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在性情上很相契.性情的相契才是幸福的相遇,找寻我的生命欲望所想象的你,就是找寻相契的性情,这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有好几次,我抓住琼玛的手想对她说:珍惜我们的相遇.牛虻的出现,明显使琼玛的心情又变得恶劣起来.我不得不克制自己,不愿在她心绪十分脆弱的时候增加感情的纷扰.我一开始就觉得牛虻对琼玛的态度有些蹊跷,我对琼玛说过:"这个人很危险,他是神秘的、残酷的、无法无天的——而且他爱上你了!"当琼玛对我说,她与牛虻"已经连结在一起了",我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情爱是最为纯粹、也最为脆弱的自由.
琼玛喜欢我,但似乎对牛虻入迷.我不必为此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在幸福与不幸之间,有相当宽阔的中间地带,我就站在这个地带吧.琼玛要跟牛虻去干那件我们都反对的偷运军火的事之前,也还想到要征求我的同意,说服我让她去,可见琼玛还是顾及到我对她的牵挂,她并没有答应过我什么呀!琼玛看出来,这样的消息使我的感情深深受伤.我尽力把自己的伤心掩藏起来,不让琼玛有感情上的负担.她最终还是同牛虻走了.我并不因为琼玛不爱我而怒恨琼玛,我希望她得到自己的幸福.我只想弄清楚,牛虻是否痛爱琼玛.我直截了当地问过牛虻:"你爱她吗?"一旦知道了牛虻爱她,我甘愿代替牛虻去执行那件有生命危险的政治任务.我对牛虻说,如果我自己死了,琼玛"对我的伤悼不见得会像对你那么深切".
牛虻嘲弄我的心愿只是"一套罗曼蒂克的自我牺牲".他对我说:"如果死是我的任务,我就不得不完成."
我回答他:"照你的意思,如果活是我的任务,我就不得不活下去了.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的情爱受伤时,连选择殉爱的死也受到牛虻的嘲弄.看得出来,牛虻是一个感情受过伤害的人.从自己的感情受伤,牛虻学会了轻易地、随便地、甚至自以为应该地伤害别人的情感,从自己的不幸中学会了让别人不幸.他是为了报复自己过去的生活世界而回来的.我并没有要与牛虻争夺琼玛,我不是牛虻的情敌,我崇尚爱的自由.
这是一种高尚的举动吗?不见得.我的性情如此而已.你们这些听革命故事的人,不要以为我是出于革命友谊而不与牛虻争夺琼玛.情爱的受伤是生活误会的自然现象.受伤的情爱有明智的和悲愤的,就像我的明智和绮达的悲愤,并没有崇高或卑劣之分.我的明智并非得自于我的革命者情怀,而是出自我的个人天性.琼玛读到牛虻的那封遗书,哭得死去活来.
她为失去牛虻而哭,我还是要抱慰她,让她感觉到心碎的时候,仍然有人爱她.爱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无论如何让她觉得有一个人与她一起共享幸福和分担苦楚.对情爱大可不必夸张到神秘或神圣的地步,幸运的情爱不过是两个性情相合的人偶然相逢.人们见到不幸的情爱远比幸运的情爱多,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在世的时候要遇上性情相合的人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上帝从来没有许诺、也不能保障性情相契的两个人一定会相遇.
遗憾是生命的本质,如此而已.
幸运或不幸的情爱与革命或不革命毫无关系.牛虻身陷囚牢,即便不是为了革命,仅仅为了琼玛,我也甘心情愿冒生命危险去营救牛虻.
我其实是个极端的女人
事情是这样的.
我一直为误打了亚瑟一个耳光而负疚,背负着这一过错的重负生活了近二十年人在少年时犯这类过错,是常见的事.若非因为别的原因,我也不见得会为这一过失如此负疚,以至毁了自己的青春.
亚瑟因那一耳光投海自杀了.
出事后那天夜里,我撞见蒙太尼里神父.我告诉他,"杀死亚瑟的人就是我".神父对我说:"我的孩子,你安心吧,杀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欺骗了他,他发现了."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也许神父想宽慰我.我不能释去重负的根本原因是:我爱亚瑟,竟然误打了他一耳光,而且是为了乔万尼.
我与乔万尼一起做革命的宣传工作,钦佩他的才干,但还没有到爱他的地步.亚瑟肯定有些吃醋.我在两性感情方面成熟得晚,那时根本不懂一个男人——更不用说两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感.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喜欢亚瑟的.当我知道误怪亚瑟,心里难过得要命,才意识到失去了自己爱的人.要不是因为当时父亲病重,我也想投河死掉算了.
父亲见我憔悴不堪,带我离开伤心之地去了伦敦.乔万尼追到伦敦,要娶我.他的确很爱我.但我答应嫁给乔万尼是出于痛苦,而不是爱情.因为乔万尼也为亚瑟的自杀感到负有责任,感到痛苦.我们的婚姻好像是对亚瑟自杀的献祭,我对玛梯尼说过,"是双方共同的苦痛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
我的生活实在太糟,真的是破碎不堪.与乔万尼结了婚,我感到对不起他,因为对他没有爱,我的爱在死去的亚瑟身上.可以想象,乔万尼在夜里抱着我赤裸的身子,没有爱的激情的身子,为另一个所爱的人而苦痛的身子,他会有什么感受.后来,乔万尼因干革命活动牺牲了.我觉得他是故意不小心,因为他感觉到我委身于他不是出于爱,而是同情.对他的死,我也感到负疚.我一向小心为人,却伤害了两个爱我的男人.这是我的过错?
我和乔万尼结婚第二年就有了一个女儿,她出生后不久就死了.
我真不想讲这些.后来讲革命故事的人总把我说成是一个坚忍的革命女性,这完全搞错了.我是一个女人,我为自己的痴爱疯狂过,也为自己的痴爱坚忍到现在.同志们都觉得我是很明智的女人,在讨论革命工作的策略和计划时,头脑很清醒,而且能坚守道德原则.可是,在牛虻要我帮助他偷运军火时,我明明同他在革命与暴力的问题上意见不和,还是同意了.我自欺欺人地要他向我保证:"这桩事情不跟任何行刺或是任何暗杀发生关系".我当然明白,偷运军火来不是为了搞行刺或搞暗杀,又能用来做什么?我主张温和的、"天鹅绒式"的革命.我明明反对暴力革命,还是答应牛虻帮他偷运军火,说明我因为他而放弃了自己的政治原则.我的同志们全都看错了,我其实是一个极端的女人,一个痴爱得颠疯的女人,为了少女时候的爱而极端、颠疯.
我爱上了牛虻?
不,我一点不喜欢这个人,只是隐隐感觉到,他就是亚瑟,他没有死,他回来了.为了亚瑟,我完全丧失了判断力,违背自己的道德原则,而且——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伤害玛梯尼.
我一直不明白,牛虻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从他的手的动作,我看到熟悉的小亚瑟的动姿和表情.我起疑心那天,去图书馆查了资料,南美探险队的时间与牛虻的流亡经历吻合.我一直收藏着几件令我平生伤痛的小东西:乔万尼给我的第一封信、他临终前握在手里的那束如今已经干枯的花瓣、夭折的女儿的一绺细弱的头发、我从父亲坟墓上带回的一片枯黄的树叶.最珍爱的是十岁亚瑟的照片,这是我生命的源头,我的初恋.他那秀丽的孩子气的头多么可爱,脸上的线条是敏感的、易受伤的,恳切的眼睛带有天使般的纯洁.我不能想象这颗灵魂、这个身体被我逐入污秽、卑贱、苦楚的恐怖之中.我仿佛进入了他的内心,进入了他的身体,亲历受践的灵魂无可奈何的战栗和肉体受折磨的痛楚.
牛虻很残忍、刻毒,一点不像我小的时候熟悉的亚瑟.我开始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人,甚至对他感到厌恶.可是,当我慢慢感觉出他就是我失去的亚瑟,我就失去了一切健全的理智和判断,甚至不再在意他的残忍和刻毒,最终伤害了我自己.
我有的时候觉得,牛虻是自私的.我想用自己的身心去维护牛虻,他却一直拒绝我分担他的痛楚.他明明知道我打的那一耳光是出于误会,我一直为这过失痛苦,而且为这过失,我的半生已经被毁掉了.他为什么不让我重新看到生活的光亮,让我重新抱住他的头亲吻?他想报复我吗?为了报复自己的不幸,他毁了我.有好几次,牛虻的头蜷缩在我的臂弯里,或者抓住我的双手.我感觉得到,他的心在发抖.牛虻的内心实际很脆弱,但他只在我面前袒露内心的脆弱.有一次,我对他说,他对待绮达不公平,他没有权利侮辱一个女人.他向我承认,这是他生活中的"一段丑恶的纠葛".他对我说:"一个男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个可以……可以爱恋的女人的,而我……我是一个曾经陷溺过的人.我害怕……害怕黑暗.有时我是不敢单独过夜的.我需要一件活的……结实的东西在我身边.……我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儿并没有哭泣或咬牙的声音,只是寂寞……寂寞……"
这就是他可以轻践绮达的理由?
牛虻是革命者,但他首先是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男人的革命者并没有什么特别,或者说,革命的男人也是各式各样的男人.他轻践绮达,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轻践.再说,一个女人不也是很难遇到一个自己爱恋的男人?一个男人轻践一个女人的理由,轻践一个女人只会因为她恶劣的品性.
我同牛虻去偷运军火的前一天夜里,玛梯尼有意让我和牛虻呆在一起,我很感激玛梯尼.老实说,玛梯尼的心性比牛虻要好得多.我有时想象,要是与玛梯尼一起生活,定会幸福,他懂得抱慰我,我们的性情和生活信念都相合.我把握不了自己的情感,对亚瑟太痴,不想一想,牛虻根本已经不再是亚瑟.我要是懂得把初恋的伤感留在记忆的想象中,就不会错失自己的幸福.人往往只是为了一丝细小的情感而拋出了整个生命,在情感的某一个尖锐点上牺牲了一生的幸福.
那天夜里,星星都躲起来了,没有月光,只有一缕烛光照着我和牛虻.我们两个人虽然性情不和,却因一段少时的感情而缠结在一起.牛虻躺在我坐的椅子前面的地毯上,抓住我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我的手心和手背.然后同我一起吃甜饼干、喝酒,说"这也是一种圣餐",他还有少年当神学生时把自己看作是基督的感觉.他总不放过一切机会攻击教会,我不懂这是为什么.
他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用手捂着脸,我俯下身子,用手抱着他的头.就这样,有好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好安静的夜,我们都知道,这次行动凶多吉少.我没有悲壮感,我只是为亚瑟而去.
末了,我对他说:"也许从今以后我们永远不能再见面.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吗?"
玛梯尼突然回来了.
他并没有提前回来,他很守时.不过,牛虻已经没有时间对我说最后的话了,本来,他已经准备对我说出真相,也就是他临刑前给我的信中说的话.
我十分清楚,我的不幸与革命没有一丁点关系.不要以为革命才使我遭遇这一切.我所遭遇的,都是生活中自然而然可能遭遇的.不是革命,而是我的痴爱让我不幸.没有必要夸张革命者的情爱.
亚瑟的第二次死,使我的后半生也毁了.我再也无法回到玛梯尼的怀抱,尽管他抱住了痛哭的我.
"你不该蔑视一颗破碎的、痛悔的心"
事情是这样的.
我做修士的时候,爱上了葛兰第斯.她是个美得让人不知所以的女人,有一张圣洁的脸.如果有谁问我,什么叫迷人的女人味,我会回答说,看一眼葛兰第斯的笑就知道了.世上竟会有这么迷人的女人,我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软弱,人性的软弱,而且是那么瞬间的软弱,让我犯下了过错.不管怎么说,葛兰第斯也爱我.我们在后花园幽会,在干草堆里度过欢爱的时刻.
葛兰第斯有了身孕,我无法同她结婚,因为母亲要我做神职,我没有违抗母亲心愿的勇气.我申请修会批准我去中国最贫苦的山区贵州传道.我想靠苦行来涤除我的罪.从中国回来,葛兰第斯已病逝.自我们的事发后,她就患了恐惧症,后来嫁给了勃尔顿,但健康一天天坏下去.亚瑟虽然名义上不是我的儿子,但事实上是我和葛兰第斯的儿子.我也一直把他视为自己的儿子,但我不能让他知道.亚瑟很爱我,这是对一个神父、一个教会中德高望重的长者的爱.我知道他参加革命组织后,非常不安.我能理解这种革命的愿望,但太危险.我担心亚瑟出事,我已失去了葛兰第斯,不能再失去亚瑟.
命运再一次打击我.亚瑟从牢里出来,是我出的力.但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亚瑟受不了,投海自杀了.实际上是我杀了他,杀了我的亲生儿子.
这当然不是上帝的过错,而是我的过错.亚瑟知道真相后,拿铁锤砸碎耶稣蒙难像是不对的.他受的屈辱是我——一个有罪的凡人造成的,不是耶稣造成的.亚瑟还没有懂耶稣受难的意义,这也说明我的神学教育无方.耶稣就在羞辱、污秽、屈辱、苦楚之中.亚瑟在给我的临别信中说:"我相信你跟相信上帝一样."亚瑟这样说,表明他在神学院学了几年,还没有入门.我当然不跟上帝一样,怎么能相信我就等于相信上帝呢?恨我怎么就要恨上帝呢?没有上帝,我这罪人怎么活下去?亚瑟还不能区分人的罪与上帝的义.这不能怪他,他太年轻.是的,我没有亲自告诉他事情真相,是我的过错.如果我向他忏悔,也许会好得多.亚瑟认为我向他说慌、欺骗了他,对我是不公平的.我没有说慌,因为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特别地关照他.
亚瑟死后,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