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说是这么说,可是牛不喝水强按头,也不是办法啊!”
“他敢!”
这个时候忽然跑过来一个家人,兴冲冲地给曹请了个安:“回老爷、太太,霑哥儿高中了,正在门口下车哪。”
“是吗?”曹看了一眼吴氏:“好,好。我们去迎迎他。”
曹和吴氏刚下了敬慎堂的台阶,只见曹霑神采飞扬的从对面走来,一见曹、吴氏迎了出来,赶紧跑了几步上前扶住,然后是按照旗人的礼法,后退三步,再进两步,单腿单千一安到地:“请阿玛安!请奶奶安!”
曹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用手搀起曹霑:“我的孩子,中了第几名啊?”
“第五名,阿玛,凭孩儿的文章,本不该是这个名次……”
“好了,好了,知足吧,知足吧。”
“知足长乐嘛,霑儿。”吴氏有意的补上一句。
“是,奶奶。”
“快进去,快进去,拜见拜见诸亲好友。”曹拉着曹霑的手边往里走,曹霑边问:“阿玛,咱家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曹笑盈盈地说:“霑儿,咱们家今天是双喜临门啊!”
“双喜临门?”
曹接着说:“第一是你金榜题名。”
“噢,这第二喜……”曹霑略加思忖:“我知道啦!”
吴氏一惊:“什么,你已经知道啦?”
“是阿玛夙愿得偿,官复江宁织造。”
“哈哈,哈哈……”曹朗声大笑:“傻孩子,如你所说,那就是三喜临门啦!”
“那,……这第二喜?”
“是给你成亲!”
“给我成亲?真的!”曹霑感到意外的喜悦:“奶奶,阿玛,我……”
“哈哈,哈哈……”曹跟吴氏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高兴得连话都说不上来啦!”
吴氏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她急忙低下头,转过身去用绢帕拭泪。
曹霑愣住了:“奶奶!您怎么哭啦?”
“我,我……”吴氏这位善良的、从没说过假话的人,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做一番掩饰:“我是高兴的,为你高兴啊!”
“是啊!玉莹一定比咱娘儿俩还得高兴。我去瞧瞧她去。”曹霑说着抬腿就走。
“慢着!”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满脸的严肃,与刚才可掬的笑容,迥然不同,曹霑已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为什么却说不清楚。
曹继续说:“你找玉莹干什么?告诉你,我给你娶的不是温家的玉莹!而是陈辅仁陈大人家的千金,陈如蒨。”
“啊!”这一句话对曹霑说来,无疑是一声晴天霹雳:“阿玛,这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曹把脸一沉:“这门亲事,是由我亲自做的主。”
“阿玛,您不能,不能这么办啊!”
“父母之命,自古皆然,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办?”
“那,那太夫人的遗言……就,就不算数了吗?”
“你们一无庚帖,二无大定,当然不能算数。”
吴氏惟恐事态闹大,又在这么多的高亲贵友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她只想劝慰曹霑:“霑儿,‘君子不跟命争’,你就认命吧,婚姻大事,人人如此啊!”
“奶奶,我不明白,玉莹有什么不好?”
“这……”吴氏实在说不出玉莹有什么不好。
曹抢上一步:“我可以告诉你:她行为乖谬,不遵闺训,跟她联姻,有辱家门!如今陈、曹两家结亲,门当户对,还能保咱家青云直上,百福并臻!”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阿玛,您平日宣扬孝悌,可竟忘了母训。您平日宣扬忠信,可竟背盟悔婚,如今又以势联姻,希图直上青云,阿玛,您这么做对得起太夫人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患难与共的孤女玉莹吗?对得起玉莹惨死泉下的父母双亲吗?”
当着这么多的亲友,曹被儿子指责得条条是道,痛斥得体无完肤、面红耳赤。他羞愧难当,暴怒难抑:“忤逆!简直是忤逆!”扬起手来,“啪!”地一掌,狠狠地打在曹霑的脸上,立时从曹霑的嘴角,淌出一股殷红的鲜血。
“哎呀!”在场的宾客无不大惊失色。
“霑儿!”吴氏的心都要碎了,她一把抱住曹霑:“我的孩子!你虽然不是奶奶亲生所养,可是我心疼啊!心疼啊!……”当着曹的面,吴氏怎么敢说出自己全部的心里话。
曹霑扶住吴氏,慢慢地用衣袖抹去嘴边的血迹。
曹过去一把将吴氏拉开:“曹家要娶的是‘红鸾星’!决不要那‘丧门星’!”
曹霑挺了挺胸,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正颜厉色地说:“我宁肯要‘丧门星’!也决不要那‘红鸾星’!”曹霑倔犟地一转身:“玉莹!玉莹!——”冲出敬慎堂,向榭园狂奔而去。
曹霑一路奔跑着,一路呼唤着玉莹的名字,他一口气跑进榭园:“噔噔,噔噔”跑上楼来,定睛看时,好像一切都变了样啦,尘蒙几案,梁结蛛丝,妆台迷影,空寂无声。曹霑像是失去了控制,他激动不已大声疾呼:“玉莹你在哪儿啊?玉莹!你在哪儿啊!”真如凤去楼空,毫无反应。他哀极痛绝扑伏于地声泪俱下。
稍顷,他忽然听到在楼下有人叫了一声:“霑哥儿!”
曹霑为之一震,他感到十分惊喜,站起来冲下楼去,原来是小红站在楼梯口旁边,这孩子可是瘦多了,小小的年纪显得满面愁云,还兼有几分憔悴。曹霑像见了曙光,见了希望,见了亲人似的,过去一把抓住小红:“小红,你们姑娘哪?告诉我,你们姑娘哪?”
“姑娘带着墨云姐姐,她们早就走啦。”
“走啦?”这句话真让曹霑迷惑不解:“她们又能上哪儿去呢?”
“她们出家做尼姑去啦!”
“什么?!……出家啦!”曹霑一言未尽,吴氏一步赶到,曹霑迎上去:“奶奶,玉莹她们真是出家了吗?”
吴氏从怀里取出玉莹的长发,递给曹霑。
“奶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
吴氏“哇”的一声哭了。她只哭得撕心裂胆五内如焚。
“奶奶,她们主仆如今在什么地方呢?”
吴氏断断续续地说:“香山,在香山……”
“您还不派车去把她们接回来?”
“孩子,我做不了你阿玛的主啊!”
“好,我亲自去接!”曹霑说完磨头就走。
吴氏在后面追着喊:“你还是别去吧!已然与事无补啦!”
曹霑未予理睬,一直冲到门边,当他正要一步跨出屋门的时候,突然停止了脚步,继而是连连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吴氏和小红看着曹霑的背影大为惊诧。随着曹霑后退的身影,只见一个小尼姑缓缓地、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门来。
曹霑也很惊异,他上下打量了半天还是认不出来,最后只好迟迟疑疑地问:“这位小师傅,您是?……”
小尼姑一言未发,她二目睁着看了一会儿曹霑,突然先是扑簌泪下,继而则是大发悲音,动人心脾!
听声音,这一下曹霑认出来了:“墨云,你是墨云!”
“墨云!”吴氏首先感到惊奇。
小红扑上去抱住:“墨云姐姐,我的亲姐姐!”
曹霑急不可待:“墨云,你们姑娘哪?”
"......"
“你们姑娘哪?”
"......"
“她没回来?”
"......"
“还是她在门外,不肯进来?”
"......"
“她一定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要紧,我去接她。”曹霑说完迈步就走。
墨云紧走几步,追到门边:“霑哥儿,你不用去啦。”
曹霑止步回身:“怎么?”
“我们姑娘……已然离开了这苦难的人间啦!”
“什么,你说什么?”曹霑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天我们姑娘呕血而亡,已然死在香山的毓璜顶上啦。”
“哎呀!”曹霑眼前一黑,两腿一软,仰面跌倒,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吴氏跑过来叠声呼叫:“孩子!霑儿!”
墨云、小红也都围了上来,先扶曹霑坐好,给他盘上腿,吴氏用指甲掐人中,墨云、小红捶砸撧叫,过了好一阵子,曹霑总算醒过来了:“玉——莹——啊!我的亲人!”一声呼唤之后便是嚎啕大恸。
墨云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布包,放到曹霑手里:“霑哥儿,你先别哭了。这是我们姑娘临终时的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三件东西。一是她替你誊抄的书稿,二是最后一支牙管湖笔,三是她给你的绝笔长诗。”
“绝笔长诗!”曹霑接在手中立时展读,但见诗中写道:——
颤巍巍手执毫管心凄楚,
一滴滴泪痕洇润字模糊。
大限近无睱与君诉悲苦,
愿与君惟谈《风月宝鉴》书。
我知你潜心撰书多虔肃,
展雄才笔下字字似玑珠。
惜只惜全书主旨有讹误,
痛伤怀犹如美玉被尘污。
万不该将女子视为祸水和尤物,
君竟忘千古红颜受荼毒。
捧心西子颜如玉,
一代倾城浪花逐。
虞姬饮剑虽未辱,
玉山倾倒再难扶。
琵琶一曲哀怨吐,
明妃洒泪汉宫出。
石崇空有敌国富,
难保坠楼一绿珠。
红拂出走杨公幕,
后人枉叹女丈夫。
红颜薄命贯今古,
你身边哪个女儿不无辜?
嫣梅逼上亡命路,
紫雨一曲竟被逐,
翠萍含冤井下死,
我与墨云青灯古刹抱头哭。
最可叹烂漫无邪卿卿女,
抛家离父母,浪迹江宁影儿孤,
她真若甘心下贱承自笃,
又何苦悬梁自尽踏绝途?
著书人滴墨千钧传万古,
万不可无凭无据信笔涂。
是耶非耶任君著,
望君能秉笔之下慎踌躇。
绝命人血泪声声吐肺腑,
盼君为千古红妆同一哭。
孤弱女玉莹血泪绝笔。
曹霑读罢绝笔长诗,已是泣血椎心,滴滴热泪洒满书笺,使字迹更加模糊,不易辨认。
敬慎堂内。依然是香烟袅袅,细音声声。人来人往,欢声鼎沸。
有几个和曹知近的客人,围着曹你言我语,无非是宽解劝慰而已。
突然,陈辅仁衣冠不整,匆匆忙忙闯进敬慎堂:“曹老爷!曹老爷!”
曹一愣:“亲家,您怎么来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弟特来退婚!”
“什么?哈哈,哈哈……”曹一阵开怀大笑:“陈大人,我的好亲家,您可真会开玩笑,请坐,请坐。”
“不不不,小弟绝非戏言,绝非戏言!”
“当……真?”
“当真!当真!”
“原因何在呀?”曹把脸一沉。
陈辅仁紧走了几步,将曹拉到大厅的屋角:“曹老爷,看来您是一点儿信儿都没听到啊,理密亲王弘皙,勾结弘昌、弘皎,结党营私,反叛朝廷,昨天晚上万岁爷降下密诏,连夜抄没了两家王府,这是谋反朝廷的大罪呀!”
“嘿嘿,嘿嘿……”曹一阵冷笑:“请问亲家,此事虽大,可与我何干哪?”
“哎呀!曹老爷,令兄曹桑格揭举您附逆谋反哪!”
“曹桑格信口雌黄,何能为证哪?”
“府上是否隐藏过九阿哥私铸的一对金狮子?”
“那是何年何月的陈年旧账。”
“今在何处哪?”
“他们诬陷曹霑逼死人命,我用那一对金狮子作为补偿,经曹桑格之手,献给王世子贝勒弘普啦。”
“着啊!可弘普又把金狮子转献给理密亲王弘皙啦。”
“啊!”曹顿时大惊失色。
“如今这对金狮子就摆在理密亲王的大殿上,难道这不是您附逆谋反的铁证吗?”
“这!……我……”
“曹老爷,任凭您周身是口,遍体排牙,您能说得清吗?跳进黄河里,您能洗得净吗?”
“哎呀!完啦!完啦!”曹一言未尽,只听得院中一片大闹,喊声,叫声,哭声,吼声乱作一团,还听见有人大声喝道:“立刻封锁前后门,院中人等不准任意走动,不准相互交头接耳,俟注册立案之后,再行发落。”
几十名清兵同时答应,“喳!”的一声,声震屋宇。立时军刀出鞘,皮鞭抽响,凶神恶煞似的大呼小叫。吓得丫环、仆妇,还有许多女宾,哭声一片,喊声连天……
这喧天的声浪、沸反翻腾的噪音很快地就传到了榭园。楼内的人们俱都感到奇怪,尤其是吴氏:“这是怎么啦?小红,你跟我去看看。”吴氏拉上小红,二人匆匆走出门去。
曹霑静下来细听了半天这嘈杂刺耳的声音,然后跟墨云说:“墨云,你听,这声音不对呀,我怎么听着,很像是在江南遇祸时候的势头?”
“我听着也像。”
“走,咱们也瞧瞧去!”曹霑将书稿及湖笔揣在怀里,与墨云一同去往敬慎堂。
吴氏拉着小红走进敬慎堂的后门,正向大厅望去,只见一伙清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