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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 佚名 4866 字 4个月前

叫:“别别别!别把书稿弄坏喽!”

玉莹劈手抢过书稿,跑到书案边展读:“《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哎呀!他写的好快呀,《风月宝鉴》已然出现了,可照这样写下去……”玉莹的话没说完,嫣梅跑了过来,看见案上的仕女图,不觉一声惊叫:“呀!玉莹姐,你画的这个美人儿,她是谁呀?”

“你看她美吗?”

“美。”

“她就是霑哥儿笔下的人物……”

“谁?”

“秦——可——卿!”

“啊?她是祸水,是淫妇,是坏人哪!”

“我看,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你想,从古至今,女子最为不幸,故而才有红颜薄命之说。远的咱们不提,就说紫雨吧,紫雨坠楼激起轩然大波,可这能怪紫雨吗?她是因为家境贫寒才卖身为奴,她天生的姿质姣好,擅唱江南小曲,这难道都是她的罪过吗?霑哥儿的婶娘,就是书中的那个秦可卿,倘若她真的自甘堕落,不顾羞耻,与人通奸岂不如鱼得水,又何必自寻短见呢?”

“嗯。”嫣梅频频颔首:“有道理。”

“再一说,我跟卿卿在江宁一同住过好几年,她出身金枝玉叶,绝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卿卿生在西宁,长在边陲,终朝每日见到的,都是些粗野的士兵,突然来到江南,遇见了一个温文尔雅、风流倜傥的公子,一见钟情,女儿怀春,这难道就是淫妄、是罪孽、是十恶不赦的万罪之魁吗?”

玉莹停了停一片深情地问:“嫣梅,你跟我心对口、口对心的说,如果没有我在,你爱不爱你表哥?”

“姐姐!”嫣梅被玉莹一言击中要害,她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可是无法掩遮绯红的双颊。

玉莹故意不做反应,接着说:“她爱慕过你表哥,不能成为事实,也绝无非礼行为。有一次她是让霑哥上天香楼去,但是并无幽会的意思,也许是想跟他诉诉苦衷,说说心里话,连十三龄都这么认为,是啊,无凭无据,单靠一些蛛丝马迹,怎么就能认定人家是淫丧天香楼呢?”

“对呀!”嫣梅一时激动,以掌击案。

“可咱们的意思他不知道,歧路东西,岂不越走越远,越写越错吗?”

“这……”嫣梅寻思片刻,“有了,今天晚上,我陪你夜访悬香阁。”

“不妥,不妥,深更半夜的,万一再让老爷遇上,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这样吧,你给表哥写一封长信,把意思说深说透,我给你送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

“快!说写就写,我来给你磨墨。”嫣梅移动图画,往砚台里倒了不少的水,取墨研磨。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嫣梅!嫣梅!快下来!”

嫣梅一愣,望了一眼玉莹:“是我大爷。”

“好像有什么急事儿,快下去看看。”玉莹说着推了嫣梅一把,二人先后下得楼来。

李鼎迎到楼梯口,一把抓住嫣梅:“孩子,出事啦!快跟大爷走吧。”

“怎么啦?”

“那天你去庄亲王府,给和硕格格拜寿,不是遇见那个该天杀的世子弘普了吗?他今天找上我说,三天之内非要纳你为妾不可!”

“啊!”嫣梅闻言一阵晕眩,恰好玉莹来到一把扶住,刚才李鼎的话,玉莹也都听见了,她自己喃喃地说了一句:“果然不出霑哥儿所料啊!”

这时吴氏也匆匆赶到:“表哥,你们爷儿俩要走,这种事儿我也不能拦着,可是,上哪儿去啊?霑儿他阿玛又没挨家。”

“两江总督尹继善尹大人,跟曹、李两家都是世交,几回捎信来让我去,答应给谋份差使,咳!都是因为在江南伤透了心,也吓破了胆,就没有再下江南。可如今别无他途,就只有这条道儿可走啦!”

“大爷,咱旗人不是不许无故出城四十里吗?咱这一走,不是犯了逃旗的罪了吗?”嫣梅问。

“故此只有投奔尹大人,他跟当今万岁爷是儿女亲家,封疆大吏海外天子,若非如此,怎么能庇护的了咱们。再一说,眼下庄亲王府跟理亲王府过从甚密,弘普把那对金狮子也送过去了,还听说理亲王已然设立了内务府啦,老爷子!这不是蓄意谋反吗?是非之地也不可久留,三十六计,还是以走为上吧!”

“事不宜迟,嫣梅,你快收拾收拾,我给你们爷儿俩打点些盘缠,表哥,您跟我来。”吴氏说完转身离去。

“好,好。”李鼎走到门边,转回身来嘱咐嫣梅:“你可得快着点,别磨蹭,孩子!”

李鼎走后,嫣梅抓住玉莹的手:“我想去跟表哥辞个行。”

“快去吧,我来帮你收拾东西。”

“哎!”嫣梅答应一声,转身跑去。

玉莹也走出楼门:“墨云!墨云!小红!小红!嘿,都上哪儿疯去啦!”

在悬香阁的院内,曹霑与嫣梅隔窗而立,两个人紧紧地拉着手,陈姥姥坐在一旁,以衣襟拭泪,三人无语,只闻欷歔有声。

过了一会儿,嫣梅泪眼扑簌地说:“表哥,我走了,多少年来,有一句话,我总想跟你说,可是思来想去,寻思千遍万遍,又不能说。”

“如今你就说吧!”

“如今……就更没有必要说了,你多保重吧。陈姥姥,您多照看我表哥吧,拜托啦!”

“唉,姑娘,您就别说客气话啦。”

嫣梅慢慢地把手退了回来:“表哥,我得走了,免得大爷等着着急。”嫣梅说着,转过身去意欲离去。

突然,曹霑喊了一声:“表妹,你等等。”说着,他从项间取下碧玉麒麟锁:“嫣梅,这件碧玉麒麟锁我也戴了十几年了,倘若睹物可以思人的话,你想我的时候……”曹霑一言未了,一阵急火攻心,“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锁片之上。

“表哥!”嫣梅双手捧着这带血的麒麟,一时不知所措。

曹霑向嫣梅一阵苦笑:“不要紧,不要紧,既然是出走逃亡,就别耽误着了,你放心,快去吧!”

嫣梅横下一条心,用一方手帕包上麒麟,两眼噙着热泪跑出了悬香阁。

玉莹抱着为嫣梅收拾好的包袱,等在九曲桥头。稍顷,嫣梅从远处跑来,一把抱住玉莹:“姐姐!今日一别难说再见啦!”

“不!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万种惆怅、千般烦恼,都别放在心上,吉人自有天相,愿你一路平安!”

李鼎这时也正好来到她们身边:“走吧!”

“表大爷。”玉莹给李鼎请了个安:“您要把半生坎坷都丢在九霄云外,顺风顺水早到江南。”

“好孩子,你,你们也……善自珍重吧……”李鼎欲言又止,“唉——”一声长叹,一跺脚,挥泪抢步过桥。

“玉莹姐,我真舍不得你呀,我的好姐姐!”嫣梅“扑通”一声,跪在玉莹脚下。

“别!别这样,好妹妹!”玉莹伸手去扶,嫣梅一跃而起,磨头就跑,当她跑过河对岸以后,突然止步回身,遥向玉莹高呼:“有件事我刚才没敢告诉你,表哥急火攻心,吐了一大口鲜血,玉莹姐,你得多照看他呀!”

“啊!我……”玉莹一阵晕眩,她狠狠地抓住一棵小树干,没让自己跌倒。

此时嫣梅已然跑得无影无踪了。

“一大口鲜血!一大口鲜血!……可叫我怎么照看得了他呀!”玉莹喃喃自语,哀极痛绝悲不自胜,她强自站稳身躯,意欲返回榭园。

“姑娘!姑娘!……”这分明是墨云的喊声,从榭园内传出。这喊声是那么焦急、那么慌乱,不由得玉莹一愣。她定了定神儿,急忙走回榭园。不意墨云拉着小红气喘吁吁地,从榭园后门内跑了出来。一见玉莹劈头盖脸地喊道:“姑娘!真是想也想不到,霑哥儿跟广储司陈老爷家的姑娘陈如蒨定亲啦!”

玉莹先是一惊,但是马上又镇静了下来,胸有成竹地嫣然一笑:“傻丫头,胡说什么,哪儿会有这种事。”

墨云急得额边挂着汗珠儿:“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呀姑娘!老爷在陈家吃定亲酒都吃醉啦!不信,您问小红。”

“嗯!是真的。”小红连连地点头。

玉莹犹自将信将疑:“能有这种事吗?”

“老爷跟太太说,马上就上榭园来。”小红怯怯生生地说。

“啊?”玉莹的眉宇间立时掠过一丝惊诧。

曹满面春风,真的颇有几分醉意,走在前头,吴氏满面愁云,紧跟在曹的身后。曹被一块石子绊了个趔趄,几乎跌倒,幸被吴氏一把扶住:“老爷,过量啦。”

“啊,没有,没有。是这块石头绊了一下,没事儿,没事儿。”曹说完了要走。

吴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鼓足了勇气:“老爷,今天不能不说吗?嫣梅她们爷儿俩刚刚走,她心里也怪难受的。再说,您又喝多了酒,酒言酒语的……”

“哎——我知道她正在伤别,所以才来报个喜信,让她好高兴高兴嘛。”

“唉——老爷!”吴氏今天才感到曹的心肠太欠善良。

“走吧。”

吴氏站着没动。

“好啦,走吧!”曹强行拉着吴氏直奔榭园而来。

曹进了榭园的院门,便高声的喊叫:“玉莹!玉莹!”

玉莹和墨云、小红早已等在楼下,听见喊声玉莹率先迎了出来:“给叔叔请安。给婶娘请安。”

吴氏急忙上前扶住,然后拉住玉莹的手,跟在曹身后,走进楼内。墨云、小红请安之后,侍立于侧。

曹自己居中坐定,然后跟玉莹说:“你也坐下,坐下好说话嘛,孩子。”

“是。”玉莹靠近吴氏身边坐下。

“墨云、小红。你们去给我沏碗茶来,多吃了几杯酒,有点口渴。”

墨云、小红心里明白,明是沏茶,实是为了把她们支开,所以二人答应了声“是”一齐退下。

大家坐定之后,曹笑容可掬地问玉莹:“玉莹姑娘,知道我们二老,今日所为何而来吗?”

玉莹颇有戒备地摇了摇头:“侄女不知。”

“哈哈,哈哈……”曹一阵大笑,颇有老叟戏顽童之态:“玉莹姑娘,我们是给你道喜来的!”

玉莹有些迷惘:“……侄女有什么喜事?”

“有,有。不单有,还应该说是喜从天降啊!”

“老爷!”吴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反感。

曹心里明白,但是他故意岔开:“怎么,你跟她说。也好,也好。”

“唉——”吴氏只好背过身去。

“你看,还是我来说吧,工部侍郎祝大人有位公子,才华出众,貌似潘安,托了媒人前来求婚,侄女儿和祝公子得偕鸾凤,岂不是喜从天降嘛?”

玉莹听了之后感到一阵茫然:怪呀!不是说给霑哥儿下聘吗?怎么又来给我提亲呢?玉莹沉思片刻,终于明白了,噢,原来如此。她转过面来,问曹:“叔叔,不知道您是怎么回复媒人的?”

“我虽然没有十分答应,然而……小定已然收下啦。”

“叔叔,婶娘,玉莹多谢你们二位老人家啦!”玉莹说着站了起来,给他们重又深深请了一安。

事出意外,吴氏感到十分惊奇,她看了曹一眼,曹也觉得有些费解,但是他也只好做了个搀扶的手式:“啊,不必,不必。”

玉莹继续说:“我谢二老十几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至于婚事嘛,侄女是碍难从命的。”

曹并不示弱:“祝家公子,你不满意,不要紧,咱们可以再选。至于婚事嘛,总还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吧!”

玉莹看了一眼曹:“叔叔,男婚女嫁固属常理,不过您也别忘了,人各有志!”

“人各有志?”

“是,侄女久有皈依佛门之愿。”

吴氏闻言一阵心悸:“什么?皈依佛门!”

玉莹接着说:“请让我携带墨云庵堂落发出家为尼吧。”

“不不不!”吴氏走过来,一把抓住玉莹的手:“孩子,倘若依了你落发出家,让我们怎么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双亲哪,不能,千万不能,如今咱们家衣食无虑,我愿意和你终老相依。”

曹瞪了吴氏一眼,然后转对玉莹:“是啊,好好地怎么能出家呢?玉莹啊,我跟令尊金兰结义,如今令尊已然作古,你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我不为你主婚,谁又来为你主婚呢?”

玉莹强自压住一腔悲愤,正颜厉色地说:“叔叔的好意侄女心领了,只是侄女矢志不移,愿在叔叔面前一表心迹!”玉莹说罢迅速地将外罩的彩衫脱去,露出通体素服,然后她突然抓起一把剪刀,将一条发辫“咔嚓”一声齐根剪断。

事出意外,曹、吴氏俱都大惊失色:“啊!玉莹!”

在厅外洞观动静的墨云,这时像闪电似的冲了进来,伸手扶住玉莹,悲从中来泪如泉涌,但是她也只能叫一声:“姑娘!……”

玉莹没去理睬墨云,她双手捧着一束自己的青丝,缓慢地走到吴氏跟前,双膝跪倒,举发过顶,叫了一声:“奶奶,留个念想儿吧……”

吴氏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青丝,哀极痛绝已然满脸是泪,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