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浇灭,他只觉得浑身发冷,懊恼如蛛网一般丛生。
晨露收敛了笑容,目光竟是从未有过的阴冷。
“他如此温柔体贴,情真意切,我若是恋上他,也不足为怪!”
她几乎是冷笑嘲讽地,轻咬着唇,几乎是喜悦地怨毒着,说出了这样一句。
“这不可能……如果你爱上了他,你只会释然远遁,而不是……”
瞿云痛切地看着她,几乎可以听到,那冰玉一般洁净无瑕的灵魂,在这样的躯体中哀鸣着,最终,破碎一地。
第十七章 册妃(2)
“到底怎么了……”他几乎是恐惧地问着。
“你从战场回来,就很不对劲儿……”
“发生了什么事?”
晨露笑得绚烂绝美,凛然一眼,竟将瞿云钉于当地。
她柔声细语地,一字一句道:“你不是,一直盼望我能报仇雪恨吗?”
“我已经厌倦了在暗中搬弄这些棋子……如今,索性大家刀枪剑戟,拼个你死我活罢了……”
她的声音,妖异而蛊惑,如同鬼神的谕言一般,让人悚然生惊。
瞿云只觉得,胸中有一只巨爪在抓挠,让他近乎窒息。
“这是违背伦常的!!”他近乎惊骇地低喊。
此时夜凉如水,漫天的星辰,在窗边闪烁,天上的银河,满溢晶亮,几乎要将这尘世洗净。
窗边独自倚坐的少女,曾几何时,笑得清雅飒然,与他一同,在山间畅游,雪夜烹茶,雨夜对弈。
那般晶莹剔透的人,如今清冽依旧,眼中如汪洋漫过的,却是冥蓝幽邃的恨意。
“你知道吗,小云……”
“不过是一个反间计,就让元旭和我反目成仇。”
“既然他心中只有这江山和宝座,那我就偏要灭尽他的子嗣,让他在九泉之下,眼睁睁地看着我将这天下易姓!”
晨露的声音,清冷而淡漠,却是刻骨铭心的怨恨。
“以你之能,便是要将这江山更迭,也并非难事,为何要用这般决绝的法子?”
瞿云心痛,却无法赞同她的做法。
“让这王朝在兵戈中消亡?”
少女微微讶然,微微一笑,在静夜中,如夜昙盛放,下一瞬,便化为森然怨毒。
“不,这样的轰轰烈烈,反而便宜了他们身后盛名……林媛平生,最是得意她的阴谋权术,既然如此,我偏让她死于此道!”
“你若真做了宫妃,却是如何与皇帝相处……”
瞿云又急又怒,说到此处,却顿觉难言,只得顿住。
晨露漫然道:“我与皇帝早有约定,彼此之间,并无私情瓜葛。”
瞿云一惊,想起元祈这几日阴晴不定,既不招嫔妃侍寝,平日的对弈夜读,也一应无心,心里立刻豁然明朗,却又是一痛!
无可挽回了……
他看着明月照耀下,那飘然如仙,却笑得凄然妖异的少女,只觉得这一瞬,便是天开地裂,也不过如此。
宫中流言迅疾,如同生了羽翼一般,飞入太后耳中。
她柳眉微蹙,想起饯行那日,皇后略带酸意的言语,不由得和谣言一一印证。
那样谦逊守礼的少女,竟有这等魅惑人心的力量?
她想起那双清澈含笑的眼,不知怎的,心中莫名地一冷,鬼使神差地,取出当日周浚的奏表,重又细细看了一遍。
读毕,她脸色越发不善,正要唤过叶姑姑,却听廊下从人禀道:“皇上来了!”
太后凤眸微闪,泰然安坐着,捻动腕间佛珠,等待她的儿子入内。
廊下的宫人,待皇帝入内后,便恭候在外,只听得殿内母子谈笑晏晏,一派和睦亲热。
叶姑姑想起方才揭帘时,太后那阴沉的脸色,有些放心不下,凑得近了些,贴着门听着动静。
初时仍是谈笑,接着,也不知皇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殿中一时静滞,竟是僵在了那里。
半晌,太后才开口道:“你要立谁封谁,我原也不想管,只是宫中刚出了这等惨事,我正是满心犯愁,你却有闲心宠幸新人?”
却听皇帝仍是平心静气,言辞中却是不容违拗的坚决,“正是因为宫中愁云惨淡,儿臣才想着,以喜庆来冲淡这凶戾不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太后沉吟了一下,问道:“你准备封她做什么?”
“她虽然出身草莽,却实是温雅诚挚,此次亲征,又在乱军之中救了我一命……儿臣想,赐她妃位,以彰天下。”
叶姑姑在外听着,倒抽了一口冷气,梅贵嫔深蒙圣眷,亦没有被晋升为妃,这一个微贱女官,竟能一跃登天,成为四妃之一?
第十七章 册妃(3)
只听殿中,太后也似大吃一惊,却仍是不失沉稳,“这也太骇人了吧,一下子跃升为妃,却是怎样让后宫嫔妃心服?”
“她救朕一命,便是对社稷有功,后宫诸人,谁能不服?”皇帝淡淡答道。
太后见状,也不再劝说,皇帝请安闲谈完毕,便退了出来。
叶姑姑目送皇帝离去,才急急进了内室,只见太后脸色如常,只是那紧握铁青的十指,显示了她的愤怒。
“好一个谦恭知礼的尚仪……”
她轻声细语说着,将手中茶盏一掷,当啷一声脆响,立即碎成几瓣。
“娘娘请息怒,皇上不过是见后宫无人可用,才提拔了这一棋子。”叶姑姑安慰道。
太后摇了摇头,“这世上,我最是了解他……你且去看那边,周浚的奏折。”
她阴郁地,洞察一切地笑了,“好一个救命之恩哪!”
六月初一,天子下诏,乾清宫尚仪晨露,温良贤德,忠于王事,册封为妃。
这消息如惊雷一般传遍后宫,确实了消息的嫔妃,都是又惊又妒,私下议论个不停。无形之中,前几日惨死的齐妃,与幽禁冷宫的周贵妃,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遗忘。
内务府接到皇帝的诏谕后,便上下忙乱起来,预备册妃的各项事宜。
总管是人老成精的,瞧着字里行间的意思,便知道皇帝要隆重其事,于是越加勤勉,督促着手下人等操办。
短短几日间,一应绣房、乐坊、銮仪、会计、营造等各司,都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六月初五,是钦天监定下的吉日,皇帝斋戒三日后,便是祭告天地宗庙。其后,朝服盛隆,驾临太和殿,于满朝文武之前,诏告天下。
承制官奏发皇妃的金册印宝,朗声宣道:“今日册封晨妃,命卿等持节观礼。”
礼部鸿胪寺官以伞仗为前导,銮仪卫将采亭抬至新妃宫中,由内阁大学士为正副二使,持节前往迎接。
碧月宫本是一座狭小的偏殿,如今却被装点得金尊玉贵,内监设节案、香案于宫内,正中东西分置册案和宝案,殿室中央,新妃身着礼服,正在十几位宫女的服侍下,静坐镜前。
海棠并蒂莲纹的铜镜,冰雪寒玉一般的容颜,清冽素雅,不染凡尘。
她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轻道:“我自己来吧!”
在旁的姑姑正觉不合礼仪,却见她微瞥一眼,竟被那眸中的威仪震住,一时噤若寒蝉。
她略瞥了一眼九凤漆盘中的钗簪环佩,只挑了一支银镶琥珀步摇。
“就这支吧……”
姑姑听着这漫不经心的话音,更是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只听外间轻轻喧哗。
“秦公公来了!”
秦喜带来了皇帝亲赐之物,一个镶银包缎的小匣。
打开一看,宝光四溢,竟是将室中照得通亮。
以碧玉为钗,珊瑚镶嵌成鸾凤婉鸣,凤首中衔着一枚皎洁明珠,光华流转间,高华不可方物。
“这是前朝珍藏,皇上着人翻遍了内库才觅得。”
晨露静静坐着,任由身边的宫人低声羡赞,她微微一笑,“替我谢过皇上。”
她端详着手中的宝钗,不期然地,想起很久以前那尊凤冠。
那清冷冰寒的南海大珠,和眼前这颗,几乎重合……
世事无常,父子俩的眼光喜好,却是出奇地一致。
她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将无数欷歔藏于胸中,将这一柄宝钗,插入髻中。
廊下铃音连鸣,身旁宫女欣喜道:“使者来了!”
太和殿中,朝臣们鱼贯列于阶下,心中都在纳罕,这位令皇帝破例晋升,并隆重册封的妃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宫乐丝竹款款响起,那般庄重肃穆之中,一道身影,在侍女的扶持下,款款而入。
那少女具六龙双凤冠,着祎衣,重染华缎之下,肌肤晶莹剔透,在午间的绚日照耀下,有着半透明的不真实感。
第十七章 册妃(4)
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清秀稚嫩的面容上,一片沉稳淡定,有好奇者,微微偷眼望去,却被那凛然高华所震慑,暗自心惊。
元祈居于御座,深深凝望着阶下参拜的佳人,不过匆匆一刻,新妃便被女官们簇拥而出,前往后宫拜谒太后、皇后。
此时封妃已毕,皇帝传宴,大臣们尽自欢饮。
后宫之中,亦是一片祥和喜气。太后泰然安坐殿中,温言抚慰后,又赐下无数首饰珍玩,让众嫔妃更生酸意。
皇后这几日病重,强撑着升座见礼,勉励几句,便又回到自己的昭阳宫中。
此时又是命妇朝贺,一番繁文缛节之后,才算告一段落。
太后瞧着窗外宫轿陆续离去,微觉疲倦,她摩挲着腕间佛珠,随口问叶姑姑道:“皇帝给她的封号是什么?”
“皇上封她作‘晨妃’。”
叶姑姑答道,却见太后的脸在瞬间失了血色。
她周身轻颤,仿佛深陷于一种巨大的惊怖之中,雪白的纤指微微痉挛着。
“宸……”
昏暗的大殿中,太后倚坐着,因这一道音调,眸中染生狂乱。
一群黑鸦从窗边掠过,发出刺耳而瘆人的叫声,太后如见鬼魅一般,口中只是念叨着一个“宸”字。
叶姑姑见不是事儿,乍胆上前轻摇太后,“娘娘……娘娘……”
太后眼神迷离,喃喃问道:“我在哪里……”
“启禀娘娘,这是您的慈宁宫。”叶姑姑一头雾水,仍是恭敬答道。
“哦……”
太后逐渐清明,如梦初醒地问道:“我不在御花园吗?”
叶姑姑简直摸不着头脑,她小心翼翼地问:“您想启驾御花园吗?”
“不……我只是想起了,当年,我住在御花园的陋室之中,那里,可真小真暗啊……”
她端坐在黑暗中,回忆当年,正觉得那一个“宸”字,听来如晴天霹雳一般。
“你刚才说……皇帝封她什么?”
“回禀娘娘,是晨妃……取她原本的名字,定下了这个封号。”
“原来如此。”太后长吁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宫中经过这一整天的忙乱,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碧月宫中,已是红烛高照,瑞兽炉中的龙涎香馥郁绵长,将寝殿熏染成迷离幻境。
晨露将凤冠取下,任由青丝如飞瀑一般散落身后,一应的珠玉钗环,皆已被置之一旁。
她独对镜台,却丝毫没有梳妆之意,只是从一旁的匣中取了一册书卷,半倚在案边,细细嚼读。
教习姑姑小声提醒道:“娘娘,请更衣……皇上马上就过来了。”
晨露抬头,以那双清冽幽寒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才道:“这重罗祎衣,穿着确实累赘……”
她示意自己的婢女将平日里穿的绢衣取来,于四扇鸾凤和鸣玉屏之后,换过了衣装。
这般的素颜常服,却更引得姑姑大诧:“娘娘……”
她正待苦口婆心地劝说,却听外间朗声通报,一重重传来。
皇帝到了。
元祈迈步进入殿中,宫人们为他宽下外袍,便鱼贯退下。
远处更漏声响,这繁华若梦的寝殿中,层层纱帷在夜风吹拂下,翩然而舞,仿佛与外界隔绝自成天地。
夜风沁凉,鹤顶双花蟠枝烛台中,两道烛火飘摇不定,在少女清寒如潭的眼眸中,映成双辉流光。
元祈深深地眷恋地看着她,目光奇异而温暖。
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格外醇厚,“这次真是委屈你了!”
晨露微微一笑,并无小儿女的羞怯之意,“能为皇上分忧,我已经很是欣慰了……不过是担个虚名,于我而言,并无妨害。”
元祈听着这虚名二字,目光一黯,那抹温暖笑意,也很快隐匿不见。
“劳累一天,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他不待晨露回答,趋前提起那四扇玉屏,一拢一架之间,已将它横亘于帐帘与锦榻之间。
第十七章 册妃(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