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是他。但他那天也落得半死下场,我便打消对他的怀疑。据说大寨主遭伏后,是聂云超放响箭通知你的。为何聂云超偏偏叫你去救人?难道你的武功比其它寨主高?”
胡有能放声长笑,笑了一阵后,声音由高亢转至低沉,顺畅转至艰涩。
“陈东渐,就凭这些无稽之谈,你就怀疑我是奸细?那我还有何话可说?”
“我所说的绝非无稽之谈!聂云超无缘无故被杀,是因为你不想留有活口。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和林路遥最先发现他的尸首。因此,我不能不认为你们是一伙的。”
“荒谬!如果我要杀聂云超,早在营救大寨主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需要等回腥风寨后才下手么?”
“哼!这个只有你和林路遥才知道!我和万俟老爷子吃盐比你吃米还多,这点小计谋如何骗得过咱们?”
胡有能将腰间大刀解下掷于地上,道:“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也无法消释你对我的怀疑。目今腥风寨已元气大伤,我只希望今日你我莫要落得自相残杀的境地。”
陈东渐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惺惺作态,我不会上你当的!”言毕,从马上跃起,挥刀向赤手空拳的胡有能砍来。
“刷啦——”一泼鲜血喷洒空中。胡有能没去躲这一刀,但见刀锋削落后,他合上眼睛,歪身坠下马来。
陈东渐骇然,扔掉大刀奔前道:“胡有能,你为什么不躲?”
胡有能未有答话。陈东渐扶起他,喊了他几次名字,他才半合着眼睛,弱声道:“大寨主出事后,腥风寨的人心便散了……”
陈东渐道:“你不躲我,难道是想证明……”他满心羞愧,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胡有能道:“你说得没错,清廷的魔爪已经伸向腥风寨,所以……我们一定要更加团结……”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陈东渐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替他捂住伤口,但伤口实在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胡有能道:“陈寨主,我们不能自相残杀。腥风寨同室操戈,坐享渔人之利的便是清狗。”
陈东渐泣道:“胡有能,是我头脑昏蒙,误以为你是奸细。我对不住你,待我将来手刃真正的奸细后,我定然以死谢罪。”
胡有能两眉一紧,道:“不……不要这样……如今腥风寨最需要的是有生力量,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他或许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可他已用尽最后一口气了。
“胡有能——你不能死啊——”陈东渐涌起满腔悲痛,潸然泪下。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二)
“哈哈哈……人死不能复生,面对现实吧!哈哈哈……”不知何处传来一把浑厚的声音。
“谁?”陈东渐张望四周,却见不着任何人影。
“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腥风寨已无法阻挡它日渐式微的趋势!”
“你是谁?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
“呵,呵,反正今天谁也论不上英雄。”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气割地而来,将地上的落叶向两边掀开,直扑陈东渐而来。陈东渐急忙跃起避开,胡有能的尸首立时被割成两段。
陈东渐吓得面色刷白,心剧烈跳动,似乎快要蹦出胸膛来。寒风阵阵,他居然满头大汗!
“刷——”还未来得及喘息,又一道剑气袭他而来。可幸,他依旧躲开。剑气削在身后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干立即被剖开两半。之后,一连几道剑气自四面八方袭来,尽管他都一一躲过,但已疲惫不堪。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袭击骤然停歇下来。陈东渐一边口鼻吹气,一边想:此人并不出剑,仅用剑气袭我,内功绝对不可估量。他要杀我轻而易举,但每次都给我躲避的机会,一定是想折磨我,耗竭我全部力气。
过了一会儿,陈东渐战战兢兢地走去拾回大刀,环望周边,仍是不见一人。
“啊——你给我出来!”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惧,径直冲向路边的竹林挥刀乱砍一通。竹子“哗啦哗啦”地被砍断,竹节竹末四野横飞。他砍了一阵,终于筋疲力尽,慢慢合上眼睛,躺在地上等死。
“哈哈哈……腥风寨啊腥风寨,今天你终于风流扫地,声名狼藉。殷宜中,你的部下正斗志全无地在等死!哈哈哈……”
这一话激起陈东渐的羞怒,睁开眼坐起身骂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砍本已随你,还净说些风凉话作甚?”
“好,那我就圆你心愿,现在就了结你!”
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飞出,几个空翻后稳立地上,右手拖着一柄长剑。是夜云多而无月色,可那剑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熠熠生辉,煞是耀眼。
陈东渐骇然,失声道:“是你!”
“刷啦——”
这声音落下之后,大路上便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徐康和缪以清赶了数个时辰的路,见左近有数点光亮。因众人手中皆执火把,故料知附近有个湖。
徐康谓缪以清道:“天亮之前一定能到达羊蹄坡,咱们到哪儿后再歇息。”缪以清颔首同意。
徐康看看身旁的马车,从半虚的车帘,依稀可见静躺车内的殷宜中,一时间心头一酸,暗想道:殷寨主,你最好暂时不要醒来。如今腥风寨人心涣散,你猜我度,加上清廷、窅幻山庄的紧紧追杀,可谓内忧外患。一场激战,教腥风寨元气大损,伤亡惨重。如果你醒了,一定受不住这般打击。
他还反复想着陈东渐的话,路上一直留意缪以清的一举一动。但瞧见去,缪以清似乎并无对自己存有戒心。
路旁的竹林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二人随即按住兵器,又叫住喽罗们停下脚步静候其变。待声音渐近时,徐康大喝一声:“什么人?”
竹林传出一把娇柔的声音道:“徐寨主勿惊,我是林路遥!”
众人立时长吁一口气,缪以清更是喜不自胜,只是各人并未留意他的表情而已。
徐康问:“少寨主何故不按计划行事,投到这条路来?”
林路遥反诘道:“徐寨主应该知道我走的那条路,中途会遇到一座山壁,今晚肯定过不去,于是两头不靠岸,必须在林中过夜。如此美差,还亏您老人家挑我担了。”
徐康惭愧不已,道:“确实是我不周。少寨主莫要见怪。”
林路遥固知“得些好意须回手”,亦道:“徐寨主,刚才的话乃是戏言,反正那条路肯定有人要走,谁走还不是一样。”
徐康容颜稍舒,道:“恐怕因为路远,所以少寨主中途易道,回到这边来。”
林路遥道:“正是。咱们出了竹林,越过两处大路,再回到这边竹林上来。”
“那么少寨主中途有否遇见唐寨主和陈寨主两路人马?”
“这个倒没有。大路好走,相信我到达大路时,他们已走过了。”
徐康“哦”了一声,然而内心疑惑始终挥之不去。
“徐寨主,大寨主身体可好?”林路遥最放心不下的,仍是殷宜中的安危。可这一问话,却让刚才既惊且喜的缪以清神色大变,他唯恐别人笑话,眼睛故意望到一边去,耳朵则竖得直直。
徐康道:“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我给他喂了些稀粥,可咽下的并不多。”
“那能喝水么?”林路遥十分紧张。
徐康没说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林路遥已两眼通红,既是因为赶路太辛苦,亦是心痛殷宜中粒米不进的苦况。她凝视马车内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仅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殷宜中的心跳。
“大寨主他一定能吉人天相,少寨主不必担心太多。”缪以清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林路遥朝他微笑示意:“缪寨主,谢谢你和徐寨主,先前对大寨主的周全照料。”
这句话多么见外,缪以清听了浑身不自在。他道:“少寨主,我们腥风寨上下一心,都想把大寨主照料好,尽快给他找人医治。既然目标一致,又何必分彼此呢?”
林路遥道:“哦,那算我话说多了,对不起。”
“路遥,你别这样!”缪以清说这话时明显把声音压低,“你不在时,我的心神从没安定过。”
林路遥道:“缪寨主言重了,路遥安好,从今不用再让你操心。”
“路遥,你对我说话能不能……”
缪以清好比投鼠忌器,即使心里一早有想表达的意思,却难以说出口。他不往下说,林路遥也不想问。
接近四更时分,徐康一众顺利到达羊蹄坡。羊蹄坡不是山坡,而是一个小镇的名字,而且小得名副其实,方圆不过两三里路。整个小镇地形如同羊蹄,镇外有山坡数处,所以外人半真半假地把它唤作“羊蹄坡”。人多不易投栈,徐康便让缪以清、林路遥带上喽罗几人,护送殷宜中到镇内下榻,自己则与其余部众于镇外营宿。
缪以清和林路遥好不容易找上一家客栈,拍门很久,掌柜才极不情愿地开门,一见这几人一身江湖侠客的打扮,二话不说“砰”地关上门。林路遥一边拍门一边恳求道:“掌柜,你行行好,咱们几个赶了好久的路才来到这里,要是今晚找不到地方休息,明早就无法赶路。”
掌柜隔着门板道:“这里客房早满了,你们到别处去吧。”
“可是掌柜,羊蹄坡乃弹丸之地,能有几家客栈?你叫咱们到别处去,分明是留难咱们。”
“即便留难,那又怎样?生意是我的,我爱做就做,不爱做就不做,你管得着么?”
缪以清勃然大怒,拔出三曲三尺剑就要砍门。幸得林路遥眼快,一手按住他剑柄道:“不要冲动。刚才你可能没看见掌柜的神情。他或许见过太多江湖仇杀,一瞅我们这副样子,怕又把他牵连上什么,所以宁可不做这桩生意。如果你越是动粗,他就越怕咱们,更加不会开门。况且咱们不能涉露行踪,若是和他吵起来,整个镇的人都知道咱们来过,到时就打草惊蛇了。”
她轻敲门板道:“掌柜,算我跪下求你了,请收留咱们几个吧。最多我出双倍的价钱。”
“不行不行,太晚了,我想睡觉,哪有力气安顿你们?”
“那三倍价钱呢?”
“不……不行!”
缪以清再次按捺不住,甫欲抽剑,又教林路遥按住手背。
“四倍价钱,你觉得如何?按时间算,咱们还宿不上一夜,应该合算了呗!”
“还……还是不行……”
“五倍!”
里面倏然静了下来。须臾,门“戛吱”一声重开,掌柜招招手道:“动作快点,走路时脚步放轻一些,别弄醒其它客人!”
林路遥朝缪以清一笑,缪以清亦一扫之前的愠色。眼神交流完毕,却见大家的手搭在一块,林路遥慌忙将手缩回。二人好不困窘,不忍相望。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三)
虽说劳累了一天,但林路遥仍无法入睡。往事种种,汇成满腔辛酸滋味一并涌上心头,纵有漫漫长夜也不足以将它一一消释。诗云:
半扣轩窗对月阴,愁丝散乱不胜簪。
长眉蹙蹙千般事,永夜悠悠一处心。
常向空舆青眼望,暗将枯句白头吟。
何时紫玉轻烟起,拟作殷郎共薄衾。
她推起轩窗,不料与对面厢房内同样是睡不着觉的缪以清目光相投。
“路遥,你怎么不睡?”缪以清主动打开话匣子——尽管林路遥不想与他聊话。
“你呢,为何也不睡?”她淡然问道。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心情很沉重,打消不去,自然就睡不着。”
“哦。”林路遥看在礼貌份上应了一句。
“路遥,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下去走走。”
“可你得照料大寨主,别随便离开。”
“不,大寨主他睡得很香,不会有事的。”
“但是……”
林路遥想拒绝,可缪以清马上把话接续下去:“不要推却我,我们两个难得有这种机会说话。”
林路遥心里很矛盾,又见对方盛意拳拳再三恳求,只好应承。
羊蹄坡,很难想象是一个小到什么程度的地方。绕着它的,不外乎一条两边长满野草的郊道,除了簌簌的风声,就一无所有。镇内的灯笼很少,只要稍离开小镇远一点,立即进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境界。二人出来好一阵,林路遥一直低着头,而缪以清也好像哑了不懂说话。
“缪寨主,天气好冷,别再走远了,咱们回去吧。”林路遥最先打破沉闷的气氛。
一说到回去,缪以清便不肯罢休,即道:“路遥,往日虽说和你天天见面,却总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我很想抓住你的眼波,可是它总向别的地方送去,每次我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直到之前和你分道扬镳,我才顿觉日子空虚,毫无乐趣。那时,我真害怕再也见不着你。”
林路遥道:“缪寨主言重了,又或是寄望过高了。春风会给蒲公英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失望。于是,有些种子落入泥土中,便从此生根发芽;可也有些种子会飘到异处,或是落入水中,或是挂到树上,那它们的生命就只能和当年的春天一同远去。世间事物,往往讲求缘分,而缘分,又往往可遇不可求。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路遥,缘分并非全由天定,如果人不去争取,只会悔憾终生。”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争取了,你不应再有悔憾。”
“路遥……”
不经不觉,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屋檐下吊着几串铃铛,经风一吹,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响。
缪以清忽然看见林路遥在眨眼睛,道:“路遥,你哭了?”
“不,没有,”林路遥揉了揉眼睛,半晌才补上一个理由,“有沙子进眼了。”
“你不要骗我,这么多年来,你是我一本每天必读的书。书中的每一个细节,对我而言可谓了如指掌。你一举手、一投足,我都能参透个中含义。”缪以清上前一步,想用衣袖替林路遥擦拭眼泪。林路遥马上转过身去,道:“不,我自己来。”
“铃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