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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屋子看,都没有丽亚,但每个屋子的灯都开着,不少地方都留下进行到一半的痕迹,化妆盒打开,眉笔散扔着,唇膏旋出盖子,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机也扔在床上,处在开机状态.她到哪里去了,好像她是在慌乱中匆匆离开,我心头掠过一种不祥之感.仿佛那只眼中插着铜刀的死猫又出现了,它垂在绳子的瑞点.

我愣了十分钟.我想,应该查到她的下落.我拨了周欢的手机.他同我讲话:"陶先生,你现在在哪里,很好,你还知道回家.看来你还是掉以轻心.不要忘记你的责任.当然你有自己的自由,但是,不要心猿意马,千万记住.丽亚在我这里,她很好,没有任何不适,你来把她接回去.还有一点对你说明,你知道我需要钱,很需要,一个男人一生中有一个时刻是最关键的,我就处在这个时刻.我想你不会替我制造麻烦."

我没有好说的,我奔出门,驾着铃木,很快就到了太阳泳池.门楼上的霓虹灯耀得我眼花.我走上台阶,礼仪小姐微笑着为我开门.我走上红地毯,室内空气新鲜,温度适宜,两旁有好些仙人树、芭蕉树,窜得很高,同夏天一样茂盛蓬勃.太阳灯高高悬起,发出耀眼的光亮,不少人卧在人造的沙滩上,蓝色的水波一起一伏,吻着他们的脚和大腿.我看见周欢坐在一张小圆桌旁,便向他走去.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走近.他穿着一条宽松的毛巾袍,对襟叠在一起.胸口露出v字形一块,可以看到凸出的闪出光泽的肌肉.他站起来,没请我坐,引着我围着泳池走."你不是第一次来了,你听我夸耀过太阳泳池,我不止对你一个人夸耀.是的,拥有它我感到骄傲.你看那些模拟天然的设施,看光辉耀目的太阳,南京哪个地方能和我比!可是现在我要把它抵押出去了,我要把它抵一笔钱,再去冒一次险,没有东西能阻止我!以后它会重新归我.万一失败,太阳泳池从此跟我无关,我也没有遗憾."

尽管他讲的是抵押,但是口气中没有一点伤感,虽然我带着敌意而来,也被他的语言感染.他眉宇间透出凛然的威严,足可以让人敬畏,他活生生是一头赌场中的凶猛的野兽.

"过来吧."他拐进一条走廊,到一间娱乐室前,敞开了门,招呼我进去.那是一间中型的屋子,放着各种电子娱乐器,迎面是一台拳击机,上面立着两个凶狠的机器人拳手.

"试试看,你能击出多少力量."没容我表态,周欢已经拿过拳击手套,抓住我的手,把手套套上,同时他按了一个红色的开关."开始了,用出最大的劲."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逼鸭子上架了.我不能让他小看,我咬紧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对准灰色的靶子一拳击过去,差不多整个人都扑上去.机器发出一声不痛不痒的声音,数字显示刚超过最低档,及格.

周欢笑一笑,带着轻蔑,也带一点宽厚.他把手套戴上自己的手,漫不经心地看看靶子,朝我一扬眉毛,一拳击去,只听一声猛烈的撞击,机器上的10个红灯全亮了,两个机器人拳手在那里乱晃乱跳,机子里发出一个欢快的曲调.数字显示是最高档.

他得意地解下手套.我想这家伙有这么大的劲,如果这一拳是击在我的肋骨上,不知会出怎样可怕的结果.他说:"你是多大?"

我说:"25岁."

他不掩饰他的蛮横:"我比你大11岁,你不会不知道.现在该去探望我们的女皇了."

我跟着他走,走过一条不短的通道,进了一间屋子,里面是卧室的布置.我看见了丽亚,她躺在床上,两眼微微睁着,看我进来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心中突有莫名的恐慌,不要成了植物人.其实没有,她抬起上身,对我说话,她只是无力而已.我又生疑心,深深地吸气,确实没有一点精子的气息,我这才安下心来.

周欢对她说:"陶先生来接你了,跟他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有充沛的精力."

第一部[1993年12月19日星期日]__3

第一部[1993年12月19日星期日]__3

我们走进家门,丽亚有点恢复过来,脸上生出了血色.我说:"你怎么啦?"

她说:"没有什么,一点事都没有发生.我突然觉得累,头发晕,人也站不住,就躺下了."

我倒了开水,她喝下说:"好多了,活气又回来了."

我说:"你洗个澡,洗过澡就彻底好了."我打开热水器,她走了进去.我听见热烈的水声,她在冲浴,桔黄的丝绒没有拉上,磨砂玻璃是半透明的,透过玻璃我蒙胧地看到她的赤裸的胴体,她的双手上举,大概在洗头,水泼在她的身上,泼在玻璃上,里面是怎样地下着热雨啊.

我在外边,想把家里变些模样.我撤掉脏的餐桌布,换上一块红色和蓝色追逐的充满喧闹的布,换掉花瓶里的水,瓶中的玫瑰虽然有些枯萎,但还能插两天.我走进小屋子,看见一本字帖,黄庭坚的,久违了,我拿在手中,一翻就是《李白忆旧游诗卷》,只粗粗一看,便被拉到一个久违的却让我心醉神迷的境界.此帖笔力恍惚,出神入鬼,为黄山谷晚年草书大成之时所作,当时我不知临了它多少遍,现在却已荒疏.此刻,股市的操盘手陶,还能进入这个境界吗?

听到外面有响动,我放了字帖,走出来.丽亚出浴了,热水浴使她焕然一新.她缠着一条雪白的大浴巾,一对乳房露出了上一半,她轻柔地在地毯上走动,一双修长的腿在浴巾中时露时掩.她坐在梳妆桌前,把法国的蒙娜倒在手掌上,细心地擦她的脸,尤其是擦她眼睛四周.不用看,我就知道她身上的皮肤还和少女样细腻,可是她脸上的肌肤却在捣乱,尤其是眼角周围,只要她不涂抹,细碎的皱纹就可怕地露出来,而且皮肤已经略略泛黄.她不肯让我看出,就是家里没有别人,上床前她也要涂抹好,为的是作爱时我能看到一张青春的脸蛋,怕我产生丝毫厌恶的心理.为此我要感谢她的好心,却更要感谢上帝,他命令人必须老,没有谁能违抗他的意志.今年20,明年18,只是一种痴话,一种可怜虫的梦想.可是她还是要涂,即使只有一夜的鲜亮,是太阳下的冰山,她也还是不会放过.再让我假想一下,如果某一天,比我大10岁的她,依在我的怀里,不施一点脂粉,脸却同少女一样光亮,我该多么惶恐啊.

她涂得差不多了.说:"过来."

我机械地走过去.她看着我,眼里越来越温情:"陶,你说男的主动好,还是女的主动好?"

我说:"这没有定规,果子在谁的手里,谁就拿起来吃."

她说:"你好聪明.这大概是我现在还迷你的原因."

我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她伸手的姿势绵软而有弹性,像是她身体内处伸出的枝条.她忽然说:"你有三天没洗澡了,快去洗一洗.水还热的,我等着你."

这些天她一直在恐惧和担忧中度过,我们的性爱也随之中断.热水浴神奇地把这一切都冲走了,她似乎急于同我一起做弥补.

热水汹涌地冲击我的身子,在我的肌肤、筋骨上流动,又用干燥温暖的大浴巾擦干全身,我浑身热烘烘地走出来.丽亚幽幽的变幻颜色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对着我.天哪!两个刚沐浴过的身子,两个异性的精魂,在这个金丝编织起来的窝里,桌上盖了一块红蓝追逐的大桌布,两朵玫瑰被她移到了床头,爵士乐放起来了,却被调到极低,匍匐在内蒙古产的地毯上,这两个身子会干出什么啊?尽管陶先生可能想起另一个野妹子,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但她是他的图腾,精神能照耀一时,但它在别的场合一定会暗下去,它抵挡不住肉欲,它高悬在空中,可是地上却有许多地方都有它投下的阴影,在床上在地毯上它敌不过世俗.尽管我的头经常痛得难以忍受,这种疼痛和我的年龄不相合,但是它现在一点不痛,它被抛到琉球群岛去了,抛到爪哇国去了,现在主宰陶先生这个可怜的躯体的,是无法言说的极乐世界才有的快乐,是从阴茎传递到脊髓,传递到舌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一齐唱歌一齐舞蹈式的快乐.而且我发觉丽亚的快乐绝对不亚于我,水滋润了我,也滋润了她,我们在水意中漫游.

当欲望从我们的身上退去,就像洪水从陆地上退走的时候,她表现出某种强烈而断断续续的不安,她用一种坦然的语气说:"爱情是一种魔力,魔力不会永久,我知道.那种探索不完的惊奇与激动,最多只能维持两年.陶,你承认不承认?"

我说:"你说得不错.我们已经一年多了."

她说:"我不瞒你,我和周欢同居,也没有满两年."

"我不愿意把我同别人相比,尤其是同周欢."

她似乎没听见我的话,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不了解周欢,他是一个魔鬼,也是一个天使.我想不出比他更有魔力的人,靠近他你会害怕,离开他却会不断地想他.在南方.我们同居不到两年,这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我一点也没有后悔,我知道爱情的魔力早就消失了,可是我们没有到互相憎恶的地步,而且我们的钱还在一起投资,设与办法对开……"

我一声不发."你睡着了?"她摇我.

我说:"我听着呢.今天你去太阳泳池干什么."

"你不在,我一个人越坐越不安,我想我要去同他谈明白."

"既然你不愿把炒股的钱给他去冒险,你就不要理他,不见他面.如果再发生可怕的事,由我来出面."我的口气颇大,但想起那厉害的一拳、心中不由发毛.

她转过头,温存地摸我的脑袋:"谢谢你,不过.你不要参与."她勾往我的脖颈,抬起头,用舌尖舔我的眼睛,添我的嘴唇外圈,这种感觉非常奇异刺激."你还是一个孩子,我不要你受伤.他很厉害,红道黑道都有关系.我知道怎样对待他."我心经满是羞愧,在她的眼里,我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不能参与成人之间的争端.可是她却又能和一个孩子成天求欢,在床上她像疯狂的母豹,从来不把我当孩子,我心里猛然涌起对她的仇意,可是我又想,她是为了不让我受伤害才说我是孩子,不管怎么还是对她有些感激.我的眼睛中不由饱盈了泪水.她的舌尖又舔回到我的眼睛上,她舔到了咸涩的泪水,你哭了?她的幽幽的似黑似蓝的眼中升起了疑问.我不回答,让她猜,她不可能情出我复杂的心理层次.

好一会,我说:"你们谈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把钱划给他."

"划给他?为什么?"

"他把真相告诉我了,他通过夫人叔叔的关系,挪用了一大笔公款炒汇,现在他必须去赢回来,他没有第二条路."

我干笑了一声,连自己都不知这笑声的含义.

"我不能不救他,我们曾经在南方同居……"

我想这个女人还是有良心.对她的做法,对他们两个的关系,我不能评判,我没有资格评判.可是我心底生出一种隐约的担忧,他的底细丽亚知道得太多了,这会不会成为祸害的起源呢.但愿我是多虑.

我说:"你哪一天划钱给他,什么数字?"

"我对他说,星期二转账给他.他说可以.60万,他赢回来,填了公款的洞就还我."她移动了一下手,"还有明天一个交易日,争取在界龙身上多赚一些."

在接下来的迷幻的时间中,她提到了她的过去,于是关于她的身世的碎片就从我的记忆中浮起,连成一个似真似幻的篇章.她出生在小地方,从来没见过海,小时候看童话,入了迷,从此海就一直包围了她.在梦中海出现了,海水充满了所有的空间,起伏涌动,所有的地方都是蓝的,她在海水中翻卷,高高地掀起,又高高地滑落,她的尖叫声和海的歌唱会在一起,让海燕叼走.这个梦重复出现.所以大学毕业以后,她毫不犹豫来到南方的海边,一个开放的城市.或许是祖上血缘复杂,她像一个混血儿,长得非常鲜艳夺目.她找了好几处工作,自以为有一份工作不错,却遭了一个团伙的骗,那些人夺走了她的钱,在雨天中把她推到路边上.她悲痛万分地走着,走着,……一直到海边,她眼中出现许多幻觉,觉得海同她过去梦中的不一样,充满了凶险……一辆黑色的蓬斯轿车停在她的身边,车生是一个南洋的华裔商人,50多岁了,他顿生怜香惜玉之情.听起来完全像一个现代传奇,但故事就是这样发展的.他把丽亚带到他的公寓,下面的情景虽然颇有诗意,但太落俗套,我不记得了.结果他们在一起生活,那个商人早就不行了,他的作爱的方式难以出口,丽亚非常厌恶.有一次她不能再忍受,抓起皮鞭猛烈抽他,歇斯底里地大叫.那个商人出足了洋相.就那天晚上,他突然死了,经医生诊断,死于心肌梗塞.他的原配夫人带着儿女赶来了.商人的未亡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狐狸,是妖精,荒淫无度,她的丈夫从来是规规矩矩的,她谋了他的命,还要来夺财产,梦想!

此刻,丽亚已经炼成另外一个人了,她毫不客气地争夺遗产,斗争充满了火药味和血腥味.对方买通了黑社会,他们秘密绑架了丽亚,把她关进一个废弃的地下室,用锁链勒住她的颈子.

在这之前她已经认识了周欢,他也是到南方来闯天下的,他是一个行动果断谋略很深的人,他练过拳击,能骑暴烈的马,同时又会唱情意绵绵的歌.她是在律师的客厅中认识他的,不过是一面之交.但就是这个一面之交的人,突然闯进她的官司,充当了主角.是因为丽亚的美貌聪颖吸引了周欢.还是他嗅觉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