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女儿一眼。
“excuse me! ”( 对不起打扰了) 夕燕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纪约五十岁的白人妇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售货屋边,正和蔼地向她们微笑着。她的仪态高贵雅洁,看那身装束和风度,显然是属于上流社会阶层的人物。
“may i help you? ”(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夕燕赶紧迎上前去。
“我可以知道一下这些作品的价格吗?”这位妇女十分优雅地用手指了指悬挂在售货屋上方的“江南水乡之梦”系列刺绣。
“呃……这个……” 夕燕不知说什么好,因为她还没有卖掉它们的思想准备,所以,从来也未曾去考虑过它们的价格。夕燕求助地转回头看看蓓蓓。
“这些刺绣品都是精品,如果你有意要买的话,不妨出个价,我们商量后,觉得合适就卖。”蓓蓓不愧是聪明伶俐,见夕燕没有主意,便朗朗地对那位妇女说。
“ok,可以麻烦你取下来让我仔细看看吗?”白人妇女礼貌地要求。
夕燕轻轻地将“太湖泛舟”和“霞落花巷”取下来给她欣赏。
夕燕的绣品,用的是乱针绣法,花线劈丝极细,超过40分之一,使得她的绣品光泽感极强。这两幅绣品,混合使用了六十几种不同颜色的花线,色彩丰富和谐,美不胜收。
“wonderful!”( 很精彩!) 白人妇女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赞美起来。
她看看腕表,思索了一下,便从一只小巧的手提包里取出两张名片,分别递给了夕燕和蓓蓓,说道:
“我必须离开去赴一个约会,明天我还可以在这里见到你们吗?”
“当然可以!明天见!”蓓蓓答道。
“ok, see you, thank you!”( 好的,再见, 谢谢你们!)
待白人妇女走远了,夕燕拿着名片看了看那一串串的英文,问蓓蓓:
“看不大懂,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
“凯瑟琳. 金,纽约的艺术品收藏家!”蓓蓓看着名片念出她的名字和公司。
“啊!艺术品收藏家?要买我的绣品?”夕燕十分吃惊。
“妈,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哦!”蓓蓓很兴奋。
“可是,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舍得卖。”夕燕有些犹豫。
“没舍得卖就对啦!在中国能卖多少钱?五百一千,够多了吧?现在可是在美国,讨论的是美金!”
“你知道,这些绣品的价值对我来说,确实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人民币也好,美金也好,我不在乎,我就是挺舍不得的。”夕燕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和母亲一起刺绣的情景。
蓓蓓明白夕燕太恋旧,这些绣品,绣出的,不仅仅只是亭台楼阁、水乡风情,而是凝聚着夕燕所有的青春梦想,是那些已经流逝了的岁月时光的记忆珍藏。
“妈,买主可是纽约著名的艺术收藏家,你的绣品卖出去给美国人,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我们家乡的美丽,知道我们有这么优秀的艺术作品,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明天她如果来的话,就听听她出什么价吧。”夕燕终于被蓓蓓说动了。
“好啊!”蓓蓓开心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见她甜蜜的样子,夕燕忍不住也笑了。
第二天下午,凯瑟琳果然又来了。
这次她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一件件地,仔细看完了全部绣品。
见她看得那么仔细,蓓蓓忍不住问:
“凯瑟琳女士,这些刺绣,你买回去是为了私人收藏呢,还是要再拿去卖?”
“收藏。我的收藏品,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都是非卖品。”凯瑟琳回答。
“哦!”
“您就是这些作品的作者吧?”凯瑟琳朝夕燕问道。
“是的,是我绣的。”夕燕点点头。
“那就简单多了。这些作品很好,我打算全部买下。”凯瑟琳取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地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然后递给了夕燕。
“请看看这个价格您是否可以接受?”
夕燕惴惴地接过支票,拿过来跟蓓蓓的头凑到一起,她们看到了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数字,十万美元!
“这个,这个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能要!”夕燕语无伦次地说道。
她对面前这位优雅的白人妇女,忽然充满了莫名的感激,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珍爱的绣品,居然能获得别人如此的垂青,油然而生一种知己之感。
“我知道,这个数目是有点多。所以,我事先也没有征询你们的意见,很抱歉。” 凯瑟琳打量了一下她们的售货屋,走近,拿起一件昨晚才绣好的枕套,摇摇头:“一个艺术家,却浪费自己的艺术天资,消耗精力去绣一幅十美元的枕套!”
她那沉思的眼光飘向了远方,她的声音非常柔和:
“我去过很多国家,非洲、印度、埃及……每次,我都会发现一些优秀的艺术家们,不得不浪费很多的时间去干活赚钱,养家糊口。而每当看到这种情景,我都觉得很痛心!”
她将目光落在夕燕脸上,温和地看着她说:
“看样子,你们的生活也不富裕,做生意一定很辛苦吧!这就是我为什么花十万美金来买你这六幅作品的原因。我只是希望能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成就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这些年,我深深地体会到,作为一个艺术收藏家,不能只拥有商人的头脑,更需要有一颗热爱艺术的心。艺术是无价的!不要让那些平庸的东西,和眼前的利益,糟蹋了你的才华,一个人的艺术生命是有限的!”
夕燕呆住了,她顿时感到喉咙沙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站在一旁的蓓蓓也为凯瑟琳的话震动了,对她不由得肃然起敬。
凯瑟琳找来的人小心翼翼地将六幅绣品放上车,绣品只是经过了软裱,所以,没费什么工夫。
凯瑟琳临离开前,要走了她们的联系方式,并对她们说,五月底,她的纽约东方艺术画廊将会举行一次展览,届时,她将会邀请夕燕母女以艺术家身份出席展会。
临别,她紧紧地握住夕燕的手,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艺术是无价的,你应该去发现自己真正的价值。”
凯瑟琳带着六幅绣品走了。
夕燕还呆呆地站在售货屋旁,一直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的、那张十万美元支票,已经变得有些潮湿。
凯瑟琳的话,令她百感交集,旧日的种种记忆,那些历尽艰辛的日子,汇成万千的思绪,化为滚滚的波涛,在她的眼里滋长成河。
她的心在颤栗,她的泪水情不自禁夺眶而出。
阳光下,五彩缤纷的售货屋,由于那六幅“江南水乡之梦”绣品被摘走,一下子显出了荒凉和萧条,只剩下那些五颜六色的廉价丝绸睡衣和围巾,在风中轻轻地飘荡。
第十八章 纽约展会
夕燕从六岁起便开始跟着母亲学刺绣,在她们那座小村庄里,几乎家家都有“绣娘”。二十几年来,她几乎每天都埋着头,不停地飞针走线,为了生活,为了养活母亲和年幼的女儿,她像一只蜜蜂一样,辛勤劳作。她从来没有想到,她做的这种活儿,竟然还可以被视为“艺术”。
凯瑟琳的那番话,带给她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她不禁为自己过去的自轻自贱而惭愧和悔恨。她开始了思索,开始思索在她三十几年的生命里,从来未曾思索过的东西。
凯瑟琳的东方艺术展会,在纽约帝国大厦里如期举行。前来参加的有很多名人及来自社会各界的人士,出席的男士均着礼服,女士则盛装入场。夕燕和蓓蓓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隆重的场面,真是大开眼界。
好在她们早已穿上了凯瑟琳为她们准备好的两套漂亮衣裙,不然会与周围气氛完全格格不入。想到凯瑟琳送她们衣服的时候,她的言辞那么婉转,唯恐伤及她们的自尊,夕燕心里对她更升起了一层敬意。
展会更像是个上流社会的沙龙,客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随意地漫步在充满东方情调的艺术长廊,时而停留在他们感兴趣的艺术品前,凝神注目,或是与旁人低声品评。每个人都配有一副耳机,来宾们只要打开耳机,里面就会传来悦耳的背景音乐,和着音乐响起的,是对每一幅作品的介绍。
凯瑟琳作为主人,显得十分忙碌,她不停地跟客人小声地谈话,还引领着一些客人跟她邀请来的作者一起交谈。
见此情景,夕燕和蓓蓓也不便多打扰她,她们也跟别人一样,捧着咖啡杯,四下走动,欣赏画廊里的作品,像别人那样轻言细语地交谈,享受这充满温馨和高雅的文化气氛。
夕燕身着一身黛紫色的长裙,衬托出她天然拥有的东方韵味,她那双丹凤眼,挺直的鼻梁,在紫色掩映下略显苍白的脸庞,更透出一种东方古典女子的美丽。
蓓蓓穿着吊带黑色的紧身中裙,她那高挑的身段,雪白的肤色,美丽迷人的眼睛,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国女孩儿出现在这样的展会上,引来了不少惊奇的注视。
夕燕的六幅刺绣,已经被凯瑟琳用红木重新装裱过,悬挂在长廊的墙壁上。有几位女士一直在欣赏和讨论着,不一会儿,凯瑟琳从别的客人那里脱身,走到那几位女士身边,和她们谈笑着。夕燕和蓓蓓刚好漫步经过,就被凯瑟琳叫住,介绍给那几位女士。
“hello, it's so nice to meet you! ”( 你们好!见到你们实在是太好了。) 那几位女士跟她们打招呼。
“nice to meet you too! ”( 我们也是,很高兴认识你们!)
“this is great art, would you mind to tell us some more about it? ”( 这真是好作品,能不能让我们多了解一下?) 有位女士请求道。
夕燕英文不好,只好用眼睛望着蓓蓓。蓓蓓落落大方地说道:
“ok, 让我来简单地介绍一下。”
“这些作品称为刺绣,在中国,最有名的刺绣分为四个流派,苏绣,就是四大名绣之一,发源于苏州。苏州是中国的锦绣之乡,从宋代以后,它的刺绣艺术水平达到了鼎盛。苏绣的特点是针法细腻,色彩清雅,一根私线可以劈成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甚至四十分之一,线色达到千种以上,每种颜色从浅到深就有十多种。跟画家有所不同的是,画家只需勾画一笔,刺绣却需要绣上千针万线,但其表现出的光、色、形,却比画更为逼真。这六幅刺绣所绘的,就是中国素有‘人间天堂’美誉的苏州,体现了江南水乡那美丽恬静的自然风光和细腻绵长的文化内涵…… ”
蓓蓓站在宾客前,充满自信地用她那流利的英文侃侃而谈。在她周围渐渐汇聚了一些听众,他们专注谛听,脸上浮起赞许的微笑。
一阵掌声,在蓓蓓话音落下时适时响起。夕燕充满幸福感地望着女儿蓓蓓,看看蓓蓓是多么端庄干练,谈吐自若,在这些艺术家名人圈子里,她丝毫也不显得怯懦,她光彩照人,比起任何一位上流社会的优雅女子来都显得毫不逊色!她的位置应该是在这样的场合,这种雅致的、时尚的、充满浓厚艺术气息的地方,而不是在思醉普大街上的售货屋边,当一个边沿街叫卖的小贩。
蓓蓓快乐地对着周围的客人连声称谢,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到处寻找夕燕。当她终于望见在不远处靠墙站着的夕燕时,立即朝她挥挥手,对身边的宾客们骄傲地说:
“让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些刺绣的作者──我的母亲!”
人们纷纷转回头朝夕燕所在的位置望去。
正在被喜悦冲击着的夕燕,却不知为何,耳朵里发出一阵嗡嗡声,蓓蓓的身影在她的眼里,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周围墙壁上所有的画,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快速旋转起来。只听到一声尖利的叫声刺破空间,随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
“妈!”蓓蓓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她看见夕燕忽然轻飘飘地倒下了,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毫无重量,仿佛一只紫色的彩蝶,从春天的树梢落到了秋天的冻土地上。
第十八章 life 生命
一阵剧烈的摇晃,使夕燕忽然从昏厥中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正仰卧在医院用于抢救病人的急救床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被急速地往什么地方推。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一片忙乱。
“蓓蓓……” 夕燕微弱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啊,我妈她醒过来了!醒过来了!”蓓蓓惊喜地欢呼道。
推床的速度减慢了,最后终于停在了一间病房,医生和护士纷纷围了上来,替夕燕量血压,听心率,一名护士又端来一个放着针头针筒的托盘,预备为夕燕抽血。
夕燕猛地坐起身来,吓了众人一跳。她推开护士,挣扎着离开病床,对周围的医生护士说道:“对不起,我没事了,不用忙了。” 说着就欲离开。
“夕燕女士,你感觉如何?要不要紧?还是让医生看一下吧。” 一起跟随而来的凯瑟琳见此情景,关切地对夕燕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