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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就冲过来,带给她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幸运女神赌场要关门了,所有的员工马上就要被辞退了!”

“啊?!”铃月吃惊地张大了嘴,她的眼睛也瞪得溜圆。

“这不是真的吧?你,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谁跟你开玩笑!这几天你怎么都没来上班?也就是你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 那我们怎么办?”铃月一下子还没转过神来。

“还能怎么办?另找工作呀!公司里做了十几年的老人,也一样要被辞掉。唉,想想他们更惨!”小艾叹了口气。

“可是,可是赌场开得好好的,怎么会关门?”铃月迷惑不解。

“公司说是要停业装修,不知何时才能再开张,所以,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就请大家限期走人,各奔前程喽!” 小艾翻了翻眼睛,马上又压低声音凑到铃月的耳边道:

“你以为怎样?我听说啊,公司就是借这个理由,好趁机辞退那些在这里干了十几年都赖着不走的老员工。你想想,工龄越长,公司发的薪水越高,加上保险、福利、养老金、退休金,公司养他们一个的钱,可以用低工资从外面雇上两三个新人了!他们可不傻!”小艾来自中国的东北,平时就喜欢叽叽喳喳的,一张利嘴不饶人,她继续像放机关枪一样地絮叨:

“公司说给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去找工作,我看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晚了就找不着工作了,找不着工作可怎么办!唉!我丈夫一个人的工资,连房子按揭都拿不下,两个孩子吃啥!咳咳!这个资本主义社会真是吃人不吐渣!装修,哼!装修还能装它个一年半载呀?装修俺们也可以干呀,不都是个体力活嘛!”

小艾后面说的话,铃月都没听进去,她心里暗暗叫苦,想着今天下午刚辞掉的餐馆工作,没料到新年的第一天,就面临着要失掉两份工作。这个消息,弄得这几天本来就疲惫不堪的铃月,越加心神不宁起来。

说实话,铃月非常喜欢幸运女神赌场,她喜欢她的同事们,这里有很多中国人,大家平时说说笑笑,时间一晃就过了。赌区经理们对员工也都非常友善,平时只要不犯啥大错误,小错误一般都不怎么管。

有一次,铃月又累又困,居然在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睡着了,翘首等待多时的那个发牌员眼看休息时间快过了还不见人来接替,就报告给赌区经理,赌区经理不得不到处去找她,最后发现她正趴在沙发上睡得香甜。不过,经理后来只是告诉她注意下次别犯了,什么处分也没给她记。要是换了别家赌场,铃月恐怕早就被开除了。

铃月去到赌场区,见到同事们和赌区经理们个个都是一副肃然的样子。这次辞退的不仅仅是发牌员,连赌区的经理们也无一幸免。恐怕除了董事长和总经理外,将会炒得一个不剩。

元旦夜,本应该是个欢乐的日子,赌客们个个兴高采烈,可员工们的心情,却跟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大家连笑都显得很勉强。

当晚零时,新年钟声响起之前,所有的发牌员都停止发牌,赌场里所有的人都盯着电视,跟着电视里的人群一起,数着五、四、三、二、一,yeah! ~~然后是新年的钟声和礼炮声激烈地鸣响,那新年的礼炮声,此刻却像一面锣鼓一样敲击着他们的心,令他们惶惶不安,有一种前途未卜的感觉,又令他们心潮起伏,有一种忍不住想猛吼一阵的欲望。

每个人都在暗暗地思忖,这新的一年将会带给自己什么,是福还是祸。

紧接着爆发的是如潮水般的欢呼声和碰杯声。

2006年元旦到来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铃月向四处望望,几个邻桌的同事,也在东张西望,有的表情木然,有的对她发出淡淡的微笑,铃月可以嗅到空气中飘忽不定的那种淡淡的伤感。

平时下班时,同事们都恨不能插上翅膀,赶紧飞回家,可今天却一反常态,有同事提早二十分钟离桌的,竟也都聚在一起,踯躅流连,不肯离去,彼此攀谈,惜别之情陡然而生,就连平时有过节的同事,也惺惺相惜,在一起握手泯了恩愁。

“嘿,今天是元旦夜,大家都不要急着回家,反正在一起共事的时间也不多了,不如一起去隔壁的california (加州)赌场喝酒庆祝新的一年好运!”赌区经理小罗的建议顿时得到了大家一致的响应。

怀着说不清的复杂心情,铃月迷迷糊糊、身不由己地跟着十多个同事,一起步行到街角的加州赌场。

在加州赌场的酒吧里,金发的酒水女郎忙得来回跑了好几趟,才完成了送酒任务。大家每人抱着一瓶啤酒开始海喝,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话题从赌场辞退员工究竟是何目的,讨论到找工作之难易,然后又开始评价每间赌场,大家都把自己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活灵活现地拿来浑说一通,说到好笑的人和事,大家就乐不可支地笑成一团。

即将失业的悬空感,暂时竟被欢乐的气氛冲淡了许多。

本来去喝酒,说是为庆祝新年,但大家心知肚明,主要原因还是为了一醉解千愁,结果却仿佛开了一个欢乐的party。那热烈的气氛,连过往的赌客都不禁对他们投以微笑,暗暗羡慕这群无忧无虑的中国人。

的确,中国人什么都不怕,中国人在无论什么样的逆境里,都能挺住,都能顽强地生存下来,失业算什么,“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大家分头找工作去。

趁夜色还朦胧,大家酒未醒,神智还清,而警察们还在酣睡,赶紧分头散去,临别前,互相祝词說已经够倒霉的了,千万别再遇到警察叔叔,又是一番巨笑。

等铃月晕乎乎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玫瑰色的霞光。

她掏了半天钥匙,终于打开了门进了屋,几日未归的家里,人气萧条,光线黯淡,连家具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灰尘。

铃月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目光一扫,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那是南茜惯用的留言方式,旁边还有一叠美金。铃月拿起纸条,只见那张雪白的未经折叠的纸上,书写着几行娟秀的英文:

亲爱的铃月,

我和亚伦要去地中海度蜜月,恐怕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这是下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麻烦你替我交了。

你要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南茜

12-31-05

铃月忽然觉得头部有些隐隐涨痛,“唉,怎么搞的,今天真是喝多了。”

她用微微有些发抖的手捧着纸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南茜这么快就走了!虽说是在预料之中,但还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突然。纸条上的字,在铃月的眼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铃月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身上出了黏黏湿湿的冷汗,手里仍还捏着南茜的纸条。

她将南茜的纸条轻轻放到茶几上,抬起迷蒙的双眼,望望窗外,微风中,桃花灼灼,柳树摇曳,已经是一片阳光如瀑了。

第十二章 no hiv

夕燕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她感觉轻松了不少,浑身的酸痛感消失,头痛也渐渐减轻了。

夕燕坚决不让雪玳和铃月把她出事的事情告诉女儿蓓蓓,所以,这些天,除了她们俩的陪伴,就只有护士了。

夕燕的丈夫拉瑞还在医院里,据说病情也不乐观,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在他生病的时候,没能在他身边服侍,夕燕感到很内疚,但她现在的状况,也无能为力,只好听天由命了。

夕燕觉得奇怪的是,在她住院期间,医院为她输过血,后来医生也来抽过几次血化验各种指标,但他们都没有一点儿异样的反应,也没有跟她提起她的艾滋病。照理说,医生要是发现她患上了艾滋病,起码应该告诉她啊。夕燕想不明白,可是她又不敢问。

莫非,自己没有从里克身上染上艾滋病?可自己的症状,却分明跟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啊。

她还记得那一天晚上,里克慌慌张张地闯进按摩院,不顾阻挠,一个个房间敲门,呼喊着夕燕的名字,见到夕燕后,用两手紧紧地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嘶哑着声音地说:

“honey, i have aids, i am sorry, i like you, but i have to leave this town . you better go check, too, take care……”(甜心,我得了艾滋,很抱歉,我喜欢你,但是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你最好去查查,保重…… )

里克说完就转身走了。剩下夕燕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里克的话,仿佛是晴天霹雳,把夕燕彻底击倒了。

里克是个有点儿朋克的年轻人,经常光顾夕燕这间按摩院,不过他每次就只找夕燕。他喜欢聊天,曾告诉过夕燕他抽大麻,看他瘦瘦的没有血色的脸,可以猜到他也吸毒。 他清秀瘦弱,性格像个孩子,有时候忽然狂躁起来,可一瞬间又会回复温柔。每一次,他都会对夕燕说他喜欢她,他还特别强调了喜欢和爱的区别,他说,有的人,你爱她,但却不喜欢她;有的人,你不爱她,却无法不喜欢她。

夕燕觉得里克这个美国人很特别,虽然有点儿幼稚可笑,居然浪费时间去研究这种无聊的问题,不过,她还是很喜欢里克对待她的方式,就仿佛她是他的一个朋友,一个倾吐对象,一个平等的人。不像别的客人,让她感觉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泄欲工具。有时候,她甚至对里克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温情,是什么,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她只有对几个客人没有使用保险套,胖子皮特,因为他付的钱多;还有里克,因为他不喜欢用,他说他不喜欢虚假的东西,尤其是虚假的性爱最为他所痛恨。在这个正在走向全面虚假的世界里,他需要的是活生生的体验,他需要的是真实。

现在看来,为满足这种昂贵的需求,他恐怕得付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了。而且,还有夕燕的生命。

下班以后,夕燕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中国城里的书店,翻到关于艾滋病的介绍,她读了又读,越读越怕,怎么好像那些症状她都有啊。就在前不久,她还一直感冒,发低烧,因为没有医疗保险,她硬是挺着没去看医生,同事们还说她是花粉过敏造成的,因为来了美国,人人都变得花粉过敏。好心的同事给了她点儿过敏药让她吃,夕燕半信半疑,还是吃了,不过不久,病就好了,她也就没去在意了。

回家的路上,夕燕失魂落魄,她有一种死神来临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心渐渐在冷缩,变得僵硬,她仿佛可以听到,自己身上无数善良的细胞破碎的声音,它们正在无可挽回地死去。

十字路口的红灯已经亮了很久,夕燕居然没有意识到应该停车,她驾着车直直地冲越路口,另一条路上的一辆车本已经开到中央,见一辆疯车冲来,吓得赶紧急煞车,才算没有酿成车祸。

美国人修养好,一般不像中国司机那样伸出头来恶狠狠骂一句“你找死啊”,而是有些担心地望着夕燕那辆车,暗暗祝福车主人平安无事。夕燕运气还算好,前后居然没有警察。

回家后,夕燕忍不住失声痛哭,她想给母亲打电话,可是不敢打,母亲不能受这个刺激。她想给女儿打,可是也不能打,女儿的生活,不能由于自己的过错而被投下阴影。也不能给铃月和雪玳打。她们要是知道她得了艾滋病,会是什么反应?还会认她这个好朋友么?夕燕连想都不敢去想。

最后,她发现,在她的生命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由着她尽情地痛哭和诉说,而保证不以惊恐或鄙夷的眼光看待她。艾滋病,在世人眼里,实在是太大的耻辱,是人类所不能承受的耻辱。

夕燕的负担太沉重了。艾滋病的隐秘,对雪玳的内疚,像两块巨大的石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在,这次由于警察局的帮助,她不需要为这次住院负担任何的费用,所以,起码不必再蒙受金钱的损失了。

到外面晒晒阳光、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愿望,支撑着夕燕下了床。她慢慢走近落地窗,轻轻抬起手掌,抚摸着那洁净透明的玻璃,阳光是热烈的,即使透过玻璃,仍然可以感受到它的暖意,那是冬末初春的阳光,带着无可抗拒的热力,足以消融心内的坚冰。生命的活力,生存的欲望,在夕燕心头倏然复苏。

门被轻轻推开,又是那个有着漂亮棕色皮肤的年轻护士进来送午餐。夕燕回过头,望着护士小姐那张如春花般的脸,不知从哪儿忽然涌起了勇气。

“呃…… 我想你们给我验过好几次血了吧?”夕燕的声音有些颤抖。

“对,有什么问题吗?”护士将夕燕的午餐放在床前的一个活动的架子上,然后抬头微笑地望着夕燕。

“我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艾滋病。”夕燕的脸涨红了。

“艾滋病?”护士小姐扬了扬她弯弯的眉毛,脸上做了个夸张的惊奇表情,接着说, “请等等。”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的时间里,夕燕身上所有的感觉几乎都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