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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早已来了不少散户,他们着急地等待着开市,有的闷头抽烟,有的不停地跺脚.有一个声音叫住我,我回头看,是个老太,都60了,绰号叫老脚皮,过去她在菜场上卖鱼,天冷了还趿着一双拖鞋,所以得了这个雅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揣着几千块辛苦钱到股市上来混了.她追上几步问我:"有什么消息?"

我看她脸冻得有点发紫,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心想,何苦呢,这把年纪还遭这个罪.但说不出口,我不是也同样吗?我耸耸肩,意思是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快步上楼,进了大户室.现在让我抽空把证券公司描绘一下.天马证券公司是南京屈指可数的大公司,不仅在南京,就是在全国,一年的成交量也排得上前十多位.底楼大厅是散户们操作的,我不知道天马到底开了多少散户,当行情火爆的时候,几千平方的大厅挤个水泄不通,后面的人看不见,就像鸭子一样提起了颈子,把热气喷在前面人的颈后根上.

来的人大多骑自行车,从大门口开始,一路往外摆,院子中摆不下了,摆到人行道上,人行道上也铺满了,就延伸到马路上,那里简直就是一片自行车的海洋,汽车开过都困难了,只得不停地按喇叭.众人都在热火朝天地炒股票,管不了那么许多.忽然有人叫,不好了,警察来收车子了!听见的人还不当回事,他们的眼睛没法从屏幕上移开,又听人喊,卡车开来了,往车上搬自行车呢!这才有人醒过来,出门去看,可不是,一队警察正指挥着一群民工,在收停放在马路上的自行车,那些民工干得正起劲呢,有的人一个腋下还挟两辆,两个腋下挟四辆,另有人专门往卡车上递车子,车上有人接了,就扔进车厢,正掼得山一般高,他们的劲头不亚于大厅里炒股的人.炒股的人这才急了,忙说,这是我的车,上来要抢.警察上来拦住,讲了一通道理,炒股的人听了,说怎么办?办法当然有,罚款,5元一辆.炒股的人哪敢再分辨,纷纷掏钱,掏了的就往下搬自行车.警察还打罚款单,大家根本都不拿,又钻大厅里去了.有人在边上晒笑,说:"不小的一笔收入呢."这样接连来了三四次,局面才得到遏止.

二楼是大户室,门口有警卫把守,警卫身高1米85以上,身材魁梧;站起来威风凛凛,足可以把乱闯大户室的人吓在门外.二楼虽说都是大户,但还有大小之分,外边的几间原来是30万起户,后来上升到50万,一般客户的资金都在50万和100万之间.严格来说,这只算得中户,因为没有这个名称,也就充了胖子.我和丽亚在205室,又是中户里资金比较大的,大多数在百万元上下.所以不要看区区一个证券公司,等级还很森严.二楼最里边的两间才是真正的大户室,又称作超级大户,资金都在500万以上,人没有几个,但他们的成交量却占了四成.因此,自总经理曹伯卫、业务主管汪见风开始,公司中大大小小的人员见了超级大户,都是恭恭敬敬,服务周到有加.依次类推,钱逐级减少的,服务的热情也次第下降.这不能不叫人有时生出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感慨,然而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心安理得,你持多少钱,就该受到多少尊重,不要存非分之想,这已经是一条公理了,我们大家都接受.

当然,固有的等级也不是一成不变.有的大户不幸被击穿,账上的钱光了,或者资金锐减,汪见风就会找上门来,他长形的脸上几乎看不出表情,说:"请你到大厅里去做."于是第二天,每一个人都会知道谁成了倒霉鬼.如果那个倒霉鬼不甘心,还是要上到二楼来,门口的警卫就会伸出茁壮的手臂,毫不客气地挡住你,一点情面都不给.那倒霉鬼只得在心中乱骂世态炎凉.自然也有散户中战果辉煌的,资金翻了多少倍,可以上楼了.于是,汪见风动作麻利地给他办下一张浅绿色的证,第二天他上楼,进大户室,门卫殷勤地朝新客人笑,还弯下头,很有点像鞠躬.

第一部[1993年12月6日星期一]__2

第一部[1993年12月6日星期一]__2

我走进205室,迎头碰上瘦条子夏坚,他一把攥住我,就像攥住一个逃犯.他把我拉到边上,这时我感觉到他的身子在激动地发抖,他的脸苍白而没有一点血色,他的鼻翼削下去,两个鼻孔变成了三角形.我说:"你松手,松了手说话."

他压低了声音,充满友情地说:"陶,告诉你一个消息,界龙要炒到45元,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我的身子也禁不住抖动起来,天啊,现在才只有14元多,我忙问:"消息可靠吗?"

他就像有人诬陷他卖假药一样,一拍胸膛说:"当然可靠,我的一个好朋友从上海打电话告诉我的,是股评家张一强亲口对他说的,是上海一家最有实力的大机构,和深圳、北京的机构联手炒界龙,张一强就是他们的智囊.这些股评家中我第一个相信的就是他.我还不敢大意,昨晚拨通了张先生的电话,他也亲口对我说了,千真万确的."

我无法不相信他,这位史学的世家子弟,现在已成了一名股痴.我向里边走去,准备把这个特大消息向丽亚汇报,我刚提起电话,就听到六爪叫起来:"开盘了,跳高15个点!"我不抓电话机了,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电脑屏幕前,果然是987点,今天是一个好兆头.六爪兴奋得直搓手掌,把第六个指头在面颊上乱搔,说:"昨天我找一个深通易经的人算过卦了,他说今天开始,每天都拉长红,拉得叫你看不懂."

我不细听他的话,直说看界龙.夏坚早翻到界龙了,哈,16元4角3分开盘,比上一个交易日收盘又涨了5角钱.我们的判断没有错,它已经整整涨了6天了,6根阳线,紧紧排列在一起,形成60度的波线,在我们看来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

夏坚说:"我们骑上黑马了,我看你不要进进出出了,就一路捂着,让它到45元."我说:"我还是要出来,到尾市再说,这是我和她商定的方针."他轻蔑地笑了:"你啊,是女人屁股上的一颗痣."我虽然嘴上说:"你他妈的不要胡扯."可是心里叫道,对啊,对极了,这个鬼家伙,他的狭窄的脑瓜中怎么蹦得出这般巧妙的比喻!更让我吃惊的是,丽亚雪白的屁股上真有一颗痣,一颗褐色的平扁的痣,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相信他会亲眼见过,那么纯粹是比喻的巧合?我心中十分地疑惑.但不管怎么说他道出了真情.我承认我对股票有特殊的感觉,我对技术指标并不很懂,但直觉好,混混饨饨的,第六感觉特别灵敏,我看一眼盘子,说要涨,明天就涨.我说要跌,明天这只股票果然就跌.就是因为这一点,丽亚才让我当她的操盘手.但资金是她的,她叫我买进我就买进,叫我卖出我就卖出,她是主子,是女皇,我不过是工具,每天的成交单她都要—一过目,我不是女人屁股上的痣是什么?

夏坚说,看,又涨5角了!果然是的,界龙的k线图上,一根血红的走势线不可遏止地往上爬升,像一根坚挺的牛鞭子,戳向无比开阔的空间.六爪对我说:"陶,你回去对你的女人说,是夏坚让你买界龙的,发了大财可不要把众兄弟忘记."

有人叫我听电话,我想一定是那个裹在被窝里的女皇,果然是她."开盘不错吧,我在家中都看见了."她用得意的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的语气同我说话.

"不错,界龙开盘就涨5角,现在又涨5角了."痣同屁股说话.

"大飞呢?"她打断我的话.

"等等,让我看一下."

那边六爪已经听见了,报过价格来,9元6角3分.我连忙报给丽亚听.

"我也看见了."她说,"大飞还没拉长红,可以放一放.至于界龙嘛,10分钟之内,在它横盘的时候给我出掉."

"嗯,嗯."

"听明白了?你回答呀."

"明白了."我简单地说.对于那个肥硕的结实的寸寸都有无穷魅力的屁股,一颗浅褐色的痣有什么可以说的?不过,我想丽亚可能有她的道理,她说过,原来她不知道自己,做股票,明白了,原来她就是为投机市场而生的.

"周欢来过电话了."

我说:"周欢?他怎么说?"夏坚和六爪听我提到周欢,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盯着我.

丽亚的声音有点飘忽不清:"他没有做界龙,他和一些朋友做作外高桥了,但又说界龙没问题,至少现在可以放心持有.还说他要不炒股票了,去做更刺激更大的生意.他这个人,诡秘得很,不会给人知道真实意图."

我挂断电话回到沙发上,夏坚立即问:"周欢怎么说?"

我没好气地说:"他的态度这么重要?"

夏坚没来得及回话,六爪插嘴了:"怎么不重要,他感冒股市就要打喷嚏,你说重要不重要?"

提起周欢,大户中很少有人不知道的,早些年他在南方的开发区混过,1992年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他一下买了300张,从此就和股票结了缘.参与炒作华东电脑,是他的一个脍炙人口的典范.谁都不清楚他究竟向证券公司透支了多少钱,只知道他和做庄机构用的是希特勒集团军的进攻方法,七位数八位数一起垒到了盘子上,上来就给人一个不可一世的印象.华东电脑一下子打飞了,从20元开盘跳到30元,市场中的空气像火山爆发一样炽热,无数人的头脑都胀昏了,就在他们纷纷往里扑的时候,周欢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出来了,跟风者的狂热掩盖了他的诡秘行为.当天上午开盘,他的集束炸弹打进,下午开始就悄悄撤离,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全部胜利逃脱,此后华东电脑就一路狂跌,一直跌到18元才止步.有人说周欢一下赚了200万,也有人说赚了400万,这成了炒股的一个经典,为历来的投机家津津乐道.周欢的脑袋上也因此带上一个眩目的光环.

然而有一个秘密,是六爪和夏坚们不清楚的,那就是他早先在南方的时候,恰好丽亚也在那里,听说他们的相识很带有戏剧性,这里的细节丽亚没有对我说过,当然我也不会问她.但我知道他们同居的那段日子是一团迷朦神秘的光圈.一次丽亚醉酒了,对我说:"一辈子我也碰不上第二个周欢这样的男人,碰不上第二个!他杀了我,我也会在地狱里等他."这让我膛目结舌,又足足气闷了三天.他们一起做冒险生意,男人的魄力和女人的机敏结合在一起,无疑是最好的黄金搭档.共同的闯荡使他们难以分离,但却更加看清了对方的灵魂.就在旁人以为周欢注定要和丽亚结婚,建立一个事业兼爱情的同盟体的时候,他们悄然分手了,周欢从南方回来了,娶了一个比他小10岁的娇小可爱的女孩.丽亚黯然神伤,她也结束了南方的业务,飞回南京,一时她不知生活对她是幸还是不幸、就在这个时候,她在鸡鸣寺的一个角落认识了我,我高雅、潇洒却羁绊落魄,我自命不凡却要为明天的生活费而担忧.于是,我成了丽亚填充她生活的一块材料.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境遇,我的状态,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人在很多地方必须学习阿q.但是我知道丽亚和周次还是藕断丝连,他们的资产还没有分割,各人所占的都包含着对方的部分.如果女人的一半是男人,那么我最多只占了一半中的一半.大概就因为这个,我很不愿和周欢打照面,如果不期而遇,我会莫名的窘迫,紧张,而他却依然神态自如,谈笑风生.可是不论他对我说什么,我总觉得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架势.这到底为什么,是我的脑子不新派,我不愿承认,那么,是因为潜在的嫉妒和敌意在作祟?

我有意停顿一会儿,才说:"他没有做界龙."

"他没有做?"六爪惊奇地问,似乎找到了界龙不扎实的依据,连忙看夏坚.

夏坚也一愣神,说:"他可能不知道底细,庄家不是一路的.我这次消息非常可靠,张股评家不会骗我,肯定不会出问题."

六爪这才不说话,继续看盘子.

我心里却还在想夏坚的比喻,对此我耿耿于怀,可是我不是工具又能是什么呢,当然她会毫不吝啬地给我性欲和金钱的回报,所以我心里有时还会找到平衡.但是我的书法,我曾经钟爱过的艺术呢,你们在哪里呢,我那双给股票机熬红的眼睛还能认识你们吗?怀素黄庭坚和股票的关系在哪里呢?当股市的太阳烈焰万丈的时候,你们同晨雾一样正在离我远去,我的生命的叶子上干得没有水分.

好了,不想这些了.我当即填了单子,16元7角8分,29000股全部卖出.报单小姐小白接了我的单子,飞快地输进机子,随后朝我粲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知道我赚钱了,祝我财运亨通.这里的小姐都以办事干净利落而闻名,全部股票的号码都在她们的脑子中,就好像是她们的化妆品和时髦衣服,手一伸就拿到,一丝一毫都不会出错.我坐回沙发去,曲线还在爬伸,不出两分钟,我们的股票全部成交了.

我及时向丽亚汇报,她在话筒里啄了一声,好像已经吻了我."不错,我的宝贝,你操作得很不错,晚上我一定好好奖赏你."

我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嚷道:"我头痛,痛得很厉害,要炸开来了."

"哦,有这么可怕,真叫我担心.晚上我一定给你好好揉揉."

"我现在就痛,现在叫我怎么办?!"

"现在?那……你回来吧,不要在那边等,大飞随它去,我看它今天不会出问题.回来好好休息,休息过就好了."

"我不回来,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