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道:“给我来一份猪脑子,一份羊腰子,一份猪大肠,一份小泥鳅……”等一气儿点完,我从菜单上方偷眼瞅段某,不出所料,我看到的是一张目瞪口呆的脸。
服务员随后将火锅调料端来,我立刻将它们统统倒进了火锅汤里,并吐气如兰,向继续发呆的段书剑解释说:“这样一来,汤里什么味都有了,就用不着蘸调料吃了,既省心又省力。”
话音刚落,我点的用动物消化系统做成的火锅拼盘就被一一端了上来,我立刻以优雅极了的淑女仪态,将它们统统下进锅里,然后,我拿起手边的筷子,在锅里一顿乱搅和。
段书剑的面部肌肉开始扭曲,等我要的色泽粉红、沟回清晰的新鲜猪脑上来以后,我猛然夹起一大块来,送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闻香不香。段某瞪着那堆软塌塌、滑溜溜的粉色肉体,突然捂住嘴巴干呕起来,直呕得青筋暴突、满面潮红。
我咯咯大笑,将整盘猪脑统统下进了锅里。
段书剑好不容易才止住恶心,他内力耗尽一般,上气不接下气道:“安随……你成心整我是不是?你在公司受了领导的委屈,然后拿我出气,对不对?”
我笑靥如花道:“不拿你出气,我拿南京路上的好八连出气啊?”
“好好好!”段书剑狠命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子,再度“崩溃”,“我认命了,随你处置吧!”
我继续一边面带阴险的微笑,一边将相继被端上来的火锅拼盘纷纷往锅里下,然后继续用筷子狠劲儿搅和。
等服务员向我们告知:“二位的菜齐了,请慢用”时,我和段书剑一起向锅里瞅去……哈!真是火锅虽小,却五脏俱全;另外还配有纷繁复杂的生猛作料——脑子、蹄子,还有活泥鳅……
段书剑咧嘴苦笑:“丰盛!史无前例的丰盛!生猛!空前绝后的生猛!”
只是,这锅“史无前例”和“空前绝后”的大杂烩似乎“丰盛”和“生猛”得过了头,以至我和段公子均不忍下箸。
那顿晚餐,我俩都一口没吃。段公子说,那将是他终生难忘的一次炼狱。
但是,从晚餐桌回到我的房间后,我立刻着手实施我的“震慑”计划。我翻出曾经当玩一般学过的《大学英语》,开始字字推敲,句句斟酌,并将我认为最精彩的单词或短语用钢笔记满我的手臂,一有空闲,就盯着手臂记单词。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我每天只睡两个钟头。我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白天,什么是晚上;也不知道哪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更不在乎什么是工作时间,什么是休息时间。
英语成了我的一切,除了英语,我什么都不再关心。我逼着李丹亭和段书剑跟我用英语交谈;一回到家,我首先霸住电视收看中央九台的英语节目,毫不理睬我父母的愤怒抗议,说他们已经看了大半的电视连续剧如何如何地揪着他们的心。
两周过去后,我曾经学了四年,却从没认真读过的《大学英语》被我彻底拿下。一个月后,从前只能听懂几个单词的中央九台,如今我只偶尔有几个单词听不懂。
第二个月,我让段书剑帮我挑一部当代英文版小说,但必须符合如下几点要求:一,不得少于十五万字;二,故事情节必须精彩;三,值得反复阅读。
段书剑很快给我送来一部美国小说《angelcreek(天使河谷)》。
那是一个来自美国西部的浪漫传奇,一个关于独立与梦想,征服与被征服,野性与温情交错复杂的爱情故事。我在某个周末,花了一天一夜将它读完。合上书后,竟流连不已——它的确精彩,非常精彩!但是,当我回忆书中几处热辣辣的性爱描写时,蓦然怀疑段书剑居心不良,于是打电话过去,质问他为什么选了一本“黄书”给我看。
段书剑在蝴蝶梦中被吵醒,得知我打电话的来意后,笑得特诡异。
他反问我:“你这次交给我的选书任务,条件之一是值得反复阅读。我问你,若没有那些激情描写,谁愿意反复阅读?”随后,他用师长般的口气教导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不开窍?人家写书的都不害羞,你看书的害羞个什么劲?再说,我一直认为,对青年甚至少年人来说,黄书多多少少应该看点儿。因为越是不让他们看,他们就越想入非非,所以不如趁早看看!那些东西,看多了以后就会明白,其实根本没啥了不起……”
“打住打住!”我听这厮越说越往歧路上拐,赶紧打断他,“呵!听口气,你好像已经‘博览黄书’了。”
“没有没有!我看得并不多!”
“哼!以你的标准,可能不多!”
“嘿!你别误会,我真没看多少!”
“欲盖弥彰!”
“我发誓我没撒谎。”
“你用不着为自己辩护!你看多少黄书,关我屁事!”我挂断电话,认定段某已经堕落。在家人和朋友面前,他俨然跟从前一样,是个一表人才的有志青年,但在我们背后,他恐怕早就沉沦为大都市另类人群中的一员——不放过任何机会泡妞,但只追求天亮说分手的一夜激情。
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我的推理不合逻辑。因为段书剑上班兢兢业业,下班后就往我家跑,所以,他根本没有“堕落”和“另类”的时间和空间。
在大声诵读了无数遍《天使河谷》之后,我发现在英语语感方面,我的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经过两个月昼夜不分的鏖战,我的英语水平已经沧海桑田。
当然,这一切我是不动声色,在私底下偷偷进行的。因为,我的计划名叫“震慑”!我不能让修远感觉到我在不断进步,我必须在完美的时间完美的地点,让他瞠目结舌!
所以,我继续忍辱负重,继续以无可挑剔的满腔热忱,微笑着接受怀孕女主管派给我的零碎杂活——复印文件,整理材料,跑公证处,跑公安局……
在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我以低姿态示人,于是不久,我便赢得了所有同事的好感和赞同。
在断断续续的私下交谈中,我有意无意地,听到一个已经不是秘密的秘密——梁锐之所以能当上翻译部主管,是因为她跟董事长有某种暧昧关系。那些千寻的老员工在向我透露这些隐私的同时,无一不千叮咛万嘱咐:“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再透露给其他人了!”
我当然郑重承诺,但我却“不经意地”,又将这事儿透露给了李丹亭和段书剑。至于他俩是否会辗转说给其他人听,我可就无从考查了。反正我跟我们公司那几个老员工一样,蛮尊重梁锐的个人隐私,因为我也对李某人和段某人反复交待过:“这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再透露给其他人了!”
在进千寻后的头三个月,我跟其他四个处在试用期的员工一样,很难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当然,修远给过我一次,是我自己表现奇差,给演砸了,以至于将那次大好时机白白葬送。
修远对我的态度看似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仿佛也没向任何人透露,那天加班是他替我完成了任务,但我已经敏感到,他偶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里,如今掺杂了更多的猜疑和不信任。
“那天来参加笔试的,到底是不是她?是不是她?”我仿佛能听到发自他内心的,这句反反复复的疑问。
然而我咬定青山,誓死要将这个疑团变成不解之谜!
于是,我忍耐着,等待着,同时,又像伊拉克人民渴望和平那样,期盼着那个决定性时刻的到来。
那个时刻降临在我试用期将满的前三天。
那天,加拿大一所大学的校长到上海某大酒店,参加由千寻出国组织的一次留学说明会——每年的六月和十一月,千寻都要组织这样的例会。会后,校长又应邀来到我们公司,与那些对去加拿大有意、无意或一直在观望,态度摇摆不定的中国人进行座谈。
座谈会在公司的会议室举行。我走进那个大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满满一屋子人。满头灰发的校长显然是那种特有演讲欲,且观众越多越亢奋的人——面对无数双为去加拿大而望穿秋水、望断青春的眼睛,他再也无法按捺胸中澎湃的激情,索性离开座位,一边慷慨陈辞,一边四肢并用地绕场而行。
他用自己浑厚的西方男人的嗓音,向一张张热切又迷茫的东方面孔讲述那个曾经梦般遥远的国度;他用自己悦耳的英语和动听的词汇,描述他眼中天堂般的加拿大,直到身心陶醉,不能自拔。
只可惜,他今天面对的观众是矜持而含蓄的中国人,他们本性的内敛加上对他过于夸张的“表演”,他们的理解只能停留在似是而非的程度上。所以,他一直期待的热烈反应迟迟或者说根本不可能出现。
但他仍然带着十二分的热情,一遍遍向他的观众询问同一个问题:“有什么要问的吗?来呀!咱们交流交流!”
回应他的仍然是那几个千篇一律,他已解释过无数遍的问题。
我注意到,他那蓝中带绿的北美人的眼睛里,失望在一点一滴地变浓。
修远也注意到了现场的冷清,于是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大家什么都可以谈嘛!不一定非要问有关留学的问题嘛!”
可他煽来煽去,人们还在重复那几个问题。
显然,校长再也找不出“慷慨激昂”的理由,于是艰难地舔舔干涩的嘴唇,不动声色地坐回到椅子上,变成一个极度符合经典形象的与会人员。座谈会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尽管连计划中的一半时间都没用上。
我知道,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此时不出,更待何时?今天不站起来,哪天才有机会站起来?
于是,我站了起来。
从加拿大的历史谈起,我和那位校长开始了海阔天空的神聊——从随处可见的火样枫叶,到无数移民造就的多样文化;从自由宽容的人际交往,到富裕闲适的生活环境……
为了这次座谈,我已经准备或者说蓄谋了很久。我精挑细选了十多篇介绍加拿大的文章,然后逐一背诵,并在烂熟于心之后,去大学找到曾经教过我的英文教授纠正发音。与此同时,反复诵读《天使河谷》又让我有意无意可以脱口而出许多流畅精彩的美妙句子。比如小说里写道:“她意识到生命的短暂和无常,所以,她需要一些持久永恒的东西……”
我对这句哲理进行了适当移植,让它变得因地制宜:“到底为什么要出国?到底有没有必要出国?我想,对这个问题,我们内心有着共同的答案——生命是短暂而无常的……我相信在座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有着或轻或重的不安全感。所以,我们都希望拥有一些持久永恒的东西,来让我们感到坚强,感到踏实,感到安全。而到异国他乡所能得到的更开阔的视野,更丰富的阅历和知识储备,以及更强的生存能力,便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可以让我们感到坚强、踏实和安全的东西。”
我配合着自然轻松的手势,流畅地表达着我的观点。我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窥视周围,我发现,那一刻,我征服了全场!
我两个月来的苦心经营和卧薪尝胆,终于在一瞬间得到了所有回报。
随后,我开始跟加拿大校长交流。我就像一个电视台睿智机敏的主持人,在跟被访谈的嘉宾斗智斗勇。我代表所有观众向对方探寻他们最想知道的答案,对方则巧妙迂回却不得不做出适当回答。于是,座谈会变成了由我主持的访谈会。然而,现场的气氛却异乎寻常地火爆起来。
我等待的那个终极结果,没打丝毫折扣,款款向我走来——屋子里的所有人,在注视我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那两个大字:震慑!
是的,我让这里的所有人感到震慑,尤其是修远。我看到瞠目结舌的他,满脸都是无法置信,浑身都是惊讶不已。我知道,我赢了!
可为这场胜利,我到底付出了多少?我无法计算也不愿计算。刚刚过去的两个月,我可能做了三年的工作。这段日子将作为我人生中最艰苦的岁月,载入我的个人史册。这般辛苦为哪般?仅仅为了那个既傲慢又偏见的修某人!
这一刻的我,看着表情由震慑转为惊喜的修远,竟自丹田隐隐生出一股怨气。我想,我的情绪凭什么要受你的态度摆布?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一个人而这般辛苦我自己?你蔑视我也好,欣赏我也罢,我才不在乎呢!
座谈会结束后,加拿大老外冲修远对我赞不绝口。我听到的最精彩的一句评语是:“oh!herenglishshockedme!(啊!她的英语震慑了我!)”
好嘛!整个座谈会本来就是我一手预谋的“震慑行动”,想不到最后,竟是老外一语中的。
当晚回到家,我苦苦支撑了两个月的疲惫躯体几近崩溃,我连晚饭都不想吃,就打算洗漱就寝。
段书剑却偏偏不解风情,恰在我舒舒服服洗完热水澡,换上舒舒服服的睡衣,拽着轻飘飘的身子,打算一头跌进“黑甜乡”的时刻,他推门闯进了我的房间。
“怎么样?怎么样?今天的震慑计划是否顺利实施?”
我吃力地睁开眼,试图将已经涣散的意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