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也每天见到院长,见到同事,见到疗养员,但总觉得似有无形的东西,把自己隔开了一层.她太想知道瞒着她的是什么,这念头把她的心咬得好难受,就像春蚕疯了一样地咀嚼桑叶.
她琢磨着怎么能上到三楼去.楼梯口有一个关卡,非要持有一张蓝卡才能通过,上得楼去.验卡的是一个年轻人,目光直直的,长一张马脸,脸上满是青春疙瘩,饱绽的时候像是一颗颗鲜活的草莓.他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恼火,一次,一个同事说他长着好漂亮的青春美丽豆,他眼里喷出火来,几乎要和他拼斗.他对自己的职守非常忠实,不论是谁,没有卡片的他坚决不让上.一次,小于进到底下大厅,刚靠近楼梯口,他的眼睛并没看她,是看着窗外的,突然转身,用坚硬的手臂把她挡到一边去.
怎么才能上楼呢,小于想得头都发疼了.有一个办法了,她到市里去了好几次,根据广告的指示,找到一个专看皮肤病的医生.医生不愿意听她说,忍不住打断她,你应该陪患者上我这里来,而不是你代他诉说.小于为难地说,他,他不愿意来,我没有办法……医生说,我懂了,是你的男朋友?是有这样的人,本来不该难为情的事,他却偏要难为情.好吧,我依你了,不过,小姐,希望下次坐在我对面的是他,而不是你.
小于顺利地进了大楼,想到前面的关卡,心中还是紧张,但不能后退了.她走上去,在马脸刚要伸出手臂的时候,她已经飞速地从口袋里取出了软膏,用甜润的声音说:"小哥,我给你送一件好东西来,你用了一定非常有作用."马脸一脸的疑惑,但还是硬挺挺地伸出了手臂.她仍然说:"我知道你的工作重要,没有一点时间离开,所以替你去买来了."她把软膏放进他的口袋里,就飞一般跑出大楼.下一次她再见他时,他脸上的粒豆果然消了不少,她想那个医生还真有本事哩.现在她已经可以比较自然地接近他了,她同他说些闲话,他也不反感,一个漂亮的小姐陪着说话总不是坏事.她曾经试过,跨上一步台阶,他就毫不迟疑地阻止.小于是一个有耐心的女孩,她想不急,会有机会.
一天,她正和他说话,他突然肚子痛,脸色十分准看,他想上厕所,可是又不敢去.小于的心猛然地跳起来,她说:"没关系的,我替你看着,谁都不让上,你要快点回来啊."他还是不放心,但肚子痛得他脸上歪了,只得走开.
盼了多久的机会来了,小于朝四周一看,快步登楼.楼梯是芝麻色花冈岩的,她埋着头往上冲,拐了好些个弯,上了一层,再上一层,就是三楼了.左侧是一扇黄澄澄的大铜门,门前有一把椅子,可是没有人,她想正是机会,用力推开大门,进到里边.映入她眼中的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大厅用挡板隔成了好些小间,挡板还不到一人高,所以都能看见,那些疗养员都在这里,他们有的在小间,有的在大厅,做的事很简单,也就是看股票行情.到处都有屏幕,有的非常大,悬挂在那里,就像电影院的幕布.他们兴奋地喊着买进卖出,便有一些小于面熟的工作人员快步地跑来跑去,替他们递单子.原来就是这个啊,这里是一个股票市场,小于有些失望,早知道是这个,她还不会替马脸去配药呢.
就这时,她觉得异样,回过头身子一震,是院长站在她面前.院长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像针尖,又像鞭子,小于心是非常害怕.她随他下了楼,那个马脸已经回来了,对面前的一切,他惊慌失色,恨恨地把软膏摔在她的脚下.
院长在前边走,她在后面跟着,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回过身子把门关上.他让她坐下,停了一会说,疗养院是有纪律的.她小声地说,我知道.
院长说,不是不让她如道,而是时间没到,要再考验她的纪律性.而现在一切都提前了,怎么办呢?
怎么办?小于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她稀里糊涂的,不就是股票市场么,为什么这般紧张?
好吧,院长似乎下了一个痛苦的决心,既然提前了,就按提前的办.但你必须遵守严密的纪律,不该问的坚决不问.
第一部[小说:《特种疗养院》]_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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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小于换一个工作了,她可以自由地进出大楼,上到三楼了,先是给疗养员们送茶水,送点心,后来因为她是卫生学校毕业的,就担任专职保健医生了.疗养员有80多人,担任保健医生的还有一个姓宁的男医生,总共5个人,但工作依然十分紧张.每个疗养员的胸口都戴一个黑褐色的小圆盘,跟大徽章差不多大,它的作用可不小,他们就靠这个圆盘,用仪器遥测,随时了解疗养员的身体状况,一分钟心跳多少次,呼吸和血压各多少次,每隔一个小时就须测量一次,必须准确地记录下来,一点都马虎不得.
股市的行情真是火爆,有一天开盘,阳线就跳起上升,一直到下午都直挺挺的,没有一点回落.疗养员都兴奋起来,小于看见一个姓柴的老妇人头戴一项红帽子,脸也红得和桃花一样艳丽,还站起来,挥动两条手臂,就像指挥大家唱大合唱,这时小于通过仪器,发现她的心跳已到145下了,血压也上升到180.情况不妙,同时仪器测到百分之七十对疗养员心跳已经到130下,而血压也普遍上升.这时有人一边拍手一边笑,有人扭起身子,跳接近桑巴一般的扭屁股的舞蹈,还有一个老头干脆放开嗓子,唱的是京剧《捉放曹》.交易所里比正月十五的夫子庙前还要热闹.小于和宁医生但让他门安静下来,但毫无效果,刚按住这个,那边一个却又冒出来了,不知怎么办好.
一人高大的身子出现在他们的背后,是院长,他的眼光非常严厉,对负责屏幕的老李说:"为什么上升没有节制?"老李慌忙辩解,但好一会都没解释清楚.院长不听他了,对宁医生说:"采取2号方案."宁医生这才想起,连忙抱出一个大瓶,倒出许多白色的药片,分给小于,两个人快步来到疗养员的身边,每人分发3颗,看着他们吃下去,还要张开嘴来检查,确信嘴里没有了才放心.
与此同时红线不上行了,开始平稳地横行,小于看柴老太的心跳也渐渐慢下来,降到115下了,其他的人也都在往下降.院长就站在小于的背后,她感到脊背发紧,一点都不能懈怠,她发现周围工作人员的神色都不对,就跟出了事故一样.她听到院长又对老李说了话,老李忙点头应诺,跑开去,一会股票就开始下降了,很快就下降了10个点.小于一看不好,老太的心跳又快了,一分钟130下了.她叫一声不好.院长也看见了,朝老李挥手,股指就又慢慢升上去了.小于再看,老太的心跳已经缓下来了.
这一天就平安地过去了,可是小于的心中起了极大的疑惑,这股市是怎么回事,难道它不是由买卖决定,而是由院长操纵的?这太不可思议了.莫非这是一种医疗的方法,让疗养员同时得到精神上的快慰?原来当初不让她进来就是为了这个啊,她似乎明白了,她为自己的发现而兴奋,又有点害怕,觉得这地方蒙着一层神秘的色彩.
股市天天拉阳线,已经到5000点了,疗养员们个个精神振奋,一些进来时哭哭笑笑,精神不正常的人现在都正常了,柴老太居然还织起毛线,织了一顶同她头上一样的红帽子,一定要戴在小于的头上,她起先执意不肯,却见院长投来首肯的目光,这才无奈地戴上头.一些原来有慢性病的人,现在都神色好起来,收市以后,他们到大楼外的场地上,打羽毛球、排球,种花浇水,跟活泼泼的健康人一个样.但也不能整天拉阳线,一直拉到天上去呀,已经5000点,还能一路升到l万点?院长对这个问题想得很透,作了充分的准备.
按照院长的指示,小于和宁医士深入到疗养员中去,一个个和他们掏心里话.柴老太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看见小于走来,惊喜地叫道:"啊,你戴这个红帽子多美啊,就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我认你做个干女儿吧."
小于并不情愿,但想到身负的任务,便也喜欢地说:"好啊,那我就天天戴你送我的红帽子."
老太很快转了话题,谈到连日上涨的股票.小于婉转地说:"干妈,你算算看,我们股票已经涨了一个月了,说不定也会下走哩."老太的眼睛立时瞪大,鼻子里的气也粗起来:"不可能!怎么会呢,股票就是应该向上的,我们是新生的市场,不应该往下."小于说:"海水涨潮还要退潮呢,虽然可能有小回潮,但总的趋势是往上啊."可是老太仍然固执地说:"我不要它跌,它一跌我就头皮发麻."小于不急,还是天天找她聊天,让她尽量有思想准备.与此同时,餐厅给疗养员送饭菜,已经拌进了白色的药片.
那一天终于到了,股指下调了,大厅里弥漫着悲哀的情绪,竟然有人放声大哭.小于及时来到柴老太跟前,俯下身子,不断地说:"没关系的,会上去的,下过是个小曲折,顶住了就好."老太脸上的桃花晕早没有了,成了一片发日,她不敢看大屏幕,可是又忍不住了,一会儿埋下眼,一会儿又偷偷抬头看,好像是在看一部恐怖电影,她紧紧握住小于的手,6个小时的交易时间小于都让她这么握着.每当股指上翘时,小于就给她打气,股指跌下来,她悄悄用身子把老太的视线遮掉.
几乎每个工作人员都有自己的安抚对象,于医生照看的是一个胖汉,交易厅中的情景可歌可泣.到了晚上小于还陪在柴老太的床前.
第二天开始,股市又走高了,调整结束了,疗养员们重新迎来了艳阳天,小于知道他们又可以过一个月的安稳日子了.柴老太脸上桃花色又有了,她高兴地对别人说:"我的干女儿说得对,是个小曲折,你看今天走得多好,还会更好!"
小于听了浅浅地一笑,她觉得这种游戏虽然费口舌,但也蛮好玩,她也知道这是骗人,但骗的是疗养员,是工作的需要.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一部[小说:《特种疗养院》]_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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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小于发现疗养员中新增加了一个人,却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高高的个头,偏瘦,一双颀长的眼睛里有着温和的光亮,总是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风衣也很长,差不多到脚踝.小子觉得这人很有些特别.她查了登记本,这人姓孙.
一天,她从大楼走出来,有一个人从后面跟上来,她感觉得出那人加快了步子,很快和她并肩了,就是孙.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兴奋,又觉得紧张,不由停下脚步.
"小姐,冒昧问一下,你来这里工作有多长时间了"孙先生的嗓子有点沙,但沙得很好听.
小于脑子中算了一下:"差不多有半年了."
"那也不短了,不算一个新职员了."孙先生移动脚步,小于也跟着朝前走."你的家离这里远吗?"
"不近,进了城门,乘43路车,穿过市区才能到家."
"那你不是天天回家,多少天回去一次?"
"一般是一个星期回去一次,有时工作忙,一个星期也不一定回家."
"噢,你们是很辛苦啊."孙先生若有所思地说.他们走到一个网球场地前,孙先生兴致勃勃地说:"于小姐,我请你打网球好吗?"
小于心里已经愿意了,可是嘴中还是说:"我不会呀,打得不好,才打过一次."
孙先生温和地笑了:"你很快就能学会,还会打得很好."
阳光温柔地洒在身上,脚底下踩着平整细洁的场地,小于觉得非常地舒服自在,不时微微地眯起眼睛.她确实打得不怎么样,击出的球不是钻网,就是放飞机.孙先生显出十分的耐心,有时她的球击得太远,早出界了,他还是飞奔过去把它击回来.他的高高的个子的妙处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来回跑动非常迅疾,刚还在场地的左端,一移步就到了右端,他的手臂颀长,挥拍、击球、送球,一连串的姿势非常完美,小于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职业网球手.还有,当他把她远远地打到界外的球救回来时,她觉得他还是一个有风度的绅士.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孙先生鼓励了她,临别了还说一句话:"你很迷人,尤其是在打球的时候,真的,很迷人."
她的脸热了,夸她的话她听过不少,可这次由带点沙的声音说出,感觉很不一样,而且他用"迷人"这个词!迷人.小于回味了好一会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
她发现孙先生目眺远处,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那个湖,现在平静得像一块大玻璃.她说:"这个湖常会变颜色."他赞同地点头,说:"湖底下是一个我们不了解的世界."
从那天开始,她对孙先生的照顾比以前多了.在交易大厅中,她常常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地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吗?俩人又打了几次网球,彼此有一种迷朦的好感.
有一个周末,小于要回家了,她刚朝院门走去,突然孙先生出现了,他是从路边的大树后面闪出身来的.
小于没有预料到,怔了一下."你……你在这是……"
"你要回家吗,星期日的晚上,或者星期一的早上再回来,是吗?"孙先生的话说得很快,似乎没有了平时的安稳.
"是啊……"小于看着他.心里不甚明白.
"请你带两份晚报给我,星期四星期五的,要全的晚报,不能缺页,好吗?"
"……这个,"小于在琢磨他的意思,她知道院里有严明的纪律,不准随便给疗养员送递东西.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