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便向他爆了众多涉婚内幕——什么某某女人为了办移民,跟丈夫假离婚后又跟老外假结婚,结果移民一办成,假离婚就变成了真离婚,假结婚也变成了真结婚啦;什么某美国鬼子,十年内在这里离了三次婚啦;什么中国老公跟德国老婆闹离婚,理由是老婆宁死也不管自己的婆婆叫“妈”啦……
“所以啊,”修远满脸阴谋,“待会儿,若是咱们的a、b计划都宣告破产,那么c计划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个‘王侄女’了。”
在整整一个多钟头里,我和修远一下子变成了坐在场下看电影的观众。而来来往往的人们,俨然已是演戏演得贼投入的各路大腕明星。他们仿佛真的只存活于电影院的那张白布上,因为我和修远恁生动的俩大活人坐那儿,他们愣把我们当雕塑,理都不理,瞅都不瞅,这叫什么?这才叫投入!
我坐得都快静脉曲张了,那王处还是忙得像咱们敬爱的周总理,不,比周总理还周总理,因为周总理也没他那么日理万机!
我用胳膊肘碰碰修远:“哎,你倒是说句话呀!”
“没看人家正忙着吗?”
“左右是打扰人家,不如早点打扰!”
“你是来做什么的?忘啦?是装孙女,不是当姑奶奶!”
我立刻先装起了哑巴。
终于,在王处面前走马灯一样的人渐渐少了。修远瞅准时机,让自己笑得像个交际花:“哎呀王处,您可真忙!我回回来您都这么忙!”说着递上一根烟。
王处将身子站起一半,很温和地去接修远递过去的那支烟。那一刻竟让我莫名感动。我发现这位大老爷的心里,原来也没存太多傲慢与偏见,对明摆着想从他那儿揩点油的我们不也挺温良恭俭让的吗!可再一想不对呀,他又不是皇上,对我们本来就没资格整什么傲慢与偏见呀!我们修总好歹也是一堂堂外企的老“总”,在俺们那方领土,同样也是一“孤家寡人”呵!
可时局瞬息万变,我很快就不得不调整情绪,让自己在心理姿态上低一点,再低一点。因为我发现,我们那皇上在人家那皇上面前,整个一殖民地的傀儡,比当年的溥仪还憋屈。
只听修远一个劲提醒:“王处,您看咱们一直谈的那事儿……”
“啊!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我们已经有了合作的翻译公司。”王处说这话时,站起身来去接了杯纯净水。我以为他突然意识到,两位客人因为着急上火,此刻正渴望氢二氧一来降温去躁灭火,结果没有,人家只管给自己灭火,任凭大旱无雨的我们继续在那儿领受火与热的激情。
在他重新坐回桌前的一瞬间,我猛然发现,他那像以色列总理沙龙一样规模健硕的胖身子上,竟然安了一颗俄罗斯总统普京那么小巧的瘦削脑袋。
基督!这叫什么搭配?!惊诧!
对于王处的爱搭不理,修远一点脾气都没有。他依然抛出交际花的微笑说:“哎,王处,咱们今天不谈那事儿,您看中午一起吃饭怎么样啊?”
未等王处答复,他手边的电话就突然怒吼起来。王处立刻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冲我们做个稍等的手势,然后就跟电话耗上了。
十五分钟过去后,王处的电话仍然没有撂下的趋势。我瞅瞅修远,送他一声叹息:“我这回可看清你的真实嘴脸了——跟太监似的,又是谄媚又是献殷勤!你以后可别想在我跟前耀武扬威愣装森林大帝了!你呀!即便是老虎,说白了,也不过是只圈养的虎,早失去野性了!”
“你不懂……”修远极有涵养地冲我一瞥,“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连胯下之辱都忍了,眼前的这点事儿,还值得向外人道吗?”
我一拍脑门,作“崩溃”状:“见谅见谅!我在以凡人的标准衡量你,可是我忘了,你不是‘凡人’!”
恰在此时,王处的嘴里忽然吐出“再见”二字,我和修远赶紧收声。
待王处放好电话,修远又像太监一样笑道:“啊!您总算忙完了。”他故意抬胳膊看看表,故作惊讶道,“呦!午饭时间都过了!走走走,王处!咱们喝酒去!也用不着去远的地方,就定对面那家饭店了!”
王处竟意外点点头。这一点头,一下子将修远乐成了太监总管——比太监还太监。王处去洗手间后,他说话的声儿都颤了:“嘿,他答应吃饭,那事儿就有门了!”
进入饭店的小单间,王处更是一反常态得让我们受宠若惊。他不但反过来主动给修远点烟添酒,还不断帮我端茶倒水。
如此一来,我们可就觉着,“万事好商量”啦!
修远愁准时机,将一只名声在外的上海大闸蟹夹到了王处的碗里,然后看似不经意的,就聊到“那事儿”上去了。
“王处,外边人不知情,还都以为咱们国家公务人员,日子过得有多滋润多逍遥呢!谁能料到,咱们每天其实也忙得没一刻闲工夫呢!”
“可不是嘛!”王处边感叹,边开始对付修远夹给他的那只大闸蟹。
我凭空就插上一句:“王处这么劳苦功高,得到多少回报都不为过呢!”
这话令修远和王处同时大笑——看来我的马屁拍得太明显,所以,就显假了!唉!拍马屁也是有技巧的!学着点吧!
但修远却就此接过了话头:“小安说得没错呀!所以,如果有幸得到王处的帮助,我们不知要多感激呢!一批收费三千块的翻译文件,我们至少也要拿出六百块来,请王处吃顿便饭,表表心意啊!”
哈!修远已经喊出了他的回扣,那可是20%呀!啧啧!保守估计,涉婚处哪天没有人去登记结婚或离婚?哪天的翻译费不在三千块左右?也就是说,如果王处把所有翻译任务都交给我们,那么他每天都能从我们这儿得到六百块左右的“感谢费”,一个月下来,即便扣除双休日的八天,那也是上万元呀!
一个公务员的月薪能有多少?五千块?顶天啦!
这绝对是个不可小窥的诱惑!
然而,王处却斯斯文文地对付干净了那只大闸蟹,然后斯斯文文地取过餐巾纸,擦擦嘴,再擦擦手,道:“小修啊,我这个人呢,公务员一干就是二十几年,图什么呀?就是图个安稳!更何况,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比年轻人更怕‘惹事儿’!”
呵!这话说得何其含蓄,意思却又何其明白——我年纪一大把,才混到现在的位置,我不会因那点儿小利,让自己背上个“违规违纪”的黑锅!孰轻孰重,我心里自有章程!回扣?免谈!
他想要的果然不是回扣!我们的a计划立刻宣布破产。
我和修远互望一眼,脸上写着同一个问号——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于是,我们着手进行b计划。我端起茶壶,将王处的杯子填满,笑吟吟道:“王处长,我们修总跟我说过,和您交往的时间越长,就越能了解您这个人的个人魅力,所以啊,您绝对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往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吱声啊!”
王处再次呵呵笑,对修远道:“小修,你这个新部下,可真够机灵的!”
他妈的!机灵顶屁用!再机灵,也看不透你的花花肠子到底转了几个弯!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你倒是说明白呀!
可他东拉西扯,就是不碰关键问题。
所以,b计划也很快流产了。现在,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c计划了。
修远递给我一个“开始吧”的眼神,继续跟王处吃吃喝喝。我则借口要出去给朋友打个电话,趁机溜了出来。
离开饭店后,我立刻重返涉外婚姻登记处,而且直奔王处长所在的那个部门。
进得门去,我用眼光一扫,便扫到了我们的“王侄女”。这个鼻梁上架副近视眼镜,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现在可是我们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了。
“嗨!王冰!”我很自来熟地跟她打招呼。
她正在扒拉盒饭,被我招呼得直发懵。
我赶紧解释:“今天上午,我跟我们修总来过的。”
“啊!我想起来了!”她好像真的想起来了。
“我们刚跟你们王处长吃过午饭。”
“哦!”她扶扶眼镜,“王处最近脾气可不大好!你们注意点儿!我这几天整天被他骂。”
我心中大乐,暗道我们早见识过了!
“这些日子,王处有啥不开心的呀?”说这话时,我没有任何特别奢望,只想随便聊点什么,然后边聊边看,能不能意外得到点破案线索。
没想到,王侄女嘴巴一撇,怨气冲天:“还不是因为他儿子!三年前,他着手办理加拿大技术移民,一个月前被拒签了!”
“啊!”我的眼前仿佛有道闪电在夜空中一划而过。老天!原来我和修远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原来我们只将注意力聚焦在王处长本人身上,竟然忽略了,王处在是一个“处长”的同时,还是一个父亲!而天下父母,谁不望子成龙!
千寻公司专办加拿大的出国业务,无论是经验、声誉,还是加拿大方面的关系网,在全上海都是首屈一指的!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原来王处是想让我们帮他儿子办移民!
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撇下还在叽哩哇啦的“侄女”,撒腿就往门外跑。我一边向小饭店飞奔,一边用手机给修远发短信:“将话题转移到王处的儿子身上!他办加拿大技术移民,刚刚被拒签!”
修远很快回复:“马上回来,咱们见机行事!”
再进那个小单间的时候,我正好听到修远在说:“这事儿就交给我们了!我们办加拿大技术移民,几乎没有失败的案例!”
“哎呀!那就费心了!尤其是,他被拒签过一次,再次申请,会更麻烦。”
我赶紧插言:“王处您不知道,在我们那儿,还有两次被拒签,最后又成功的例子呢!”
“那太好了!太好了!”
王处边说边看了看表:“啊!上班时间到了。小修啊,还有小安……以后有空,常去我那儿坐坐呀!”
我和修远忙不迭地答应。
王处于是先行一步。
等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修远两个人时,我们突然狂叫一声,四掌相击,欢呼雀跃。
第二天下午,刚过两点,修远便兴致高昂、步履翩翩地来到了翻译部。
今天,他穿了套高档的黑色西装,白衬衫,宝石蓝领带,皇族般高贵,诗人般优雅,欧洲中世纪般古典。
“安主管,”他满脸微笑,“我刚刚接到王处长的电话,说他那儿有一批文件等着翻译,让你派个人去取。”
我“噢”地一声欢呼起来,随后,面对翻译部的所有翻译,大声宣布:“同志们!听到了吗?涉外婚姻那座碉堡已经被我们攻下来了!我们的翻译提成马上可以从3%涨到5%啦!”
整个翻译部立刻欢声雷动!有人将笔记本丢向空中,有人坐在可以旋转的办公椅里,一个劲儿原地打转,还有人疯了似的,又吼又叫,不停地拍桌子……
当晚,翻译部的所有成员,加上修总经理,一起去附近的五星级大酒店豪吃了一通。晚饭后又去k歌,一直疯到了晚上十二点。
住在附近的员工纷纷打车回家,稍远一点的则由修远亲自开车送回去。到最后,车里只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
他正欲把车子往我家的方向开,我却制止道:“修总,我想去公司吃烤地瓜。”
“太晚了!你父母会担心的。”
“他们昨天去外地参加同学聚会了,明天才回来。”
“噢!可是……”
“今天这么兴奋,我回家也睡不着的!”
“我也一样!好吧!咱们吃烤地瓜去!”
于是,昨日重现。
我和修远又一次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里,又一次把烤地瓜吃了一盘又一盘。
但不同的是,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为今天的战役苦心谋划,周密部署,这一刻,我们却已大获全胜,昂扬凯旋。
没有了昨天的压力和紧张,我们的话题变得更加上天入地、信马由缰。
毫无知觉中,跟亿万万年前的循环往复一样,时间再度完成了日与夜的最新更迭。
等我们终于感到聊累了,便打开电脑,安静地听音乐。
窗外,琥珀色的月,像颗结了霜的泪。一切的一切,突然变得梦幻而不真实,尘世间的扰攘和悲苦悄然远遁,留在我们灵魂深处的,是一份婴儿般的纯净和宇宙洪荒般的简单。可同时,这一切的一切,又有着不可思议的美,这种美,不是美得令人心悸,而是美得让人心平气和。
良久良久,修远轻声提醒:“安随,一点多了......”
言语温存平和,一如此刻婉约又华美的夜——其实,他不发火的时候,很有份上海男人的优雅与细致。
“可我还不想回家呢。”
“嗯…..再呆半个钟头。”
于是,周围再度回归沉寂。我看看修远,他正将后脑勺靠在长沙发的后背上,双臂合抱放在胸前,舒舒服服地假寐。那一刻的他,面色平静而温柔,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仿佛正在一场斑斓璀璨的蝴蝶梦中徜徉逍遥。我被他的慵倦感染,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