蓓!”她叫道。
“铃月阿姨,你们可来了!”正望眼欲穿的蓓蓓见她们来了,立刻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她们的方向奔来,一下子就扑到铃月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蓓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妈去哪里了? 铃月焦急地问道。
“我……我前天去纽约送…… 送货,今天晚上的飞机回来,但是在机场,没有见到妈妈,只有一个举着牌子的出租车司机,说…… 说是妈让他来接我的……然后,我回到家,就…… 就见到妈留给我的这封信…… ” 蓓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手里还紧紧地捏着夕燕留给她的信。
铃月拿过信,借着路灯,飞快地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她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铃月阿姨,我妈她会不会死呀?你快告诉我,我妈她会不会死呀?我们赶紧把她找回来吧!啊?”
蓓蓓拼命摇晃着铃月的胳膊,一边抽泣着。她忽地跑到家门口的小路上,向黑暗里四处张望,仿佛夕燕只是藏匿在某个树影的背后,随时都会跑出来给她一个惊喜似的。
铃月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一片雪亮的车灯射来,一辆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雪玳急急地下了车,她在接到蓓蓓的电话后,也立刻赶来了。
“啊,你们也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见到铃月和南茜都在这里,雪玳疑惑地问道。
铃月默默地将那封信递给了雪玳。
雪玳展开了信纸……
蓓蓓,我的女儿!
妈妈就要走了,请原谅我甚至没有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我害怕,害怕见到你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走了。可我却是必须得走的。
蓓蓓好女儿,原谅你的妈妈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离开你吧!因为,我想在最后的一刻,还能够保留一点自尊,可以走得从容不迫,可以走得痛快干净。我这一辈子,已经连累了许多好人,这一次,我不想再给关心我的人增添麻烦了。
蓓蓓,妈妈真的不愿意离开你啊!我又怎么能舍得离开你!但是我做了错事,就得承受后果,本来我不想让你知道,但是临到最后一刻,我改变了主意,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的亲身教训,好让你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不会重复我的错误。哪怕你从此看不起我,唾弃我,我也无怨无悔了。
去年一年里,为了赚钱,我没有洁身自好,染上了艾滋病,我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了终点,死神就要将我们活生生的分开。我的心好痛啊!我怎么能放得下你啊,你还这么小,我还想亲眼看着你长大成人。
我真的好悔恨!悔恨我没有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其实,生命、亲情、人生的价值,这些才是最宝贵的东西,我以前好糊涂,不明白这些,结果扔掉了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却为了一点点金钱,葬送了自己的生命,还留下无限的痛苦给爱我的亲人们。
有多少个清晨,醒来后,希望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但这不是梦,是残酷的现实。
蓓蓓,妈对不起你,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丑陋地死去,那样对你太不公平。我想你也不愿意让我在饱经折磨之后慢慢地死去。所以,不要难过,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你的人生之路还很长,每一步都要小心地走好。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再继续做生意了,我已经将所有的货都处理了,租的售货屋也已经退了。妈已经想清楚了,做个小商贩赚钱,不应该是你的人生,你还年轻,你应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妈总共存下了二十四万七千美金。铃月阿姨前一阵帮了我们很多忙,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感谢她,请从中取出两千美元交给她,并替我对她说声谢谢!抽屉里还有一张单独的银行卡,里面共有四万五千美元,你将它交给雪玳,她的基金会需要钱。剩下的二十万美金,足够你上大学的花费了。去上大学,完成你的梦想吧!只要想到我的女儿也能跟别的孩子一样,在大学校园里快乐地学习和成长,我就感到很幸福,我就能安然地闭眼了。
请替我谢谢凯瑟琳,感谢她让我们有机会一起绣那幅“生命”刺绣,我的一生中,一直埋头干活,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什么,但是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明白了每个人都应该去发现自己的价值。
女儿,你还小,不能照顾拉瑞,就请铃月和雪玳两位阿姨帮忙,将他安排住进老人院吧,在那里他会得到更好的照料。
如果哪天有人发现了我的尸骨,就请火化后将我的骨灰带回故乡苏州,带回给你的外婆,让她能够看着我,觉得心安。见到外婆,一定代我给她行个大礼,我欠你外婆的实在是太多了,你要替我照顾好外婆。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雪玳阿姨,你一定要像女儿一样地尊敬她和照顾她。妈妈对你说声谢谢了!
妈妈这就要走了,保重我的孩子!
一定要原谅妈妈!
夕燕绝笔
九月
雪玳拿着信的手不停地在颤抖,她眼里噙着泪花,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报警吧!”她半天才找到手机,拨了911。
寻找夕燕的行动开始了,48小时过去了,仍不见夕燕的踪影,蓓蓓几乎快要疯掉,一连两天连饭也没吃一口,头发也乱蓬蓬的像收割后的稻草,昔日那光彩照人的脸庞,已经因经夜未合眼而黯然失色。她们分派她在家里守电话,怕她神情恍惚,开车出门不安全,可她在家里如坐针毡,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从早晨盼到晚上,直到分头去寻找的人陆续回来碰头。大家都不忍心看她那失望的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的泪水。
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谁能够无动于衷,谁能不扼腕叹息!
警察每日出动好几辆警车,在本市各处巡回,夕燕的寻人资料已经通过电子信息传递到了全美各州的警察局。
两天的寻找毫无进展,第三天,雪玳便独自去了大峡谷,希望能在那里发现夕燕的踪迹。如果夕燕能够预见到,她又给那些关心她的人们增添了这么多麻烦的话,她是否还会选择走这条路呢!
第二十二章 death valley死亡谷
望着蓓蓓的身影消失在机场里安检的入口处,夕燕的心里空空荡荡的。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机场大厅,乘自动扶梯去到停车场。
女儿独自带着那幅刚刚完成的刺绣“生命”,飞去了纽约。夕燕说她太累,没有同往,她也的确是好累好累,全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
看着蓓蓓兴冲冲等不及上飞机的样子,夕燕心里很悲哀。悲哀的是,这短短的几分钟后,她与女儿就要从此阴阳相隔,永无相见的日子;悲哀的是,她心里有无数的话,却不能够亲口对女儿说。
她就那样默默地望着女儿离她而去,没有机会郑重地道一声再见。她不敢想象,明白真相后的女儿,是否能经受得住那样沉重的打击。
夕燕默默回到家,将所有的丝绸服装都拉到哈瑞斯酒店,装到她的售货屋里。
她忙了整整一天,等到夜幕低垂,收摊的时候,她几乎已经支撑不住,快要累倒了。她的全部丝绸制品已经销售一空,因为她每件货品都只标价一美元。
第二天上午九点,夕燕就去将售货屋退了租,然后去了银行,取了两万美元,再去到奥林赌场的西联汇款柜台,在汇款单上认真地填写上母亲的姓名和地址,汇走了。
回到家,夕燕便一字一句地给蓓蓓写下那封信。
她打电话叫来了上次帮她照顾拉瑞的钟点工,提前支付了她整整一个月的薪水,告诉她自己要出远门,一定要替她好好照顾拉瑞和女儿蓓蓓。
夕燕将银行卡和中国护照、绿卡、社会安全卡等重要物品,都整齐地放在抽屉里,以便蓓蓓很容易就可以找到。
她又将蓓蓓的房间细心地整理了一下,从她的相册里找了两张蓓蓓和母亲的照片,细心地放入钱夹中。
她给出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替蓓蓓订了一辆出租车,因为蓓蓓的飞机将于今晚九点钟抵达,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机场久候,却不知她已经不会再去接她。
打完电话,夕燕抚摸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将它留在了桌子上。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夕燕走进拉瑞的房间,拉瑞刚刚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样子,夕燕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声“goodbye larry, take care. ”(再见拉瑞,保重。) 然后起身,最后环顾了一下这座破旧的房子。自从她来美国以后,一直想离开这座房子。没想到最终却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她心头哽咽着,拉开门,仿佛出远门一样,悄然走出了家门。
迎面而来的强烈日光,顿时晃得她眼前一片发白,然后是猛一阵发黑。
夕燕去加油站给车加满油,并在一个入口处拐上95号高速公路,朝着西北方向飞驰而去。
两个半小时后,在连绵起伏的内华达山脉东面,顷刻出现了大片的沙漠地带。
“到了,death valley ! (死亡谷)” 夕燕停住车,凝望着那一片静谧的远山和神秘的谷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缓缓地将车开进了谷地。
“hello girl !”(你好女孩!)通往谷地的路边亭子里,探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那是一位看上去六十多岁的墨西哥老人。
“how much ? ”( 多少钱?) 夕燕摇下车窗。
“10 dollars, good for 7 days young lady! ”( 十块钱七天有效,年轻的女孩!)
“ok, this is 20. ” 夕燕掏出20块钱,伸出车窗递给老头。
“ wow! looks like you will have a long vacation here! here you go!”( 噢!看起来你要在这里度个长假了!拿着这个。) 老人呵呵笑着,然后将门票和地图伸出窗口,递给了夕燕。
“thank you!”( 谢谢你!) 夕燕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发动了汽车。
“you are welcome, have a nice trip! ”( 不客气!旅途愉快!) 老人朝夕燕挥挥手。
夕燕的车,在谷地里缓缓地行驶。九月的死亡谷,依然骄阳似火,但谷地里却开遍了黄色的野花,十分惹眼。
呈波浪型的黄色沙丘、奇特的沙岩脊和彩色岩石、干涸的盐湖,巨大的火山口,那壮丽的景色,令夕燕感动不已,她想,上苍待她不薄啊,竟然给了她这样一个美丽的世界,去安歇自己那疲惫的身心。
辽阔广袤的死亡谷,三百万年以前,因地壳破碎成岩,形成谷地,至冰河世纪,又被湖水覆盖成为盐湖,经过几百万年的酷日蒸烤,终于使得湖水干涸,形成今日奇异景观。千年以来,印第安人曾居于此,并留下岩刻等文化遗迹。直至西部淘金热兴起,此谷成为淘金人西去的捷径。但那漫漫的黄沙,恶劣的气候,使得许多试图横穿谷地的人纷纷丧命于此,故被后人称为死亡谷。
夕燕将车泊在火焰溪游客中心旁,然后就漫无目的地开始了她的步行。
虽然已是秋天,但整个谷地仍然像个巨大的烤炉,升腾着酷暑的热浪。夕燕看到四处仍有不少的游客,戴着遮阳帽,在旅店附近的餐厅里就餐和闲坐,旁边还有一个小邮局。
夕燕看了看地图,决定去看看著名的back mountain (背山)和artist's drive (艺术家小路) 。
夕燕在酷暑下慢慢地走着,烈日晒得她头发晕,嗓子干渴得直冒烟,她没有携带任何食物和水。一路上,有好几辆游客的车子曾在她身边停下来,询问她是否需要ride(搭便车) ,夕燕都摇头谢绝了。
她走得很艰难,直到夕阳西下,她才终于走到那条“艺术家小路”。
这是一条全长约9里蜿蜒的泥土道路,路途中,有一转口可到达artist's palette (艺术家调色板) ,这一片山岳,因含有云母、铁矿等丰富矿物质,便形成五颜六色的图案,仿佛是画家恣意挥洒的画作,浑然天成的艺术作品。
夕燕久久地停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想起来那幅“生命”刺绣,它的色彩。不知为何,眼前的景观,带给她的心灵同样的震撼。
生命和死亡,在艺术家的眼里,同样是强大的,美丽的,有色彩的。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
晚霞渐渐没入天际,夜晚给周围涂上了漆黑的色彩,山丘和岩石呈现出一片阴影,在暗夜里显得有些狰狞。
夜渐渐深了,气温开始下降,四周完全消失了游人的踪影,夕燕在山丘边,寻觅到一个微微有些凹陷之处,合衣靠在沙土之上。
天上的星星在不停地闪烁,她想到了女儿蓓蓓,她的飞机应该早已经降落了,说不定已经到了家,看到了夕燕留给她的信。
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