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有吓你,是你自己太专注了。看的什么书?哪冒出来的?”男子拂了一下长长的暗红色头发上的露水。
“《亚哲尔诗集》,从那个人身上找到的。这本书真是有趣,写书的人一定是个疯子。”女子把书翻到最开始,然后说,“哥,我给你读一下这些诗吧。第一首,《已在路上》。”
女子故意把诗读得抑扬顿挫:
“我曾在这里流浪,
我曾在这里死亡,
我说,我是神,
度化众人,已在路上。
当我从这片美丽的土地消亡,
一定打开荣耀的门,
为后世指明通往圣堂的路径。
你们要铭记,
铭记所有的过往,
直到,
世间所有,幻化为空。”
男子说:“看这书的也差不多是疯子吧。”
女子关上书,哼了一声,说:“我哪里像疯子?你说,哪里像?”
男子摇摇头,每次他这可爱的妹妹一耍小女孩性子他就没话可说。他只好转开话题,问:“他怎么样了?醒了吗?”
“没有。”女子摇头,“他没有死已经是很神气的事情了。真搞不懂,一个人连浑身的血液都流失了身体竟然还没有真正地死亡……”女子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语气仿佛巴不得她所说的人死去。
“我们去看看他吧。”男子说着,走到外间一旁,推开一道小门,走进去。女子放下书,跟了过去。
小小的房间里,放着一架小小的床。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英俊的男子,白色的长发整齐地铺下头下。双手在胸前合在一起,手背向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仿佛已经干枯。
女子走过去,用水袋给男子喂了一点水,却从唇角滑了下去。
女子回头看看她的哥哥,说:“还是那样,喂不下去水。”
男子走过去,看着床上的男子,说:“按理说像这个样子应该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我却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精神力呢?血液枯竭,可是精神的力量却没有流失。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
白色的头发旁,放着两块黑色的石头。
男子把石头拿起来,看着石头上的名字,说:“他到底是叫顾幽还是残魂呢?不管叫什么,至少我们可以肯定其中一个已经遇难了。”
听到“遇难”两个字,女子咬紧了嘴唇。
男子将石头放了回去,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蚀烛。女子也掏出自己的刻着她名字——悬铃——的黑色藏字石。兄妹两人轻轻闭上眼,双手捧着石头,满脸虔诚。他们一起念叨着,为死去的人祈祷:“来自地球的修士啊,你的灵魂已经被剥离。可是,不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回去。带着地球上的家人所有的眷念,回到我们的家园去。”
睁开眼,收回石头,蚀烛对妹妹说:“对了,刚才我在死亡之湖看到两个人。”
悬铃不说话,耐心地听哥哥向下讲。
“我用火冥之眼在雾气里看了他们好久,不是自己人。他们来这里好像是为了寻找他。”蚀烛指了一下床上的男子。
“找他?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们要找的一定不是‘尸体’,而是那两块石头吧。我觉得,是敌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还好我们发现了他以后故意将棺材弄翻了,至少现在那些追寻黑色藏字石的人可以死了心。”
“那么,我们还能医好他吗?”悬铃更关心是否能够挽回同伴的生命。
蚀烛又看了床上的男子一眼,说:“医?怎么医?他已经死了。虽然依靠精神的力量使灵魂依然存留在肉体中,可是,在医学上来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悬铃不敢相信。
“当然,那只是医学上的理论罢了。我们不是医生,我们是来自遥远地球的修士。他能够依靠精神力存活着,说不定还能依靠精神力复活啊。”连蚀烛自己都知道,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只是为了安慰妹妹,也安慰自己。对于一个没有血液的躯体来说,无异于一尊塑像。
“真的吗?哥哥,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虽然我们离家还有很远,可是我们永远不要忘了,我们是地球的修士。精神力,永远是我们修士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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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白发男子始终没有醒来。
悬铃每天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用手指输理那满头的白发,偷偷地笑。可是,他却没有丝毫表情。
悬寮亲x烁绺绲幕埃灰追20凶拥木窳Σ恍∷担敲此筒换崴馈?墒牵锤芯醪坏剿拇嬖凇c挥行奶挥新霾i踔粒挥辛搜骸?lt;br> “你快点醒过来好吗?我们需要你啊。”哥哥曾检查过男子身上的伤口,并告诉她是亡魂战士所为。她没有见过亡魂战士,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可是,她却可以猜到那些战士并不像光之骑士一样懦弱。因为,他们杀“死”了地球修士。
在她的心里,地球修士都应该与哥哥一样勇猛。
悬铃捧起了《亚哲尔诗集》,对男子说:“我在你的身上发现了这本书,是你的朋友把它放在你的身上然后装入棺材的吗?你的朋友也应该是修士吧。你很喜欢这本书吗?”
没有回答。
“你应该很喜欢这本书吧。我读给你听,好吗?”
男子静默得像是塑像。
“第二首,《我的光》。我读得不好,你千万不能笑,好吗?”悬铃咯咯地笑,笑得满脸绯红。
“当你们虔诚仰望,
方可望见我的光芒。
我从遥远的世界来,
站到你们身边,
却远到天涯海角。
我将用神灵庇护你们,
以我为信仰。
我将带你们归回我们的国度,
忘却这里的苦难,
忘却悲伤。
忘却所有的一切,
回到我们的无暇世界。
那时候,
我会永远,站在你们中间。”
读完,悬铃不禁又笑了起来。他合上书,对男子轻轻说:“这些诗,你读得懂吗?我读了好几遍了,总是读不懂。仿佛这不是诗,而是某种宗教的神语。你快点醒来吧,给我讲讲这些诗,好吗?”
蚀烛走了进来,看看白发男子,皱着眉头,说:“妹妹,我想我需要去望神城一趟。”
“望神城?去那里做什么?”悬铃忘不了上次在望神城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们看到一座房子前面放着一块近一人高的石头,上面刻了个“藏”字,与自己怀里的石头一模一样,只不过放大了很多倍。
他们幼稚地以为,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了。于是,蚀烛带着妹妹走进了那座房子的正厅。
正厅里,一个男人赶忙上前来迎接,另外一个稍微年轻的男子蹲在正厅中间的地板上,用一块湿布反复地擦洗地板上一小块。悬铃好奇地看过去,发现灰白的湿布上有几块暗红色。再仔细了些,那一小块地板上也有。
就像,干了的血迹。
悬铃有种不安的感觉,拉着哥哥的手臂,警惕地扫视过正厅的每一处。
这时,又进来一个人,一个与哥哥一样穿着火红色长袍的老人。他快步走了进去,而本来准备迎接蚀烛和悬铃的男人对老人笑笑。
蚀烛问男人:“请问,这里需要雇工人干活吗?”
男人看了看蚀烛的装束,那个老人却没好气地说:“不要不要,快走,别让我看着碍眼!”
悬铃看哥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样的问题。哥哥却递给她一个深深的眼神,然后拉着她快步走了出去。
走了好远,蚀烛回头看看,然后才停下来。
悬铃小声嘟囔着,还在为刚才那个老人的话生气。“这都什么人,说话的态度这么糟糕。他以为他是谁啊?”
蚀烛小声说:“我们该感谢他,他故意那样说话让我们从那里走出来。”
悬铃不懂。
蚀烛问:“在老人走进正厅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一股很弱的法术流量吗?”
悬铃仔细想了想,确实,当时她感觉到了。可是,那么小的法术流量,对普通人都造不成半点伤害。更何况,他们兄妹是来自地球的修士。
“那能说明什么呢?”悬铃问。
蚀烛说:“法术来自那位老人身上,我想他一定是一名伟大的法师,甚至,和我们一样,是修士。”
悬铃来了些精神,她和哥哥一直在寻找拥有黑色藏字石的修士,可是却一直没有找到。
“老人用气系的法术在我背后写了一个字,‘走’。然后,我又感觉到背上划过一条弯曲的线,由下至上。之后,线条的末端又被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环。在圆环的旁边,我又感觉到重重的一点。”
“他让我们离开?难道刚才那里不是地球修士聚集的地方吗?可是,字下面的点线圈又是什么呢?”
“我觉得,他想让我们去什么地方。”蚀烛说。
“要不,我们再回去,等他从那座房子里出来了再问问他?”
蚀烛点头同意了。两个人向回走,在离那座房子好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依靠路边的墙角隐藏身体。
可是,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那位老人出来。又过了好些日子,依然没有见到他。
蚀烛猜想,老人是否已经到他所画的地方去等他们了。可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图,那是什么地方呢?
悬铃提醒他,能不能从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
当他们买了一份地图展开看时,蚀烛发现那条线是无禁河,而圈是死亡之湖。蚀烛指着湖泊的旁边,说:“他在我背上画的点就在这里,死亡之湖的湖岸。”
“他让我们去那里?”悬铃找到地图上望神城的位置,“可是,离这里很远啊。哥哥,我们要去吗?”
蚀烛看着妹妹,说:“我听你的。”
“不,我听你的。”
蚀烛笑笑,说:“我们的记忆里丢失了太多东西,除了知道自己是地球修士,除了我们是兄妹,除了我们还有个不满二十岁的弟弟,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地球在哪里?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我们的弟弟又在哪里?妹妹,我们已经没有路了,一直在到处乱撞。或许,老人真的想告诉我们什么,我不想放弃这个希望。哪怕再过渺茫,我也想抓牢它。”
然后,他们离开了望神城,在路途中遇到了好几次黑暗骑士的追杀。蚀烛带着妹妹向与死亡之湖相反方向走了好久,直到完全摆脱了黑暗骑士的追杀才来到这里。
想起黑暗骑士,悬铃依然有些颤栗。她和哥哥都是法师,对付近战高手黑暗骑士有些力不从心。
悬铃对蚀烛说:“哥哥,你去望神城是为了寻找那位老人吗?”
蚀烛点点头,“我们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却没有等到老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地球修士的信息。”他看了看白发男子,“当然,我们找到了他。可是,这是意外。我觉得,似乎有很大的秘密隐藏在地球修士之中。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的?为什么黑暗骑士和亡魂战士要追杀我们?我想找到答案。”
“我和你一起去,哥哥。”
蚀烛把手放到悬铃的肩上,说:“妹妹,你留下。如果你走了,谁来照顾他?而且,不要忘了,一定要把弟弟找回来。”
“哥哥,但是你一个人会很危险……”
“别说了,我的妹妹。我知道很危险,但是你放心,我会回来的。在这里等着我,不要离开。”
悬铃不再多说,她知道,固执的哥哥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更改。而且,正如他所说,白发男子还需要照顾,他们的弟弟,现在生死未卜。
“妹妹,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回到我们的家。”蚀烛输理着妹妹鬓角的头发。
“哥哥,你要好好地,我们一起回家。”悬铃的眼圈微微泛红。
她心里悄悄说:“哥哥,你知道吗,当你突然说要离去,我很担心,很担心。仿佛……仿佛这一次分别就……”
“哥哥,我不会离开你,也不要你离开我。”
“弟弟厌蝶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哥哥。还记得小时候吗,我们三个在海滩上垒出我们共同统治的城堡,并且对着大海许愿,我们三兄妹,要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慢慢长大了,可是我却一直坚信,那天下午我们说出了那么多的永远,那么就一定会永远吧。”
“哥哥,弟弟厌蝶消失在了我们中间。你说,我们的永远,还会实现吗?会吗?”
第二天,蚀烛早早醒来——其实,他一夜未眠。简单地收拾了一点东西,悄悄踏出了房门。
天还是灰白色的,而山谷里如夜般阴暗。雾气涣散在山间,谷底,像轻纱带,被微微拂面的风撕成一缕一缕。在清晨还有些寒冷的空气里,缠绕,交织。或是扭动着,像被舞者用纤纤玉手牵引着,随着乐曲,随着舞步,跳着妖娆的舞蹈。
红色的身影从一幔又一幔的纱帘走过,躯体撩动白纱,白纱附着身躯,再擦过去。人走了,纱帐的角被人走过带起的轻风牵起,再落下,萦绕。
“哥哥——哥哥——”一个如柔纱般细腻的声音追在后面。
蚀烛停下来,转身。隔着薄幕,他看到妹妹踩着高高低低的石块,有些艰难地向自己跑来。刹那,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握得紧紧的,什么东西,漫入眼帘。眼睛微微发氧,蚀烛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
“哥哥……现在就走了吗?”悬铃扑到蚀烛的怀里,眼泪禁湿他胸口的衣服。
“妹妹,你不该起床这么早。”蚀烛有些心疼地说,“回去吧,好好休息,不要送了。”
悬铃固执地趴在哥哥怀里,感受胸腔里什么东西跳动的的声音,感受那儿时最奢望的温暖。
“哥哥,你要回来。”悬铃说,不舍地从哥哥的怀里钻出,盯着那双坚定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