足吗?」陈秘书奇怪地看她一眼。
她只是陪笑,不敢搭腔。
或许是因为心虚吧!上回因为睡眠不足误事之後,她再面对陈秘书时,便多了一些小心翼翼,两人反而越来越像上司下属的关系,少了刚开始的平行性互动。
刚才帮忙送文件到楼下的人事部,小惠说,今天下午张经理一返抵国门,会直接回公司,因此,她整个下午都不敢离开座位太久,即使上个洗手问,都火速办好。生怕错过了第一时间看见偶像的机会。
「糟糕,」陈秘书忽然想到。「张经理喜欢喝的咖啡,我一直忘了去补货,他待会儿要进来了,你帮我到下一条街的专卖店买好不好?老板跟我们很熟,只要跟他说是张经理喝的,他会直接拿给你。」
「现在?」可是经理随时会进门啊!
[当然是现在.]陈秘室蹙著眉。
「噢。」她呆坐在位子上半晌。「呃,陈姊……」
「什麽事?」她怎麽还没动作?陈秘书抬起眼。
[可不可以……]她困难地、嗫嚅地请求。[可不可以请工读生或柜台小姐去买?」
陈秘书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无力地看著她。她真的很难使唤!
「好吧!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陈秘书终於拿起分机.
不愿意……听起来好像她怠忽职守似的。蔚蔚的胸腔一紧,整个人顿时处於莫可言喻的压力里。
「我去!」她连忙站起来。「我去就是了。巷口那家咖啡专卖店,对不对?」
「对!记得拿收据回来请款.]
蔚蔚不敢耽搁,抓起皮夹就往外冲。
大楼外,明晃晃的阳光兜著睑罩下来,她的眼前一片晕眩,娇躯微晃了一下,赶紧扶著玻璃门稳住身形。
快,快!已经三点半了,张行思随时会进公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