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地往脸上洒水,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别人就看不出来我哭过。
哭过之后我赶紧走出了洗手间。
我看到耀扬正站在洗手间的门口。
“平凡,你哭了?”耀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没有,洒的水而已。你没事吧,你不是醉了吗?”
“你看我这样子像醉吗?如果不装醉,我也不能来到这里。”
“为什么要装醉?”
“平凡,你为什么要穿这件衣服,如果你不穿这件衣服,我今天也不会这么难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路边碰到cindy,她拉我来的。”
“平凡,我相信,你一定会有不错的将来。”
“只要你有不错的将来就行了。”
“我得走了,米粒在等我。”
“我知道,祝你幸福。”
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下cindy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婚宴厅里,傻傻地看着那些飞落在地上的五彩纸屑。
繁华散尽后的荒凉才是最彻底的荒凉。
“cindy,你没事吧?”我幽幽地问。
“当然没事。平凡,刚才耀扬经过大厅的时候还冲我笑了呢,就他一个人,没有张米粒。”cindy笑得很勉强。
“cindy,我们走吧,人都已经散了。”
“是的,人散了,怎么这么快人就散了!”
“cindy,耀扬就算结婚了,他也还是耀扬。”这是引用她的话,在潜意识里她这句话对我的伤感很有说服力。
“平凡,如果是朋友,就陪我去喝一杯好吗?”
“好,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我扶着cindy来到了苏芙酒吧,自从在这里遇见耀扬后,我就再也不记得c城还有其他的酒吧。
昨天晚上我在这里醉生梦死,今天又来到这里,有服务生认识我,说要不要他们陪我喝一杯,我赶紧说不用了,我只和cindy喝。
今晚,我只和cindy喝,这个和我同病相怜的女人。
我们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很快就有了醉意。人只有在有醉意的时候才会放下尊严和伪装,袒露真实的心迹。
“平凡,你说,张米粒那个小贱人,除了胸,还有什么比得上我?”cindy愤愤不平。
“可她就是有那么挺的胸,这就够了。那叫女人味。女人味是什么你知道吗?你有吗?没有。我有吗?也没有。”
“难道,耀扬是迷恋她那对大胸?不,平凡,你绝对错了,耀扬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耀扬他的确是个蠢男人,别人都不要的,他捡回来了。”
“是,简直是蠢得无药可救。”
“他那叫什么破一见钟情,完全是一见同情,张米粒太会装可怜了。”
“cindy,你说得真对,什么破一见钟情,都是假的。”
“不,平凡,我这个是真的。”
“我这个也是真的。”
“平凡,你说耀扬和张米粒现在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桑树湾别墅,他们的新房里。别墅是耀扬为张米粒修的。”
“桑树湾别墅?可是平凡,张米粒她凭什么,就凭她那对巨乳?”
“平凡,我要去丰胸,我不做平胸妹。你也要,简亦平,他肯定也不喜欢平胸妹。”
我知道cindy真醉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做平胸妹,她喊破了嗓子,乐队在那一刻都停了下来,我扶着她在摇曳迷幻的灯光照射下离开了苏芙酒吧。
已经是凌晨了,除了酒吧里还有情欲纠缠的男女不肯散去外,c城大街上的行人很少,空气里仿佛吸满了水,雾蒙蒙的一片。
cindy被冷风吹醒了一些,她不想回家,我也不想回家。我们游荡在c城的大街上,偶尔有三两个闪着恶狼般目光的男人朝着我们吹口哨,cindy就会左摇右晃地跑上前去冲着他们傻笑。这些男人就会像在丛林里看见异族一样四处逃窜开了。
“都是些什么破男人。”cindy骂道。
我没有说话,有风的时候,cindy的长发在她紧锁的额前披散开来,像幽灵一般。
“平凡,我真羡慕你,你真幸福。”
cindy的话让我很难过,她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知道我和她爱恋的是同一个男人。可到了现在,我认为即使告诉她,也没有意义。况且躲在一个比我伤心的人身后伤心,这种感觉好受多了。
“平凡,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只和耀扬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x大学,一次就是今天,他和张米粒的婚礼上,命运的安排居然是这样的恶毒。”
“可是,你原本,不应该去参加他的婚礼。”
“不,他的婚礼对我的人生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你不明白。”
我承认cindy会有这么难过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我毫不怀疑她对耀扬的感情,我相信明治送给我的那本书里说的那句话: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我不也是一样吗?那匆匆的一瞥,那一句简短的话语,就让我深深地陷入了一场绝恋当中。
当然,想起来,我比cindy要好多了,至少上天在c城安排了我们的重逢,我们还有在南山甜蜜的三天,甚至,我还清晰地听过耀扬在我耳边的呼吸声,可cindy却什么也不曾拥有。“cindy,不要这样好吗?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安慰她说。
“平凡,真的吗?真的会过去吗?”cindy喃喃自语。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我把cindy扶到了我住的公寓,我们的脸上,头发上都沾满了空气里的雾水,有的甚至还结成了冰珠。
cindy一头倒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了。这是耀扬睡过的沙发,不知道cindy睡在上面会不会做个好梦,忘掉所有的一切。
我帮cindy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后,用恒温壶给她暖了一壶牛奶。cindy和我不一样,我毕竟是终日混在酒池肉林里,而她,看起来是很少喝酒的,还是学生时候的那副装束,中性的休闲装,没有丝毫的女人味。
我是洗完澡才睡下的,奇怪的是,在cindy的无限难过面前,我觉得自己的难过居然也显得那么渺小和卑微起来。
我沉沉地睡了,梦里出奇般清净,就像挂在眼前的一块白色幕布,什么内容也没有。
这是我二十几年来,睡过的最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又一个轮回的黄昏。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意识从昏沉中清醒过来,我想起cindy还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爬起来走出客厅,整个房子里是空空荡荡的一片,cindy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沙发上似乎还留有她的气息。
桌上留有一张纸条,是从我记事本里撕下的一张,撕的时候似乎很急,有一边全是碎裂的棱角,看得人心里有莫名的惊慌。
我把它捡起来,上面是清晰的白纸黑字:
“平凡,耀扬结婚了,我找不到可以让自己继续生活下去的理由,不要试图去寻找我,也不要试图去寻找我的亲人,死亡是我对幸福最终的判断与成全……”
我抓着这张纸,整个意识是一片空白,等我清醒过来跑下大楼时,眼前的c城,无数条开着枝杈的马路,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四面八方,cindy已经无处可寻。
我跑进电话亭,想拨下那几个原本很熟悉的数字,却怎么也拨不对,电话上那几个数字在我的眼前跳跃成一片,当耀扬的声音从话筒里穿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泣不成声。
“平凡,是你吗?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别急,慢慢说。”耀扬焦急地问道。
“耀扬,你快过来,现在,马上。”我颤抖着喊道.
然后就听到耀扬焦急地把电话挂掉了。
我瘫软在电话亭的木地板上,话筒在我的面前激烈地摇晃着。
耀扬在公寓附近找了几个来回把我找到的时候,我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耀扬,cindy她……”我语无伦次地想把事情跟他说清楚,嘴唇却一直在发抖。
耀扬接过了我手上的那张纸,确切地说是cindy的遗书,他的脸色愈来愈暗沉,嘴唇也变成了酱紫色,那与死亡如此匹配的颜色在他整个面部伸展开来……
cindy的尸体是三天以后在东湖边被发现的。我很讨厌尸体这两个字,任何人,无论他活着还是死了,我们都该把他称为人,而不是尸体。生与死的界限,不应该以这样残酷的词为界限进行划分。
cindy的身体漂浮在靠近桑树湾别墅的方向,在这之前,耀扬曾发动他身边所有的朋友到c城的各个角落去寻找这个可怜的女子。小漫也叫明治在节目里给cindy留了言,明治甚至发动所有的听众去寻找cindy。甚至,连张米粒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可cindy始终还是找到了这么一个隐蔽的角落,安然地离开了。
cindy的死显然给了张米粒很大的打击,她拂开cindy盖在脸上的头发时,cindy那张已发青的脸似乎还在诉说着一场生离死别的哀怨,她的身体,因为被湖水浸泡了几夜,已经变得惨白,薄薄的一层皮肤仿佛要抵触着身体撕裂开来。
张米粒在丧礼现场失声痛哭,我不明白,张米粒那样自以为是的人也会为一个跟自己并没有多大关联的人哭得那样伤心欲绝。或者,她认为cindy的死,多少还是与她有很大关系的。而我,必须得客观地说,就算不是张米粒,耀扬终归也会跟某个人结婚,cindy的悲剧或者是注定的。
张米粒的眼睛很快就哭得红肿起来,她静静地蹲在殡仪馆的角落里,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整个葬礼很简单,我们把别在衣服上的白色小花取下来,放进她的棺木里,很寂寞的四朵。四个跟她原本关系很稀疏的人,如今却成为唯一的几个与她告别的人。
cindy的死,让我在瞬间再一次闻到了那年c城加油站爆炸时呛人的浓烟味,而这一切,我原本以为我都可以忘记。
此刻的cindy已经躺在静安陵园里。
很多事情,是在发生过后才能想明白的,香水街上的偶然遇见,婚宴场上的强颜欢笑,午夜里幽灵般的模样,似乎早已在预示一个生命的绝离。
葬礼过后的下午,耀扬、张米粒、小漫、明治都静静地坐在我的小房子里,我的桌子上还摆着cindy没喝完的牛奶。我们仍然不愿意相信,一个生命的陨落居然可以如此仓促和决绝。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对命运没有了一丝的安全感。
谁也不愿意离去,晚上,张米粒虚弱地躺在我的床上,神情黯然地看着房顶上的吊灯,耀扬坐在我身边低头不语,小漫和明治依偎在沙发上,小漫的头深深地埋进明治的臂弯里。我靠在阳台边的藤椅上,看着那些因我疏于照顾而在阳台上自生自灭的花草。
这一夜,我们似乎都丧失了语言能力,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黯然地想着彼此的心事。
我深刻地感受到:
每一场别开生面的相遇都是为了下一场生死决绝的别离。
cindy的死冲淡了我对耀扬已婚这一事实的关注度,在死亡面前,我们在生的人都没有权利再去指责现有生活的不公与乏味。
几天以后,我和小漫坐在c城一辆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环线公共汽车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来来往的人流。
“小漫,我们再也不能这样过了。”我木然地看着窗外。
“那该怎样过?”小漫幽然地问我。
“小漫,你想过真实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吗?一个前一天还在说着要去隆胸的女人,突然间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说实话,cindy的死让我开始鄙视自己,我突然很想知道被我伤害过的男人现在过得好不好。”小漫也长叹一口气。
“那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把握好现在,把握好明治。”我握住小漫的手。
“是的,我离不开他,我离不开明治。”小漫靠在我的肩上,窗外有风呼啸而过。
“当然,明治也离不开你。”我轻声说。
“平凡,关于耀扬……”小漫试图提我和耀扬的事情。
“说真的小漫,我现在真诚地希望耀扬和张米粒能幸福,真的,只要他幸福就好,我真的一点也不恨张米粒了。”我无限感慨地说道。
是的,cindy的死改变了我太多。我开始改变了对老男人的态度,我再也不忍心把他们灌醉,再把他们的脑袋当拖把使;我开始懂得适可而止,开始觉得他们有限的生命是这样的弥足珍贵,即使他们嘴里还一如既往地讲着泛滥成灾、不堪入耳的黄色笑话。一想起他们会先我很多年离开这个斑斓的世界,我就认为,一切都可以原谅。
死亡是如此的可怕,能颠覆生者对喜恶的判断。
我决定搬家了,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清晨。我梦见我的父亲站在加油站的油烟里朝我挥手,漫天的衣服碎片萦绕在他的周围。
新搬去的地方,是一个很热闹的小区,住着一户户幸福美满的家庭。宽大的庭院里是绿油油的葡萄架,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亮。这些光亮被风吹动了,在水泥地板上跳跃起来,咿呀学语的小孩子淘气地追逐着这些光亮的影子,我搬着东西轻轻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生怕惊扰到他们。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