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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亲征(9)

只听得空中咻咻之声连续,黑色羽箭闪着寒光,密密地朝着大队飞来。

元祈纵身下马,及时以盾格挡,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圈套?!”

此时人喊马嘶,所有人都在忙着闪躲,只听得铁制箭头重重击在盾上,发出阵阵清脆响声,间或有人被射中,一声凄厉之后,便魂归黄泉,再不能回到中原故土。

元祈大怒,再也忍耐不住,从盾后起身,不顾身旁如飞蝗一般的箭石,扬声喝道:“军中将官何在,各自统领好自己的队伍!”

他刚说完,只见当空一支巨大黑箭,带着羽翎的飕飕声,疾如闪电,已经到了面门,他来不及躲闪,手中太阿剑迎上,就听得铛的一声,那支巨箭被格挡开来,却仍是斜斜飞开,并不落地,元祈却觉得手臂酸麻,一时无法动弹。

一只晶莹洁白的柔荑,从旁伸过,看来并不甚快,却将那支残箭轻轻拈住,拿在手中端详。

晨露一身便装,不着甲胄,就这般遗世独立,站在这混乱血腥的大道中央,仿若闲庭信步一般,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羽翎。

元祈又惊又怒,想起刀剑无眼,她武艺再高强,也是血肉之躯,一把将她拉过,不由分说,递给她一面大盾,“你拿着这个,朕要去前方看看!”

他纵身而起,策动缰绳,向着行伍最前方,搏杀最激烈的地方疾驰而去,身旁侍卫们慌忙跟上,却不及他坐骑神骏,一转眼就落后了好几丈。

晨露却不管他,只是站在原地,端详着手中的黑色大箭,心中疑窦更深。

她曾在北疆多时,对鞑靼十二部的徽记和兵刃很是熟悉,看这黑色大箭,却像是出自赤勒部,而并非是王帐勇士所为。

她凝神望去,只见前方烟尘蔽日,搏杀声不断,什么也看不清楚,于是再不迟疑,也掠上马背,朝着那边而去。

战斗仍在继续,可胜利的天平已经向着天朝这边倾斜,三万甲胄之士,本是兵强马壮,兵器精良,要胜眼前这几千鞑靼大汉,也是理所应当,只是初一开战,都没见过这种阵势,所以才惊慌失措。

皇帝亲自督战,自上到下,都已忘却了开始的畏惧,一时士气如虹,将这些蛮族分切包围,各个歼灭。

晨露站在前方,已经看得真切,心中一片雪亮,见元祈微有兴奋,却是闲闲地泼了他一盆冷水,“皇上,这些鞑靼人不是预先埋伏好的,却是他们为了躲避追兵,暂时藏身于山间,我们大军路过,才惊动了他们。这不过一群残兵败将,赢了也没什么稀奇!”

元祈正觉振奋,听了这话,如同雪水淋下,诧异道:“你怎会知道?”

晨露把玩着手中箭翎,将缘由说了,又道:“鞑靼人最重狼旗,每战必擎于阵前,可是您看那面旗帜,何等的千疮百孔,这必是之前就经过了激烈搏杀!”

元祈抬眼遥望,果然如她所说,再细看敌将的皮甲战裘,也是破烂不堪,有的还挂着彩。

“是镇北军前番勇战,才让他们伤残至此的……可惜,林邝一个‘失误’,让这群负伤饿狼流窜进了我天朝内地!”皇帝咬牙恨道,想起自己的舅舅,竟气得面色煞白。

远征军遇此惊袭,京中却颇是安宁。

皇帝远征之前,跟太后有一番长谈,从此之后,太后居于内廷,不时将几位阁臣唤入商议,竟是将个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

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却极是纳罕:她自从那日窥见太后与静王密晤,便知她对元祈颇有猜忌,母子之间,已如冰炭一般不同炉。这番怎么态度全变?

她几次旁敲侧击,才得到太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皇帝在前方与鞑靼鏖战,若有人在后方牵扯,却是将这万里江山,便宜了那些蛮夷!”

皇后隐隐听过,太后年少之时,险些被鞑靼人劫持,从此便对他们有了心障,听着这话,也觉得有理。

今日她又去慈宁宫中请安,两人谈了些家中旧事并后宫逸事,皇后便愤愤道:“母后,我遵照您的旨意,兢兢业业地执掌后宫,那两个女人,却干站河岸看笑话,一点儿也没帮上我的忙。皇上不是让她们协理六宫事务吗?现在一个也不见人影!!”

第十四章 亲征(10)

太后微倚榻上,一身月白凉绸,鬓间只压一朵石榴红珠花,显得姣美无比。

她听着侄女的抱怨,只款款道:“这也难怪……周贵妃的父亲刚刚打了这败仗,她素来心高气傲,也不愿抛头露面。至于齐氏,她父亲刚刚去云庆宫探视过,这孩子得了咳喘,一点儿也起不来床呢!”

她望了望皇后尴尬的神情,缓缓道:“你身为六宫之主,不要这么尖酸刻薄,要多照看底下的人,这样才有好人缘,才会得人心。你别瞧这些人都口称奴婢、臣妾,对景儿起来,就能诋毁得你声名扫地!”

皇后唯唯称是,心中冷笑,怪不得人家道你贤德,口蜜腹剑的一套,想必是炉火纯青了!

她想起周、齐二妃,这阵子必不能指手画脚,而皇帝又不在宫中,这煊赫后宫之中,第一次可以随心所欲,不由心头雀跃,眉眼间也浮上几分笑靥。

两人正在闲谈,久病初愈的叶姑姑上前禀道:“几位阁部大人到了!”

皇后察言观色,连忙辞了出去,不多时,在宦官的唱名下,几位阁臣鱼贯而入。

太后对他们很是客气,赐下了座位,才开始议起政事。

“皇帝目前已然到了玉门附近……”

她看着底下的大臣,笑得和蔼,“这次亲征,也不过是在镇北军与襄王间居中协调,皇帝作为天下兵马的统帅,定能旗开得胜!”

“我一个老婆子,也不过是在京中替他当几天家,大家不必拘束!”

她很是诙谐地说笑着,却目视齐融道:“齐卿家,京中治安如何?百姓们可有什么议论?”

齐融正在焦心女儿的病,冷不防被点名,沉吟片刻,才道:“京中一切平静,百姓们都在畅谈圣上那日的英姿,没有畏惧避战的情绪……至于京城治安,本来是京兆尹和九门提督协同管理……”

他沉吟着,垂下了眼。

“万岁怕有奸细作祟,离京前,已经下旨给新上任的京营将军,让他以军制管理,一切治安大权暂时移交于他。”

太后一听,面色立即阴沉下来,心中冷哼一声,却是再不肯说话,只是用画扇轻摇,仿佛要将初夏的暑气涤尽。

太后想起前些时日,皇帝跟她提起仪馨帝姬的驸马孙铭,在武略上很是了得,尽忠职守,这么多年都是不上不下,欲要将他提升为京营将军。

“京营将军人选空缺,有几位老将军,朕又不忍让他们劳心劳力……孙铭毕竟是天家亲眷,稍稍提拔一下,皇姐面上也好看些!”

当时,太后只道要让他上战场,真刀真枪拼个功勋。却不料,皇帝此次亲征,只带走了两万京营将士,剩下的五万多人,拱卫京城,竟还不动声色地,将治安大权也夺了过来。

元祈这一着棋,真可算是狠辣,无声无息的,就把太后架空于琐碎民政之上。母子之间的疑忌,已是深如鸿沟!

太后毕竟是老谋深算,虽然心中已是大怒,却竭力不形之于外。只轻摇画扇,发间那朵珠花,在窗下映得嫣红欲滴。

沉重的气氛在殿中蔓延,几位阁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中明白了几分,都是垂手端坐。

太后轻笑着,打破了僵局,她的脸色温和,好似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只是笑道:“可怜见的,孙铭这孩子我见过,确是忠诚可靠,只是木讷了些,能降伏那些兵痞少爷吗?”

齐融咳了一声,抬起头,终于直视太后,因酒色而微微浮肿的眼中,满是精光。

“还请太后放心,孙铭为人,虽然质朴勤恳,也是出过兵放过马的人,臣料定他必能统领京营四镇,卫护京畿!”

太后听着,微微一笑,脸色隐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过白担心一番罢了。既如此,卿等暂且跪安吧!”

她端坐着,冷冷看着阁臣们大礼朝拜后,恭谨地鱼贯而出,唇中只迸出三个字:“老匹夫!”

叶姑姑蹒跚上前,给她递过一盏参茶,宽慰道:“主子别去和这等小人计较,气坏了凤体,可就如了他们的意!”

第十四章 亲征(11)

太后默默接过,啜了一口,感受着其中的醇香苦涩,精神也为之一振,她叹了口气,道:“若是早几年,我临朝之时,却有什么人敢如此跟我说话。齐融不过是在效‘犬马之劳’,替皇帝‘汪汪’两声,以示忠勇!”

她坐在昏暗之中,冷冷一笑,“皇帝对我如此防范,真是煞费苦心……”

她的声音幽邃,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叶姑姑听着,不禁打了个寒战。

叶姑姑上前一步,附在太后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都造反了?他真想死吗!!”

太后勃然大怒,一口气没喘上来,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叶姑姑慌忙上前揉搓,小心翼翼地道:“或许静王殿下只是和三五至交来往……”

太后缓缓摇头,那朵石榴红珠花在黑暗中颤颤巍巍,炫目生辉。

“这孩子做事太急……不吃些苦头,是不会知道收敛的。”

元祈正在扫视着战场,只见胜局已定,只剩几个散兵流勇兀自拼命抵抗。本是碧草繁茂的山坡之上,红黑血迹遍地,倒卧的战马、尸体、辎重兵器将安谧祥和的四周渲染,简直成了修罗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股血腥,挥之不去。

元祈觉得有些刺鼻,却不像一些新丁,脸色苍白欲呕,他摸摸身上的甲衣,感受着刀剑的划痕和血渍,从心底生出兴奋来。

恨不生成汉唐人物……

元祈心中的热血都为之沸腾,他从幼时便遵循为君之道,讲究雍容肃穆,却无人知晓,他沉稳内敛的外表下,仍是渴望征战的浩烈热血!

他转过身,对着晨露说道:“你似是见惯这等杀戮场面了……”

晨露把玩着手中羽翎,淡淡道:“在江湖之上,也有酷烈的搏杀……”

她微微眯眼,遥望着天中的烈日,但觉无边蔚蓝之上,金芒极尽绚丽。

“人世间,无论何时何地,皆是如此……万事的缘由可以被时光磨灭,无数的生命只化为丹青笔墨,可人与人的争斗,却是永永远远不会歇止的……”

她莫名生出怅然,遥望着不知名的苍穹深处,“佛家说回头是岸,可我等凡人,又哪里有岸可返?”

皇帝静静地望着她,只觉得炫目阳光下,少女的周身,却似有无穷的暗霾,如丝絮般缠绕。

她整个人都是透明苍白的……

元祈正在诧异,却听打扫战场的兵士惊呼:“好棘手的胡蛮!”

他抬头望去,只见东北道边,一个鞑靼大汉,看着像是个将领,左手擎着奇形大弓,右手却持一柄黑亮短刀,于厉吼声中,又一连斩伤了两人。

他满身都是鲜血,一些创口,已是深可见骨,白森森的,煞是可怕。

这大汉勇悍不减,气力却已竭尽,他喘着粗气,虽能连连伤人,却已是强弩之末。

晨露也凝神看去,元祈只听她口中喃喃道:“果然如此……”

那大汉身法越发沉滞,又受了几刀,他无力地倒地,周围兵士齐声欢呼,便要上前捆绑。

只见这大汉,大声念了一句什么,硬生生撞开对手,抽出铁箭,竟是朝着自己咽喉戳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金芒倏的一闪,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那大汉的铁箭,竟被一柄小小的金钗从中穿透,断为两截。

晨露向皇帝微微敛衽,“请恕微臣唐突,实在是还有一些疑惑,要着落在这人身上。”

那大汉浑身浴血,瞧着极是骇人,却仍是凶狠蛮强,血红双目恨恨地瞪人,晨露毅然不惧,缓缓走到他身边。

大风将她的衣袂吹拂飘飞,眉目间,自有一种凛然出尘。

初夏的山坡上,一片金光余韵,茂密碧翠的牧草,在风中匍匐摇曳,她一身素裳,在这金戈血肉的杀戮中间,宛如天人。

“你是赤勒部的人?”

那人被她话音的独特音韵一震,费力地抬起头,却被眼前人的冰雪风姿所慑,一时头晕,几乎跌倒在地。

第十四章 亲征(12)

“你……是谁?”

晨露并不答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的玄黑蟠龙旗帜。

“原来是天朝皇帝的走狗……”

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浑身上下十余处创口,鲜血横流,皮开肉绽,看着就像修罗恶鬼一般。

元祈也走到他身前,听着这话,也不恼怒,只是冷冷地道:“你不过是我们的阶下囚,作此败犬狂吠,不觉得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