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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 佚名 4906 字 4个月前

自己哭出声来。

车轮滚动走在回家的路上,吴氏在车中一直痛哭不止。

“奶奶,您别哭了。”曹霑实在不会用其他的语言来安慰母亲了。他突然想起镯子,忙从腰里拿出来,解开绢帕托在手里:“奶奶,这是卿卿给咱的。”

吴氏看了一眼:“交给玉莹吧。”

“交给玉莹?……”

“唉——她懂,你不懂……”吴氏又哭了。

母子二人回到家。吴氏推了一把曹霑:“你先上她们屋去,我想一个人想想事儿。”

“哎。”曹霑应声走进玉莹、紫雨和墨云住的西厢房。

紫雨迎上来接过曹霑身上的斗篷。玉莹赶紧把自己的手炉递给他:“见到叔祖了?”

“嗯。”

“见到卿卿格格了?”

“我一直在她屋里待着。她到底还是把这碧玉麒麟给了我啦。”曹霑说着从项下摘了锁片递给玉莹。紫雨、墨云都围上来看。墨云欣喜地惊叫:“哎呀!雕工太精细啦!跟活的一样,真好看。在江宁这些年,我怎么就没见她戴过?”

“什么事儿都得让你知道,去,倒茶去。”紫雨把墨云轰开,她自己好看得仔细些。

曹霑跟玉莹说:“卿卿还说:‘当年给你是一番意思,如今给你又是一番意思了。’”

“如今给你是婶娘给的见面礼儿,当年给你么……”其实玉莹未必不解,谁料紫雨嘴快:“一定是私订终身喽!”

玉莹正色:“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紫雨自觉失言,也退到外间屋去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曹霑摇摇头:“不知道,回来的路上,奶奶在车里哭得很伤心。”

玉莹紧锁双眉,深深地叹了口气:“唉——那就是说,没办成。”

“噢,对了。”曹霑从腰间掏出那两副金镯子,递给玉莹:“这也是卿卿给的,奶奶说让我交给你,奶奶说:‘你懂。’”

玉莹接了镯子,又是一声长叹:“唉——可千万别到了那一步啊!”

“哪一步啊?”

“你真不懂?”

“不懂,你告诉我嘛。”

“可惜你聪明过人,这话是能说的吗?”

“你的意思是……”

“不许说,懂了也不许说!”

恰在此时,吴氏披着斗篷一步闯了进来:“霑儿,走。咱们还得求你三大爷去,跟你阿玛,他们毕竟是一奶同胞啊。”

“奶奶,干吗上哪儿都带着我呀?”

吴氏哭了,几天来憋在心里的话,只好说出来了:“我的傻孩子,咱们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俩人也好有个投奔,有个依靠啊!玉莹,你比他大,将来你得多照应他,奶奶就把他交给你啦!”

“奶奶!”玉莹一头扑在吴氏怀里:“山长水也长。您可不能往窄处想。”

紫雨递过来斗篷。玉莹红着眼圈儿,给曹霑披上。

“见了你三大爷先磕头,记住,说:‘三大爷救救我阿玛吧’,他要不肯答应……你就……”吴氏实在羞于出口,抹了一把眼泪,拉上曹霑就走,当她们来到房门时,就听见老丁在门外说了一声:“回事。”

曹霑拉开屋门,老丁站在门外,喜形于色:“回太太,表舅老爷来啦!”

吴氏蒙住了:“表舅老爷?”

“苏州李鼎,李大爷,这么熟的人……”

老丁引路,吴氏拉着曹霑走进北屋。李鼎迎上来请安:“表弟妹,受惊啦!”

“表哥!”吴氏还礼,“一晃五年没见了,您还好吧?霑儿,快叫表大爷。”

“表大爷。”曹霑上前请安。被李鼎扶住,然后回身寻找:“咦,人哪?”

吴氏奇怪:“谁呀?”

李鼎从帷幔后边拉出来一个极清秀的小姑娘,右耳上配戴了一只不小的金耳环:“别害羞,快叫表婶儿、表哥。”

小姑娘看了一眼曹霑,一笑,边请安边叫了声“表哥”,然后也给吴氏请了安,叫了声:“表婶儿。”

吴氏忙问:“这孩子是谁呀?”

“我二弟李鼐的孩子阿梅呀。二弟死在押解来京的途中,如今阿梅就跟着我在庄亲王府里为奴,她伺候和硕格格,和硕格格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嫣梅。”

“她才几岁呀,就给格格当使唤丫头?”

“唉,咱们是包衣,要说也不小了,都八岁了。我怕这孩子活不长,就给她戴了一只单耳环,人家说这样能锁住,纵然是个女孩儿,可也是我们李家的后人哪。”

听到这儿吴氏已是眼泪扑簌:“我在佛前上炷香,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阿梅长命百岁。”吴氏说着焚香敬佛。

“我也求菩萨保佑表妹长命百岁!”曹霑说着跪下就磕头,态度极尽虔诚。

吴氏默然祷告之后,请李鼎落座。

李鼎说:“小平郡王让我给你们往江宁送过信儿,让你们转移细软。”

“噢!”

“可我赶到江宁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范时绎带兵围了织造署。”

“唉,就是早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当时账房只有二两多银子,我手里倒是有一百多张当票。”

“行了,我算想开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说眼下的,车在门口等着哪,咱们走吧。”

“走,上哪儿啊?”

“自然是一个你们娘儿俩谁都没去过的地方啊。”

“噢?!”吴氏和曹霑俱显惊愕。

更鼓三敲,夜已经很深了。

但是平郡王府的内宅里,依然灯光通明。两名仆妇手提明角宫灯,引着曹霑母子走在曲折的长廊上。

曹霑探头向廊外看了一眼,星斗光中,但见处处赤柱绿瓦,描金彩绘,斗拱额枋,楼台亭榭,翘角垂檐,俱都结架宏伟,果然是王家府第,气度不凡。

内宅的中厅里,烧巨烛如昼。室内陈设垒垒,器皿叠叠,五光十色夺人二目。

老福晋居中高坐,锦袍眩目,头上宫花翘颤,花开富贵。地上还设有短烛,裙底皆照。

一个年纪略长的仆妇紧走了几步,进入中厅,跪倒在老福晋脚下:“回禀老福晋,表少奶奶到啦。”

“快让她们进来。”老福晋略显焦思。

另一个年纪略轻的仆妇,已然挑起棉帘子,示意吴氏及曹霑进入,她还小声地嘱咐了一句:“上边坐着的就是老福晋。”

吴氏闻言拉上曹霑紧走几步,来到老福晋面前屈膝跪倒:“叩见福晋,福晋吉祥……”一言未尽泪已泉涌。

“别哭了,四弟妹。我都知道了,遇事不慌,才是大家风范,快起来,坐吧。”

“谢福晋。”吴氏平身站了起来,早有丫环搬过来两把椅子。吴氏拉着曹霑坐下。

老福晋吩咐:“传我的话出去,让小平郡王入见。”

“嗻。”年纪大点的仆妇应声而去。

老福晋看着曹霑点点手:“这是霑儿吧,快过来,咱们娘儿俩还没见过面哪。”

吴氏将曹霑推到老福晋跟前:“快叫姑爸爸。”

“姑爸爸。”曹霑腼腼腆腆地叫了一声。

老福晋却一把将曹霑拉到怀里:“我的宝贝!”亲了又亲。然后用双手捧起曹霑的面颊,仔细端详了半天:“可真像你玛发……”老福晋一阵心酸悲从中来,不觉潸然泪下:“你玛发在世的时候,总爱说‘树倒猢狲散,树倒猢狲散。’圣祖仁皇帝驾崩了,这棵大树倒了,果然猢狲都散了……”她停了一会儿,似有感触地接着说:“不过常言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人哪。”

“嗻。福晋有什么吩咐?”另有仆妇应声。

“你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让她们娘儿俩走的时候带走。”

“嗻。”仆妇转身而去。

这时小平郡王福彭引着李鼎走了进来,他们先给老福晋请安,然后与吴氏彼此见礼。福彭跟吴氏说:“请舅母放心,四舅的事交给我了,咱们先解除了枷号,再办下一步。”

“霑儿,快给王爷磕头谢恩。”吴氏从老福晋怀里拉过曹霑,向小平郡王跟前推了一把,曹霑就势抢上一步,双膝跪倒给福彭磕了个头:“谢王爷恩典,救我阿玛一命,我们全家永世不忘王爷的大恩。”

小平郡王乐了:“刚才大表舅还夸你聪明,敢情这小子嘴是真能说。”说着他伸手搀起曹霑,学着戏文里念白的腔调说:“表弟请起,小王定然不负重托!”

“哈……”老福晋跟李鼎都乐了。

“嘿……”曹霑也乐了。

“这孩子,傻里傻气的。”吴氏此刻方得破涕为笑,然后跟老福晋说:“天可不早了,我们娘儿俩也该跟福晋、王爷告退了。”

“好吧,如今留你们母子住在府里多有不便,等他阿玛的事儿完了,再接你们来住些日子。记住,咱们是至亲骨肉,往后有难处自管来找我。去吧。”

“嗻,谢福晋天恩!”吴氏带着曹霑给福晋、王爷、李鼎请安告退。

旭日初升,彩霞绚丽。

一辆轿车奔驰在京城里的街道上。

曹霑和母亲坐在车内,心情忐忑悲喜交加,吴氏像是问儿子,又像是自言自语:“快到了吧?”

曹霑挑起车帘向外张望:“到了,就要到啦!”

宣武门外,曹仍在枷号示众。

老丁帮着曹霑和吴氏下了轿车。刚刚挤进人群,突然,一阵马蹄声响,由远至近而来,围观的百姓忙于躲闪,连连后退。

一官员率四名马甲奔驰而至,当官的并不下马,坐立鞍头展读公文:“奉内务府大臣庄亲王钧谕,犯官曹暂免枷号示众。明日五鼓到内务府签押房,听候发落。”读完之后将公文扔给二番役,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吴氏听完宣读的公文,一阵瘫软跌坐在地,嚎啕大恸。

二番役换了一副嘴脸:“给曹老爷道喜,解除了枷号比什么都强,这几十斤重的家伙,枷的日子长了,真能枷出个好歹的来。好了,请打道回府吧。”

“可这枷……”老丁话到手到,又是一个小元宝塞在番役的手里。

番役一推老丁:“上车回家,怎么弄不开它呀。再说我们也没带斧子出来呀。”

“嗻嗻,嗻嗻。”老丁过去搀起曹:“老爷,咱回家啦。”

曹此时真是如痴如梦,一言未发,被老丁搀扶着,爬上轿车。

“霑哥儿,别愣着了,快搀起太太来上车吧!”

曹回到家中,头一件事就是把枷劈开,敢情这件事还真不好办,原来两扇木枷之间,是用两个枣核形的铁钉子连起来的,上枷的时候,犯人得躺下,以便把木枷砸紧。开的时候人得跪下,把枷搁在相应高度的凳子上,才好用斧子按着枷缝劈,轻了劈不开,重了人受不住。多亏丁家父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大冬天的,闹得满头大汗。用了半个时辰,木枷终于被打开了。曹就势跌坐在地上:“哎哟——天哪!”

吴氏看得痛心疾首,扑伏于地,大声呼道:“给老爷道喜!”

曹霑、玉莹、紫雨、墨云以及丁家父子,跪倒一片,大家齐呼:“给阿玛道喜!”“给老爷道喜!”

曹涕泪横流,无言以对。

大街上传来了更夫打更报点的梆锣之声。三更一点曹就起身下了炕。匆匆忙忙地漱洗完毕,紫雨端来了早点:“老爷,请用早点吧,京米粥,还有咱们在江宁常吃的素菜包子。”

曹摇摇头:“我先拜佛!先拜佛!”

吴氏意欲为其焚香,曹急忙接过来:“我自己来,自己来。心诚才灵啊!”曹点燃线香,插在香炉当中,然后跪在地下,双手合十顶礼膜拜,口中说道:“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士弟子曹在下,求菩萨保佑弟子不判重刑,得以从轻发落,弟子初一、十五吃斋,还到庙里为大士再塑金身!”曹说完再向佛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曹站了起来,紫雨已经将粥碗递在面前了:“老爷,喝碗粥吧。”

曹接过碗来喝了两口。紫雨说:“还有素菜包子,老爷。”曹放下粥碗:“不吃了,我怕晚了,你是好孩子、好孩子。帮我换衣服吧。噢,让太太帮我换,你去看看少臣昨天订的车来了没有?我怕晚喽!怕晚喽!”

“哎,我这就去。”紫雨答应着转身而去。

月淡星稀,天将破晓。曹已然站在内务府签押房的门口了。俯首低眉,极尽谦恭之态。

日上三竿才开始有人陆陆续续的来办公。曹站在门口,只要有人进来,就给人家请安,同时还龇牙咧嘴的强作笑颜。

有的人还跟他点点头。

有的人也偷偷地跟他笑一笑。

有的人假装没瞧见。

有的人明明四目对视,却昂然不睬。

有的人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还“哼!”地一声,拂袖而过。

好不容易熬到了正午,该班的人都吃饭去了。这屋里空无一人时,曹才敢在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坐下。丁少臣拿着一包点心,还端着一茶瓯子茶走了进来,反把曹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老爷,是我。”

“噢,噢。”曹又重新坐下。

丁少臣把点心跟茶瓯子放在板凳上,打开点心包,原来是一包绿豆糕:“老爷,您吃两块点心吧,败败心火、压压饥。紫雨说您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