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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 佚名 4905 字 4个月前

“唉——”禁婆子长出了一口气儿:“要是刚才给她点儿鸡爪子、鸡脑袋什么的,也就没有这场气啦!”

“去你妈的吧!刚才你还让她滚哪,这会儿说你娘的风凉话儿来啦!”牢头扬手“啪”的一声,一个嘴巴打在禁婆子的脸上。

“哎哟!你个兔崽子怎么还打人哪!”

牢头举起鞭子:“滚,请大夫去。要不我抽烂了你!”

“哎,哎,我去!我去!”

大夫被请来了。他姓魏,五十上下,文绉绉的,一望而知是个很有经验的医生,他摸了摸阿梅的腿,又转动了转动踝骨和膝盖。然后跟李煦父子说:“孩子是小腿骨折。这病对于小孩来说,没什么大的关碍,养的好也不会落下残疾。不过,常言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种地方,就不太合适啦。”

“嗻嗻。”李煦说:“可如今这孩子别无去处,而且吃的也不堪下咽。”

“是啊,医外伤饮食也很重要,将养的好,才能调治得快。”

李煦想了想,问李鼎:“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正好一百两。”

“魏大夫,这样行不行?您把阿梅带走,我手边这一百两银子,您也带上,不够用,我再想办法,孩子的伤调养好,您再把她送回来。我李煦在难处,别无良策,只求魏大夫济世活人吧。”李煦言罢深深一揖,表示自己的一片虔诚。

李鼎已将两锭官银放在了魏大夫面前。

“好吧。”魏大夫为人很爽快,“幸喜寒舍只有我们老两口儿,只要不怕姑娘受委屈,倒有一席安身之地。”

就这样,小阿梅被安置在魏大夫家,跟魏老太太在里间屋炕上同宿。魏大夫自己在外间屋搭了板铺。

老夫妻俩把阿梅待如亲生的孙女一样。魏大夫给阿梅敷上药膏,绑上竹子夹板,还亲自为孩子煎汤熬药。

老太太更是精心调理饮食,干稀搭配、荤素间容,没到三个月阿梅的腿伤果然复旧如初,而且没落下任何残疾。

这一天,魏大夫领着又白又胖、蹦跳活泼的阿梅来探监。李煦看见孙女,真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一把抱住,悲喜交加、老泪纵横。

李鼎屈膝跪在魏大夫面前:“大恩大德口不言谢,魏大夫我给您磕头啦。”

“使不得!使不得!”魏大夫扶起李鼎:“我还带来点儿吃食,你们爷儿俩搭配着吃吧。孩子我还得带回去。”说到这儿他向李煦父子使了个眼色:“因为她的病还没有全好。”

李煦父子会意,魏大夫是怕阿梅再回大牢来受委屈,因而频频点头,恭手称谢。

刑部大牢有固定的日子探监,一般都定在初二和十六。每逢探监的日子,魏大夫准带阿梅来,让他们祖孙相会、伯侄相见,还总带来许多吃食。

阿梅继续留在魏大夫家里,白天没有病人来看病的时候,魏大夫就教阿梅读《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三本小书,从描红练字、直到读书临帖,再有空闲的时候,魏大夫就教阿梅做画。原来魏大夫画得好一手工笔花鸟和仕女图。到了晚上,魏奶奶跟阿梅这一老一小,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讲故事、说笑话、猜灯谜。有的时候阿梅也给魏奶奶讲述自己在苏州的家,家里被抄时的可怕情景,一家人跪在街上插标售首的样子,说得老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泪,竟哭得呜呜咽咽,抱着阿梅“心肝宝贝”的叫着,亲了又亲……

雍正五年的秋天。

西风扫着黄叶,黄叶被一阵一阵地吹得很远很远,所以天边上风卷残云,竟如一团迷雾。

魏大夫带着阿梅,站在东直门的桥头上,注视着从城里出来的车辆。过了好长的时间,果然来了一辆刑部的囚车。车上坐着三个人,年纪最长的便是须发全白的李煦,但是他一眼就看见了阿梅,在车上扬着手,大声地喊:“阿梅!玛发在这儿哪!魏大夫,我在这儿哪!”

小阿梅挣脱了魏大夫的手,向囚车冲去:“玛发!玛——发!”

幸好赶车的把式眼明手快:“吁!——”将马勒住:“你这个丫头,不要命啦!”

魏大夫急忙跑过来,先把一块碎银子塞在车把式手里,然后抱拳恭手:“这位大哥,请多多包涵,小孩子不懂事,让您受惊了,我给您赔罪啦!赔罪啦!”

银子到手了,语气也就变了:“我倒没什么,车要是碰了她,这么点儿的孩子……”

“您能停会儿车吗?犯人当中有孩子他爷爷,今日一面……唉!”

车把式往后一指:“车上有解差,您得跟他们说去。”

这工夫一名解差已经从车上跳下来了。

魏大夫没等解差张嘴,一块银子又捅过去了:“大哥,行个方便,让他们祖孙说上两句话吧。”

“好好好,可得快着点儿。把式,把车往街边上靠靠。”

囚车靠到路边上,魏大夫扶着李煦艰难的下了囚车。阿梅一头扑过去,抱住李煦:“玛发!您这是上哪儿啊?”

李煦也把阿梅紧紧地搂在怀里:“宝贝,玛发的案子判了。发往打牲乌拉军前效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李煦一阵狂笑:“我走道儿都得别人搀着啦,还要军前效力!哈……”李煦笑出了两行热泪。

阿梅问:“玛发,您去的那个地方远吗?”

“远,很远很远,在东省的边上,还很冷很冷!”

“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来?……回来?……不不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我能去吗?”

“你……”李煦抹了一把眼泪:“能,能,等你再长的大一点儿……让大爷带你去,给玛发收……”

魏大夫听到这儿,赶紧插了一句话:“李老爷!阿梅的大爷,没来送送您?”

李煦看了一眼魏大夫,魏大夫向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李煦明白他是不让自己把“收尸”两个字说出来,刺伤孩子幼稚怯弱的心灵。李煦心里异常感激,为了不便说破,他只有正面回答魏大夫的提问:“李鼎也是犯人,哪有犯人送犯人的道理,亲情是亲情、律条是律条啊!唉——”李煦搌搌眼泪。

魏大夫递过来一只竹篮子:“这里边是几斤点心,还有酒和冷荤。到了客栈,请解差们吃一顿,也许能少受点委屈。”魏大夫又递过来一个包袱:“这里边是一件皮坎肩,您也带上它,越走越冷啦。”

“魏大夫,您可让我说什么是好啊!”

“时至今日什么都不用说了。”魏大夫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两锭元宝:“李老爷,这是当年您给我的为给阿梅治腿的一百两银子,如今原数奉还。”

“唉!这,这怎么行!”

“李老爷,您听我说:这一百两银子我没动,托人放了印子得些利息,孩子的衣食、医药等项费用足够了,至于今后,我行医有年、衣食不愁,添个小孩,粗茶淡饭的足能维持。这银子您就带上它,天寒地冻的总可以添些衣食。我一生笃信神、佛。这也是咱们前世积下的缘分。”魏大夫强行把元宝塞在李煦的怀里。

“二十年前我如果能认识您,一定能免此杀身之祸。好吧,阿梅就拜托您照应了,大恩不言谢。让我给您磕个头,一绝今生之谢,阿梅,你也来。”

“使不得!使不得!李老爷。”

李煦祖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魏大夫磕了三个头。

魏大夫也跪下一条腿,双手相扶。

李煦站了起来,亲了亲自己的孙女:“玛发走了。魏大夫,请回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嘛,别让人家等得太久了。”说完,他慢慢地走到囚车旁边,停了停他又走了回来,拉住阿梅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孩子,玛发告诉你一句话,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玛发没有反叛朝廷,我冤哪!”

“玛发!”阿梅又一次抱住自己的祖父。

夜阑人静,月冷风凄。

魏奶奶把啼哭不已的阿梅终于哄着睡了,自己也陪了许多的眼泪。

魏大夫一个人伴着孤灯独坐在书案前,他想着白天的送别,又理会着李煦临别时跟孙女说的话,是啊,送给八阿哥几个丫环,怎么会成了附逆谋反了呢?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吗,他一阵义愤填膺,拔笔铺纸,写下了一个斗大的冤字!

突然,惊闻阿梅在梦中大叫:“玛发!玛发!”

魏大夫放下笔,来到里间屋:“孩子,你怎么啦?”

“我玛发冻死啦!我看见玛发在刮着大风、冰天雪地的打牲乌拉,冻死在荒山上!”

“你在做梦!”魏奶奶抱起阿梅:“可怜的孩子。”

“阿梅,玛发还没到东省哪,打牲乌拉离咱们这里远得很哪。”

“魏爷爷,我玛发说他冤,他是冤吗?”

魏大夫回到外屋,把自己刚写好的斗大的冤字拿进来给阿梅看:“认识这个字吗?”

“冤!”

“对,冤!”

没过了几个月,有一天李鼎忽然来到魏大夫家。魏大夫迎了上去:“哟!您怎么……”

“您得给我道喜。我们的案子了啦。我跟阿梅被拨到庄亲王府为奴。”

“拨到庄亲王府为奴!阿梅才七岁,她能干什么?”

“给和硕格格当丫头。”

“岂有此理!她还是个孩子啊,她还要人伺候哪!”

魏奶奶只哭得满脸是泪:“我们,我们不去不行吗?”

“唉!——大妈,就是火坑,咱也得跳啊,这就叫圣命难违啊!”

阿梅仍然坐在西厢房的炕上,跟玉莹、曹霑他们述说自己的身世:“大爷带我离开了魏爷爷、魏奶奶家,老两口儿都哭得跟泪人似的,拼死拼活也得让我们爷儿俩吃顿饭再走。魏爷爷让饭馆子送来四个炒菜,还有一个大个的盒子菜,魏奶奶一边掉着眼泪,一边给我们和面,剁馅包饺子,我亲眼得见,奶奶的眼泪掉在面盆里,她总是用手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

吃完了饭,我们离开了魏家,魏爷爷跟老奶奶把我们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程又一程,魏奶奶不是大脚,直送得她老人家再也走不动,坐在买卖家门口的台阶上,我们才算分了手。你们懂什么叫泪湿衣襟吗?”

玉莹向她点点头。

“是啊,我看见老奶奶的前心上,全是湿漉漉的。唉——我终于辞别了魏爷爷跟魏奶奶。大爷带我进了庄亲王府,嚄!好大,好气派!有人领我上了‘望枫楼’,拜见了和硕格格,格格十七岁,长的挺面善,也挺和气,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说,我叫阿梅。”

她听了一笑,‘谁给你起的名儿啊?’

“‘听说生我的那天,我们家有一株梅树开了花,我玛发就给我起名叫阿梅。’”

“‘梅树开花多在南方啊?’”

“‘是,在苏州。’”

“‘苏州?你是谁家的孩子?’”

“‘苏州织造,李煦。’”

“‘噢,苏州织造李熙,听说过。但则是阿字在南省发阴平声,咱们旗人发去声,阿梅阿梅的多难听,我给你改为嫣梅吧,嫣然一笑的嫣,一枝会笑的梅花,好不好?’”

“‘好。一枝会笑的梅花。’我正高兴着哪,谁料站在旁边一个叫碧云的大丫头发话了,她说‘你应该说谢格格赐名。’”

“我没来得及说话,格格说:‘谢什么,这又算得什么,万岁爷给人家改名字,一个字赐一万两银子,我可没有。’格格说完又嘱咐碧云:‘嫣梅在自己家里也是千金小姐,何况她又小,你要多加照看她才是。’”

“碧云答应得挺好听,可她见格格教我念书、写字、画画、弹琵琶就把她气死了。格格不在的时候,就让我干粗活儿、干重活儿,跪在地下擦楼板,蹬到高处擦窗户格子。有一回她让我提了一桶水,我根本提不动,结果,我连人带桶一块从楼上滚了下来,摔得我鼻青脸肿的,哈哈,那样子可好看了,你们要是看见了,准得都笑弯了腰!”

屋里的人听了阿梅悲惨的身世,痛苦的遭遇,坎坷的命运,人人痛彻心脾,双眼噙着热泪。阿梅看看大伙儿,停止了叙述:“咦?你们怎么都哭啦?”

玉莹一把将阿梅搂在怀里:“天哪!我的亲妹妹!你比我们谁都苦!”

中秋节的晚上果然一轮明月,天街如洗。

院中摆了两桌酒菜,曹、李鼎、吴氏、曹霑和玉莹一桌。丁家父子和墨云、紫雨一桌。

另一张小圆桌上供着兔儿爷、香烛、水果和四盘月饼。

吴氏和紫雨各端一盘烧鱼走到桌边,分别放在席上,吴氏说:“这是我做的五柳鱼,表哥您尝尝。”

李鼎吃了一块:“好,真好,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苏州菜了,真是味道绝佳。”

紫雨在另一桌上说:“这也是苏州菜,我做的松鼠鱼。”

墨云吃了一口:“嗯,好!绝佳味道。”

逗得大家都乐了。

老丁邀集紫雨、墨云和少臣一同请安:“我们几个给老爷、太太、表舅老爷、霑哥儿、玉莹姑娘拜节道喜。”

“快!曹霑,把你丁大爷扶起来!”曹说着,自己举起杯来。

曹霑扶起老丁,请大家归座。

曹说:“来来来,今天中秋佳节,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