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都发麻了,请你给我放松一下.不知为什么,我变得很听话,可是在这之前我还没替男人捏过脑袋,只有我的奶奶喊背痛,我给她捶过.现在我替他捏起来了!我也不管,在自认为的穴位上捏啊按的,他还是闭着眼睛,嘴里哼哼的.一会儿我出汗了,还是按.他仍是闭着眼睛,用遥控器打开了音响,放出一种软绵绵的音乐.后来我停下了,说,好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说,很好,从来没有人给我捏得这么舒服,现在疲乏消失了,我的精神气完全上来了.你以前学过按摩吗?我笑了,按摩,我还不懂什么叫按摩呢,从来没学过.他说,好,那你是天生就会,这是最灵的了.以后还希望享受你的服务.他说你需要什么吗.我说不需要,一样都不需要.他冷冷一笑,说,现在还单纯,恐怕过不了多久就变."
我换了一个姿势,听的时间长了,一个动作有点累.我在脑子中竭力描摹紫玲和周欢在一起的情景,想把他们的神色.动作、背景都看个清楚,可是不行,只要他们两个在我的脑中走到一起,画面就整个模糊掉了.四周很静,我不知女房东的一家干什么去了,只是淡绿的灯光温和地躺在空间.
"他问我会游泳吗?我说会一点,基本不会.他说,跟我去学,可以在这里学会.我说,我不想在这里学.我忽然发现该走了,我不应该再和他单独呆下去.我说我要走了,他没出声看着我出去.我出去后就到泳池边上去上班,很快就到夜里,客人们差不多都走了,我也直打哈欠.就这时周总走来了,他披着一条很大的泳巾,走到我跟前,停下了.眼睛看着他手里,突然用一种很伤心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明天起这个泳池不是我的了,有可能再也不会属于我的了.我觉得很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他说,我要在我的泳池中再游一次.就这时他突然推我一把,力气好大,我掉进水里去了.我会一点水,但游得不好,就在水中扑腾.他甩掉泳巾跳下来了,一挥手臂就游到我的边上.我几乎没有多想,手往他身上一抓,我的指甲很尖,一下子他的胸前多了两道血印.他没有生气,说,你不是说你不会吗?我说,我不是说会一点么.他说,我希望你一点不会,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我想不能再在水下,我想到了哥,想到了你.我就朝梯子走去.他看着我走掉,也不说话,挥动手臂,朝前游去."
紫玲停下了,一会儿问我:"你觉得我好笑吗?"
我摇摇头:"很有意思,但不好笑."
她说:"我在想,如果是老郑头画上的山鬼,她处在我的位子,可能同我一样做呢."
我很认真地说:"说得很对,可能跟你一样."心里的思路却走得很远.在紫玲的故事中,我看清周欢了吗,好像还是没有,他依然是一个双层的影子,一个充满疑惑的谜.现在我是看出他对紫玲导演的阴谋,但是他的圈套也是为了达到他获取资金的目的,一旦他赚回了钱,不是立刻把丽亚的钱还清了?丽亚说他是一叫"可怕的魔鬼,同时又是一个迷人的天使,这两个形象在什么时空才能拍合在一起呢.当我把丽亚留给"他"的时候,他又是哪一个?
紫玲往我的杯子中添了一点水,我说:"你休息吧,我要去睡了."我伸两臂打了一个深长的哈欠,走出屋门,把紫玲留在我的身后.我走到自己的屋门前,没有进去,抬头看了外边的天,湛蓝的天空中,有一群闪烁的星星,它们不安宁,在无声地流动.
第二部[1994年3月22日星期二]
第二部[1994年3月22日星期二]
近两个月过去了,这段日子中,我大部分时间都和紫玲在游荡.我们几乎走遍了整个华东地区,最远还到了湖南广东,结果一无所获.我的铃木中途出了不少故障,一次下山路的时候,闸失灵了,我浑身都冰冷了,头上冒出虚汗,我以为我和紫玲的漂游到此地是最后一站了.还好,后来撞在一块石崖上,我们都没有受大伤,而铃木已经是伤痕累累了,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在寻找了,找哥又是一个原始的借口,它是一个开端,而真正的精华全部在寻找的具体而琐碎的过程中.我们常常忘记出来是干什么,沿路的风光和奇异的民情总让我们兴趣无穷,而两人之间的那种不时碰撞却不融洽的关系常使我心里悸动,犹如在探一座心灵的迷宫.原始的目标不时地迷失在过程中.有时紫玲突然叫起来:"我的哥到底在哪里啊?"我这才假模假样地动脑筋.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不是寻找,是我们两人的漂流.但仍然要记注我们是寻找紫玲的哥,这样我们的漂流以一个双方认可的名目,才能继续下去,同时也使它像一座多棱的三角镜.
有时我会突然怀疑,可能紫玲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哥,这只是她的臆想,什么看庄稼地,什么和野猪的搏斗,掉进水池子里去,可能都是她的梦幻,从来没有的事,而我却相信了,跟着她天南海北乱转.我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我发现了她越来越多的漏洞,她曾说她的哥比她大5岁,一次却说只比她大3岁,如果不是说谎,不是心里幻觉,她对岁数的印象就这么模糊?当春节到来时,她肯定他不会回家,我问她理由,她说她就是这么感觉的,他走出去就不会回来,等着她把他找到.这也让我莫名其妙.
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所以再说找哥,心里忍不住要发笑,一场寻找的基础本来就是水中的月亮.但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出发点并不重要,谁都说不清要在哪里拐弯,在哪里蜕变,只要这个漂流让我和紫玲快活就好.但是紫玲仍然固执地说要找哥,她多次复述她的故事,这又让我疑惑不清,难道她的幻觉真这么严重,或者说真有那么一个哥在爪哇国中等她?
在整个漂泊中,紫玲都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我们到一个小村,住下来,经常是她自己动手做饭,她向农民买了米,拿到河边淘洗,她总是寻找河的上源,越走越远,有时离开村子好几里,我不放心,忍不住去找,循着歌声才把她找到.她还喜欢做菜,却不让我向农民买,漫山遍野去挖野菜.天回暖了,芥菜、马兰头、金银菜,野地里到处都能看见,她常常一摘就是一袋子,切得极细,下到水里捞出来,吃得我满口生香.我忍不住拿她和丽亚作对比,还是觉得这样的生活逍遥自在,饶有情趣.
我们闲了无事就谈天,除了她的虚无飘渺的哥以外,所涉及的对象往往就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周欢、丽亚、老郑头,我们翻来覆去地嚼他们,说他们好还是不好,多少是好,多少是不好.嚼多总有嚼厌的时候,但是漂流到一个新的地方,浏览了新的山水和民情,再嚼起他们,却像添了新意思,一点不厌了.
一天夜里,我正在梦乡里,却听到慌乱的敲门声,我问谁,接着就听见了紫玲的声音.我不及穿戴整齐就下床开门,紫玲的头发散乱着,一脸惊慌,几乎跌进我的怀里.我忙扶住她,让她坐下,问她发生什么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梦见哥死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心里不知是轻松还是难过,只得安慰她,梦能算什么,还有人说,所有的梦都是反的,说不定这预示着你不久就能找到他呢.
第二部[1994年3月23日星期三]__1
第二部[1994年3月23日星期三]__1
现在我更无法说这还算不算寻找,紫玲已经在她的梦中看见她哥死了,目标失去了,过程中断了,我们的漂流就有消亡的危险.紫玲说她的哥好像是被车子撞倒的,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车子,一辆面包车,她看见哥的头撞碎了车灯,然后倒地,血像泉水一般涌出来.她吓呆了,当她冲上去的时候,哥已经在大街上消失了.我极力安慰她,想出各种法子来逗她开心,但还是很难驱散她心头的噩梦.
我还在眷恋漂流,于是我也尽量地做梦,看我会梦见什么,果然不多久我梦见了丽亚.她看我的眼睛中满是怨恨的轻蔑,她没有说话,但我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让你当我的操盘手,我那么信任你.凭良心说呀.你再到江湖上去漂荡,看还能找到比我对你更有用的人吗?你只拿走2万元,不觉得寒惭吗,你在我的眼里只值2万?你不觉得把自己秤得太轻了?她身上的衣服同云一样轻飘,她的脸也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我硬着头皮对她说,你说得都对.我一心想知道现在她和周欢怎么样.可是我问得非常笨拙.她冷冷一笑,说,你觉得你还有问这话的必要吗?她的声音像是寒夜里从天上飘下的雨星,滴在我裸露的肌肤上,我直打寒噤.
我和紫玲都有梦了,两人的条件机会都是对等的,我们都没有目标,前面是茫然一片,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漂流.
这期间我们也漂流到大城市,我忍不住去了证券所.令我惊骇不定的是,股市跌得太凶了,我离开不过两个月,而它足足跌了一半以上.205大户室的人怎么样了,他们哪个逃掉了血淋淋、伤累累的下场?我更是想念丽亚,我想她不应该受伤,可是她怎么又会不受伤?
今天下午,我遇见了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人,或者说是"鬼魂".
第二部[1994年3月23日星期三]__2
第二部[1994年3月23日星期三]__2
到了一个小镇,正逢上赶集,我们挤上摊子看手工艺品,有黄杨木雕的老虎狮子小狗,有棕榈树做的女娃、老人,紫玲看得饶有兴趣.一个人影从我的面前滑过,我心里打了个愣,这人好面熟,在哪见过.他好似也发现了我,要避开,只顾低着头走,似乎脚步越来越快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熟悉,眼看他走远了,我顾不上和紫玲打招呼就追上去.前面人往窄小的巷子里走,两边的旧房于朝中间斜,随时就像要合拢来,遮住他的去向.我追进去,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发出空荡荡的回音.
我离他不足3米远了,喊道:"陈林!"
他回过头来,我怔住了,我喊错了?他不是陈林,只是神情和身子轮廓像陈林,我正要道歉,却不料那人颤抖着嘴唇,开口了:"你认识我?"
这一来我听出来了,是陈林的声音,嘶哑低沉,有点口吃,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不错,是他,他不是早就自杀了?谁都知道天马证券公司的一个大户死了.为了他,曹伯卫把官位都丢掉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一个鬼魂?如果他还是一个活人的话,那么关于他死的传说就是一个弥天大谎,一个蓄意的假象.他的脸也变了,比原来更加黑了,还多了许多坑坑洼洼,他的眉眼鼻子都变样了,我记得他过去的凹鼻子,像一把瓦刀,而现在鼻子中间不凹了,成一条笔挺的直线.我恍然大悟,他不但没有死,还整过容了,鼻子填进东西了.就是说,为了躲避10万股界龙的官司,技术派陈林死了,而一个飘忽的鬼魂却出现在山沟里.
他还在掩饰他的神情:"你认识我?可是我不认识你."
我冷笑着说:"想不到有人这么健忘,大户室中共同呆了半年多,一眨眼就不认识了?我哪里有必要找你,可是曹伯卫要找你,他的鞋都要磨破了,差不多绝望了.现在你活过来了,他却要死了."说罢我回过头往巷子外走.我心里想不会就此没有下文.我从狭窄的巷子中走出,似有从洞穴中走出的感觉.身后没有动静.我就要走出巷口了,后面发出急促的声音:"陶先生,慢一些走."
我站住了.他走上来,他的行动异常地迅速,一闪到了我的跟前,难道鬼魂都是行步如飞的吗?
"我没有死,我知道总是要撞上人的,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人把守.现在果然遇上了你……我没有死,我走投无路了,已经什么都准备好,就要死了.突然不敢死了.我才知道自己是一个贪生怕死鬼.死不容易."
我有同感地说:"对,死并不容易."
"再从另一方面想,我可以死,可是为什么就应该我一人死?"他显得理由很足."我赢钱的时候,什么人都对我笑.这两个女人从我这里大把大把地拿钱,买敞胸露背的时装,买鳄鱼皮包,买法国的香水口红,她们爱得我要死,把我当作她们的聚宝盆.可是输钱了,同样是一个我,她们却当作灾星祸星,恨不得剥我的皮,抽我的筋.这么一想,输了没有不好."
我静静地打量他,这是一个灵魂的自我暴露,像一面镜子,如果当时的我和丽亚站在这面镜子前,会照出一副什么模样?
"那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没有去处了,随便地乱走,就到了这里.我身边一点钱都没有了,我给人打工,给牲畜看病,我看过中医书,靠这赚一点小钱.我还能算活着?跟死了没有两样."
我说:"我明白了,我根本没在一个小山镇上见过你,谁都不会因此知道陈林还在人世.如果硬要追查,那么,我最多说我撞见了一个鬼魂."最后一句话,我有意幽默了一下.
他懂了,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那时候在205室我就看出来了."
我想同他握一下手,后来打消了念头,我走了.可等我走出10多米,他又在身后喊我了:"陶先生……"
我停下了.又是一晃他就到了我跟前,他的表情变得局促,迟疑了一会,才张开了干涩的嘴唇:"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差不多身无分文了……等我有机会了,一定还你、"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知道我有两种选择,我把它们当作两块石子在手里掂了几下.两个月过去了,2万元已经用去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