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2(1 / 1)

"技术派也买界龙了,报单的小白对我说了.顽固分子是没有的."

是的,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了.

第一部[1993年12月16日星期四]__1

第一部[1993年12月16日星期四]__1

收盘了,大家还依依不舍的,不肯离开,好像在热烘烘的屋里多呆一会也是幸福.我不奉陪了,假意对丽亚说去买一样东西,就悄悄走了.我走的时候屋里起码还有一半人.我走到院子中,夏坚随后出来,他推起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刚跨上去车子就散骨架一样乱响.我想讽刺他两句,还没说出口,他就说:"别看我今天窝囊,没关系,我的本田会回来的,将来我要买比它还要好的车."

我看着他一摇一晃骑出去.随即推出我的铃木,骑不一会儿,我不知不觉,又骑上去鸡鸣寺的方向了.我心中清楚,那个地方同我的缘分是割不断了.以前是因为书法,是因为我在那边的寒风中乞求似的卖过画,而现在呢,那个紫玲以她清纯的水漉漉的形象出现在我的恍惚的记忆中,我的脑中没有风,然而她有时也会飘得很远,成了一点颜色,是可爱的水红.没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整天在股市上,让我头疼脑胀,里克理疗帽是叫我好受了一阵子,可是现在不行了,依然如故.我隐约感到,可能那点水红是医疗我的精神和肉体的良药.车子很快,不出五分钟,就见到老郑头.

他一切依然如故,抖动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和我说话.他颇为激动,想不到我能再三来看他一个老头子.而我一时也不好意思说破,只是同他闲扯.到后来耐不住了,才假装随口问起,那个山村姑娘还来帮你收摊子吗?

他说:"噢,这两天没来,她是出来找她的情哥哥的,这么大一个都市哪里去找,再说就一定在南京?有3天没见她了."

我顿时有无限的懊丧,看头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又一片紧随其后,旋着飘下.我告辞要走.老郑头摇着手说,不要忘了常来走走.

我开着车,思想却溜号了.我有一些有限的同各等女子接触的经验.那时我已经同丽亚好上,但我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远不像现在这般豁达混帐,我不能忍受亦真亦假的关系.一个朋友对我说,现在你钱不缺了,有一个女孩,不错的,你愿意见见吗?没关系的,现在什么时代了?我不过介绍一下,接下都是你们的事.

我答应了,记得当时是为了报复丽亚,她从来没和周欢彻底断过.

女孩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身子很丰满,脸上有些雀斑.当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帅."我说:"不知道.你知道你吗?"她一点没生气:"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我长得很普通;但你知道我是一个处女."她的神情像是对我宣布一个商品货真价实.我不出声.

过一会她又补充:"我这年龄还有多少是处女?我在医院里当护士,我知道."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但似乎没多大意思."

她有点着急:"你不相信?这完全是真的,你可以……"

"我没有不相信.我为什么要不相信?"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眼里很纯,身上有一股处女才会有的香气.我故意用邪气十足的声音说:"那么你愿意了?"

她停了一会,问我:"你有女人吗?"

"有."

"那我们不公平,你要我来我就来,要我走,我只好走."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愿意."她向我挤过来,"现在社会上都讲价格,你出什么代价?"

"你说呢?"

"我不好说,你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她说:"我在医院里做,有时要上三班,加班费少得可怜,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一个月就拿几百元钱,上专卖店买一件衣服都不够,我的小姊妹都穿专卖店的衣服.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工人,厂里效益不好.我都要靠自己.我不是去做三陪,随便什么烂人都可以,我要找一个对心的人,以后分开了,还能互相记起.小姐妹对我说,这不算什么了.你看你出什么代价.不要认为我不好."

我一点都不觉得她不好,她出卖自己的处女宝,也不是向随便什么人都卖(有幸我被她看上),她当然要待价而沽,先谈好价,免得碰上无赖,这是太天经地义了.我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百元的人民币,递给她.她接过来,好像是嫌少,但还是很快放进口袋里去.她说:"你不光长得帅,还是一个好人."

我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她惊诧地说:"你怎么要走了,还没有……"

我说我要走了.她抓住我的衣服,好容易才放开,好像已经是我的情人了.她把她的电话抄在一张纸条上,交给我,叫我一定不要忘了打给她.可是我回到家中发现纸条已经掉了.号码一点记不得.我想也好,她还留着处女宝,还可以叫人出代价.

就在我明思乱想的时候,耳朵边突然嘎的一声,吓我一跳,一辆卡车刹住了,离我不到1米.司机从车厢里伸出脑袋,恶狠狠地骂:"你疯了吗,要钻我的车轮于?"我不敢分辨,调转车头打弯.

一个甜润的声音响起:"啊呀,太危险了,你怎么啦?我看着卡车过来,你不让开,反而迎着它开."我抬起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别人,就是我要找的紫玲.

第一部[1993年12月16日星期四]__2

第一部[1993年12月16日星期四]__2

我惊喜地说:"你怎么来的,你到哪去了,我正在找你呢."

她说:"我去找人的,找啊找,找了好多地方,突然就看见你,刚才你太危险了."

我不好意思:"是啊,我还从来没这样昏过头."我正眼打量,她的杏眼里还留着许多惊恐,使她平添了一种婉约之美.我从没见过比这还要无邪的眼睛,我想我们这个都市里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眼睛了.它黑白分明,闪出一种清纯的光亮,把那张鹅蛋脸整个地照亮了.她身上满是清新的山野气,她的举手投足,话声笑语好像都同城里人不一样,是那些天天逛商场,涂化妆品的人不可能有的,好像同我在书法中追求的东西暗相通.我发现自己已经神思遐飞了,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是紫玲的气韵,多少是我的想象.

我问她出来有多久了,她那个地方远不远.她—一回答了我.她说,她那个地方离南京不近也不远,通过她的描述我仿佛看到了她的水乡,那是黄宾虹笔下的山水画,又具有苏东坡黄庭坚的韵味,水蓄藏于山间,屋居于篷下,烟云蒸腾,山岚涂墨.那里的女孩子都是水漉漉、亮晶晶的,她们在山里水边劳作,身上寄附着山鬼的野魂、可是她讲到当前的情况却让我吃惊."现在我们好多人都出来了,有些村子的女孩子差不多走光了,到南边去,到大城市去,到北京上海,只剩下妇女在家.听说有一个画家来,他10多年前来过,一直记得我们这个地方,他想再画些女孩子,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他很伤心地走了."

我也叹口气,说:"现在哪里都在变,叫人高兴,也叫人失望."

"我到南京快半年了,还是不记路,到处是高楼大厦,好像都差不多,只有这个地方记住了,和别处不一样,摸到这里就认识了."

我推起车子,和她一起慢慢走.天已经有些暗了,冬天就是这样,白天是兔子的尾巴.我问:"你说出来找人,找什么人呢?"

她似有点害羞:"是找村上的一个哥哥,他出来已经有两年了."

"村上一个哥哥,"我重复了一遍,从她的眼神里我知道了哥哥的含义."那你为什么就在南京找呢?"

"他来信就说在南京打工,两个月前,有人还在南京见过他.他曾经对我说,他喜欢南京的山水,和我们家乡有些像.我想我会在南京找到他."

她的眼里有一种柔弱却又坚决的神情,我甚至有点嫉妒,被这样的女孩子孜孜不倦地寻找是多么幸福.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当代的孟姜女了.我想她和那个护士小姐不一样.在我眼里,她成了我精神王国中的某个图腾.

前边是一个开放的小公园,虽然幕霭徐徐地降临,我犹豫一下,还是停了车,果决地引她走进去.园中也有一潭水,但覆盖了落叶,木好分辨哪是水面哪是地面.我说小心.她哦了一声,却只顾自己走,一跳一蹦,像山野的鹿.我刚走到水边,她已经跳在一块水中的石上了.我说,过来呀.水边有一块平卧的卵石,我想找一样东西垫了让她坐,她却早坐下了,我说冷吧.她说,不冷.

四周是直立的松柏,传来两声归鸦的鸣叫,水叶下偶有气泡,不知是不是鱼.她讲了不少她的故事:"我们那个地方特别野,小时候男孩女孩都在一起玩,大了突然分开了,再长大了,又想在一起,却吵吵打打好热闹.哥哥是几个山村最大胆最灵气的.山里来了野猪,毁坏好多庄稼,哥哥就说打野猪.他同几个小伙子夜里上山,蹲在山石后面,我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就偷偷起床,同邻居一个女孩摸上山去.哥看见了我们,哄我们走,说你们怎么来了,猎猪是男人的事.我们不肯定,坐在石头上用背对着他们.后来他们软下来,我就把布包兜底一翻,苞米棒劈里啪啦倒出来.哥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说妹子送好吃的来了.他们折了干树枝,燃起火,烤苞米了.我们只顾说笑玩,苞米都烤焦了,大家才想起吃,新嫩的苞米真是好吃.我一看,哥的嘴边全黑了,脸上也有黑的.我笑他,他干脆手抹了黑灰,把脸都涂黑了,找笑得肚子都痛了.他就抓住我,往我脸上涂,起先我不让,后来我自己涂.大家都涂起来,都是脸上一道道黑,在月光下唱呀跳呀,玩疯了.把猎野猪也忘掉了.我们一起跑到山下的水边,用水洗脸.哥蹲下去把睑埋进水里,呼噜噜响.我走过去,扑通一声,从后面把他兜底翻进水里."

我忘情地看着她,她的脸庞在暗色中慢慢地迷朦,她的声音和晚风调皮嘻笑.我已经不在听她讲什么了,她故事的内容在我的听觉中漏过去,像细沙在筛子中的筛选去掉,留下的是她的声音她的感情,牢牢地嵌在我的记忆的屏幕上.

"连着两天我们都这样闹,到了第三天,野猪出来了,一下我们都呆了.一个小伙子拿起猎枪,没想到浸了水,打不响了.真是危急,野猪的牙齿白晃晃的,哥一下跃起来,抓了一把钢叉,冲了上去……"

我的目光溜到她的手上,我发现她的手长得很大,不由抓了过来,放在我的手掌上,指对指,掌对掌,两人的手对贴在一起,我说:"你看,这里超出,这里也是你长,你的手都要比我大了."

她也看,看了笑,说:"从小干活,手不大抓不住柴."

我摸着她的指头,一个个地捏,好像鉴赏家在欣赏十根玉牙.她的指头颀长而有力,指肚一边有半硬的皮,而指背上却光洁滑腻.她也不动,由着我捏摸.

我心里有一种异样的难以言说的情感,但还是放了她的手,说:"你都到哪些地方方找了?"

"什么地方都去过,他在乡里学过木匠,有人对我说很可能在装潢公司上班,我就瞄准装潢公司找.可是,找了好些个公司都没见着."

我同她一起考虑,她的情哥可能在哪里,我说南京的装潢公司有公家的,也有私营的,有大的,也有很小的,至少有上千家,盲目找一个人确实太容易.我沉吟一会说:"我可以帮你一起找他."

"太好了,我真不知怎么感激你."她伸出手,似乎想抓我的手,其实并没有."我地方不熟,你对南京熟,一定能够找到他."看到她欢喜的模样,我又生出一点妒意,后悔自己不该承诺,但说了就必须去找.

我说,我们找一家地方吃饭吧,我请你.真的?她说,我的肚子真有点饿了.

我们出了公园,走不多远,进了一家小餐馆,里面很个净,服务小姐倒上茶水.递上菜单.她喜欢吃鱼,能把鱼刺吃得干干净净,每根小刺都银白透亮.她还喜欢吃野菜,比如芦蒿,她说这东西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咬一口就香到心里.有意思的是她不吃猪肉,一盘水煮肉端上来,她筷子都不挟一片,我说,早知道我就不点了.她说你可以吃.

吃过饭,我们要了茶水,又说了许多.后来她忽然想起,说:"哎呀,我要走了,我的表姐在等我呢."我们才起身.她说了一个地方,我用车子送她.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腰上,那个部位就非常的温暖.她说,她的一个表姐在南京结婚了,让一个小间给她住,她不能回去太晚,不然他们要不放心.

我把她送到一条巷子,她下车,对我说再见.我停在那里,看着她一点点走远.她一边走一边回头,月光中她挥手的姿势优美轻柔,像是在水潭里甩动水波.我看出她的意思,是说你怎么不走,还不走?

我刚想发动车子,却见她转过身跑回来了,这让我吃惊非常.为什么呢,她遗忘了东西,还是要给我一个感情的补充,就在她回跑的过程中,我的思绪在银褐色的夜空中飘舞.看上去,她的动作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

她到眼前了,气略有一些急,我的眼光落到她的耸起的胸前.她说:"你不要忘了,一定要替我找哥."

我失望了,她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略一停歇,说:"我承诺的,就一定会做."

她又一步一回头走了,我停了车不走,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我回过头,忽然看见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高档轿车,是宝马,我心里一阵紧张,路灯恰好照亮了牌照,果然是周欢的号码,我记得的.他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