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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肉身 佚名 5406 字 3个月前

成了窒息.如果与一个女人结婚,自己的在就成了她的.对卡夫卡来说,拥有了一个时常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也就没有了自己的在的呼吸.第一次订婚后,卡夫卡就觉得,自己不仅没有获得所希望的自我拯救的能力,反而成了一个"囚犯","全身戴着镣铐,被安置在一个角落".

这种窒息对于卡夫卡重返私人天堂的形而上学目的又是必要的,在这样的窒息中,才会出现另一种存在的瞬间——使重返天堂的旅程可能的瞬间.

36.……我根本就不曾相信过什么,我只提问罢了.

这就是窒息状态.在生存的窒息中是不可能相信什么的,只有拼命呼吸,这种呼

吸就是提问.相信了什么,也就摆脱了窒息,也就无需再提问.

还不曾相信什么,才提问.正如因为不相信上帝,才问上帝在还是不在.卡夫卡不相信俩人的婚姻可能就是他要寻求的天堂状态,才问菲莉斯那些问题.

39.道路是没有尽头的,无所谓减少,无所谓增加,但每个人却都用自己儿戏般的码尺去丈量.

卡夫卡开始寻求救助了,他想走出自己的绝望情状.

在绝望的状态中,人很容易失去耐心.一旦失去耐心,卡夫卡就会与自己的私人形而上学目的失之交臂.卡夫卡感觉到自己开始在丈量与菲莉斯的婚事厮磨的路究竟还有多长,这是要失去耐心的表征.卡夫卡告诫自己,不可去计算这厮磨的路究竟还有多长.

什么是每个人自己儿戏般的码尺?

每个人身体上的死亡钟点的刻度,丈量尺度的是每个人自己身体的血肉,因为身体的血肉时间是有时限的.意识到这一点,人往往就会变得没有耐心.为了让自己坚持耐心,卡夫卡对自己说:每一个人的道路有自己的尽头,并没有一条对每个人都一样的客观的历史道路,尘世中所有的道路都是个人的道路;不同的个人的道路相比,没有减少或增加.自己的码尺只能丈量自己的道路,不能丈量别人的道路,就像自己的幸福或受苦的尺码不可以用来丈量别人的幸福或受苦.

发着高烧或害着伤寒的人丈量自己的道路,都会觉得太长.

40.仅仅是我们的时间概念让我们这样称呼最后的审判,实际上这是一种紧急状态法.

自己的道路的长度是由自己身体的血肉时间来决定的,这是世俗的时间,不是天堂的时间.在婚事厮磨的煎熬中,卡夫卡终于等到了这样的时刻:自己身体的世俗时间与天堂时间的交汇."最后的"这类时间性说法,显然是由于有另一种时间将突入身体的世俗时间,它是不期而至的审判带来的.

审判表明天堂时间可能闯入自己的现世时刻,但这不是传统基督教末世论意义上的闯入.我们知道,卡夫卡的天堂的私人含意不是指现世的那边,而是某种生存状态的那边.这意味着,现世时间被分成了两边,而不是此世与彼岸的两边.卡夫卡的神学是启蒙之后的神学——世俗化和个体化了的神学.因此,"最后的审判"的原文是dasjngstegericht,而不是dasletztegericht.

这一时刻不是卡夫卡这一个身体的血肉时间之自然时刻的"最后",而是在现世中返回天堂之旅的决定性瞬间的开始,是卡夫卡自己的"恩典时刻"的出现."最后的"时间性因此是从现世的、而非末世的时间流年刻度来理解的,它就是在日常中发生的审判."恩典时刻"出现在日常的现世时间,就卡夫卡的情形来说,意味着另一种生命状态的出现.

用自己身体的时间刻度丈量了自己的生命道路的长度后,卡夫卡才对自己生命的现世中发生的审判变得非常敏感.卡夫卡决定与菲莉斯再度订婚的原因就在于此:必须与现世的时间有深度的交往,必须浸透到日常或世俗中去,"恩典时刻"只在日常的现世时间中发生.菲莉斯——如卡夫卡自己清楚地知道的那样——是这个世俗世界的代表,是把他的身体撕碎的时间.为了自己的"恩典时刻"发生,卡夫卡必须再次战战兢兢地努力去摸索那只愿意接受自己的女人的手,尽管他清楚得很,如果他接受了这只女人的手,两只手就被世俗的钉子钉在一起,这是他最恐惧的事.

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在这种状态中,"最后的"审判才会发生.于是,再度订婚就成了卡夫卡日常生活中的紧急状态.

50.人若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持续不断的信仰,便不能活下去,而无论这种不可摧毁的东西还是这种信仰都可能是长期隐匿的(verborgen).这种隐匿的表达可能性便是相信一个自己的上帝(glaubeaneinenpersnlichengott).

在这种紧急状态中,信仰自己的上帝才成为必要的生存性事件.

何谓上帝信仰?

信靠一位使人能活下去的在者.

与菲莉斯再度订婚后,卡夫卡自觉到生命状态更加险恶,他可能跌入世俗——这个词的私人含意是"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的生命状态——的深渊,服从身体的法则,因为卡夫卡自己的身体性情是由陌生感、同情心、肉欲、胆怯和虚荣构成的.信仰的对立面不是恶,而是罪.什么是罪?罪就是身体的脆弱、依从身体性情的需求.哪怕仅仅是在想象中与菲莉斯结为夫妻,罪也立即显出了全部力量.如果没有"自己的上帝",没有信仰"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卡夫卡就跌入菲莉斯的身体欲望和自己的身体欲望中去了.无所谓有对不可摧毁的东西的信仰,也可以活.这样的话,卡夫卡就完全解除了与另一个世界的关系.卡夫卡想要重返自己的天堂,所以他觉得不可以没有自己的上帝.让自己活下去,在这里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得有耐心.如果没有耐心是主要的罪,有耐心就是卡夫卡的信仰.

不可摧毁的、让人可以活下去的信仰因人而异,比如菲莉斯的上帝就可能是爱情一类,美好婚姻的共同生活就是她的天堂.由于卡夫卡自己的上帝肯定不是爱情一类,就与菲莉斯的上帝不同.卡夫卡如果要与这一个女人结婚,只有两种可能:自己没有"对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持续不断的信仰",或自己的上帝与这一个女人的上帝是同一个上帝.

卡夫卡偏偏是第三种可能:他有一个与这一个女人不同的上帝.在这种情况下,卡夫卡相信自己的上帝与自己上吊差不多.

51.恶魔能诱惑人,但却无法变成人.

有了个人的信仰以后,卡夫卡似乎变得对抵御恶的诱惑有信心了.

恶不是罪,但恶往往是在罪——身体的脆弱中发生的.没有人是恶魔,只是人的身体接纳了恶魔,如卡夫卡对自己说的:"你自身接纳恶魔时所怀的邪念不是你的念头,而是恶魔的念头".

恶魔是谁?

既然每个人有自己的上帝,也会有自己的恶魔.自己的恶魔就是自己身体的渴望,对于卡夫卡来说,就是渴望有一个女人坐在身边的念头.菲莉斯不仅是这个世俗世界的代表,也是恶的代表.与恶魔的搏斗就是与自己的身体欲望的搏斗,对卡夫卡来说,就是与菲莉斯这一个女人的搏斗.

恶也有个体性,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恶都是不同的,没有普遍性的恶,就像没有一个普遍性的善和上帝.自己的欲望没有成为自己的上帝,必定就是自己的恶魔.自己身体的欲望要么是自己的上帝,要么是自己的恶魔.卡夫卡的困难是,他的身体有两种不同的欲望,既渴望有一个女人在身边,又渴望摆脱"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的生命状态.

当一个人害怕自己的某个念头,最简便的抵御办法是把它看做恶魔.

54.除了一个精神世界外,别的都不存在,我们所称之为感性世界的东西,不过是精神世界中的邪恶而已,而我们称之为恶者,不过是我们永恒发展中的一个瞬间的必然.

卡夫卡本来把自己与菲莉斯的婚事看做自我拯救的努力,在进入准婚姻关系后,卡夫卡完全清楚了这种自我拯救的性质.

婚姻生活是最为世俗的生活、感性世界的生活,与菲莉斯订婚,菲莉斯就使卡夫卡与感性世界的关系变得明确起来,不然的话,卡夫卡与此世的关系仍然模糊不清.与世俗的关系不清楚,与天堂世界的关系也不会清楚.天堂世界只有在感性(世俗)世界的对比之下,才可能显出自己的品质.也只有在世俗世界中,天堂作为精神世界才是真实的,重返天堂才是一种精神行动(永恒的发展).

这样一来,精神世界显得必须要由感性世界来界定,这种界定就是恶.所以,卡夫卡觉得,恶不过是自己重返天堂过程中的"一个瞬间的必然".只有借助于恶的瞬间,才可能返回天堂的精神世界.菲莉斯于是成了卡夫卡自己重返天堂这个形而上学的私人目的必须借助的恶.

有一点应该讲清楚.本来,菲莉斯并不是恶的代表,即便她的生命欲望就是感性的生活.菲莉斯仅仅是在与卡夫卡订婚以后,才被卡夫卡自己的形而上学私人目的界定为恶.卡夫卡需要一个感性世界的恶,以便重返自己的天堂.正因为如此,卡夫卡才与这个一点也引不起他的生命感觉的女人订婚.他只是要通过与一个女人的关系来确定自身与此世的瞬间关系,表明自身曾经沾染过恶.菲莉斯的恶完全是卡夫卡一手制造出来的,菲莉斯答应卡夫卡的求婚,无异于成了卡夫卡的恶的牺牲,成了卡夫卡迈向自己的永恒之旅、重返自己的天堂的一个必然的瞬间.

56.有些问题我们无法回避,除非我们生来就不受其约束.

什么样的问题?

比如一个与自己订婚的女人被欺骗了.这当然是一个问题,道德——或另一类恶的问题.

卡夫卡在追求自己的永恒世界的过程中,在自己的自由行动中,撞见了新的道德问题.卡夫卡把订婚当作自我拯救的手段,以便同感性世界发生关系,其实对婚姻生活没有一点诚意.既然并不真的打算结婚,显得要结婚只是自己的永恒之旅过程中一个恶的必然瞬间,与卡夫卡订婚的"这一个"女人就被欺骗了!

前面那则长段笔记(编号55)专门论及欺骗,就是可以读解的了.那则笔记一开首就直截了当地写道:"这一切都是骗局:寻求欺骗的最低限度,停留于普遍的程度,寻求最高限度."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在这场婚事骗局中过得去,卡夫卡用上了自己全身的智慧,计算了欺骗的最低限度的各种可能性.最后,他觉得,在尘世中生活但不追求善,这种欺骗善的欺骗程度最低,因为,善在尘世中无论如何会被欺骗.

同样无论如何的是,菲莉斯这个女人被欺骗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卡夫卡在整理笔记时亲自删除的一句话道出了他不得已的心情:

除了欺骗,难道你还能懂得别的什么吗?一旦欺骗消除,你就不能朝那边看,或者说你会变得呆若木鸡.

所谓"朝那边看",就是朝卡夫卡自己的永恒那边看.

为了能朝自己私人的"那边"看,卡夫卡不得不欺骗一个无辜的女人.他选择一个自己并不喜欢、也不"妩媚"的女人来欺骗,看来也费过一番心思——那样心里不至于太难受,他并没有要与自己遇到而且有过关系的至少三个"妩媚的"女孩子订婚.

可是,尽管卡夫卡不喜欢菲莉斯这个女人,菲莉斯毕竟是一个女人.与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订婚,当然不等于不是一种欺骗.卡夫卡的道德感在于,他诚实地感到无法回避欺骗的问题.

卡夫卡自觉到陷入自己制造的恶:为了重返自己的天堂,在自己的永恒之旅途中,他不得不欺骗一个女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永恒之旅、没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只有感性世界、身体的世界,就无需欺骗这一个女人.一想到自己的恶的处境,卡夫卡就不禁悲从中来.在第二次退婚之前,卡夫卡给朋友写信说:

同菲莉斯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十分不幸的.第一天除外,那天,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谈主要问题.昨天下午我哭了,把我成年以后所有的哭泣加在一起,也没有昨天下午这么多.

欺骗是一种恶,这种恶与卡夫卡界定在菲莉斯身上的感性世界的恶完全不同,那是他律的恶.欺骗一个女人的生命是自主的恶,是自己的意志自由犯下的恶.

57.除了感性世界外,语言只能暗示性地被使用,从来不曾哪怕近似于比较性地被使用过,因为它(与感性世界相适应)仅仅与占有及其关系相联系.

欺骗离不开语言,"在尘世中生活但不追求善"——欺骗善,必须靠语言来完成(难怪卡夫卡给菲莉斯写了几百封信).

语言有种种不同的用法,为了欺骗善的欺骗程度最低,语言必须是暗示性的用法.卡夫卡的叙事(小说)语言,自此以后越来越是暗示性的.人们一直以为,这暗示性的语言用法是为了适应"感性世界"与精神世界的不对称关系.现在可以有另一种解释:这是为了欺骗善的欺骗程度最低,为了在欺骗菲莉斯时心里觉得好受些.

不少卡夫卡专家认为,卡夫卡的小说是"伪装的自传".如果真是这样,暗示性的叙事话语就是卡夫卡安慰自己的方式.难怪他觉得,没有这种暗示性的叙事,他自己的存在就只有被清除的份.

卡夫卡的叙事与他的婚事就这样发生了实质性的联系.通过叙事,与菲莉斯重订婚约的卡夫卡就可能暗示性地生活在不得不欺骗善的世界.我无意要说卡夫卡的所有叙事都与他欺骗菲莉斯相关,只想提到《诉讼》这部他在两次婚约期间写的故事中的一段对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