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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了十三个客人,便已倦了。传下话,让辛铁石代为接待,自己到内室休息。辛铁石侠肝义胆,最爱结交朋友,江湖上知闻者也极多,彼此连呼“久仰、久仰”,一直忙到第二天下午,客人才基本到齐。

九华山却哪里有这么多地方供他们居住?好在这些江湖豪客都是漂泊惯了的,大多随身带着行李,天气又不冷,随便在山中找个树荫石上就可休憩。荀无咎也随着长辈来致贺,却被辛铁石接到内室中去。

第二天早上,天才微亮,婚礼就已开始。辛铁石两个晚上都没阖眼,但喜气冲天之下,却也不觉得困倦。

九华老人穿了一袭红袍,站在大堂之中,向着宾客拱手道:“老夫老来行此丑事,实在愧对天下,想不到这么多朋友来看老夫出丑,实为惭愧。就请各位海涵吧。”

来贺的宾客中有人笑道:“九华兄言重了,今日我们前来,都是愿兄百年好合,永如今日。”

九华老人拱手道:“多谢谢钺兄吉言。咱们也不弄这些繁文缛节了,请出贱内来与诸位一见,这个过场便算走完。拜堂闹洞房什么的,就放过老夫吧。”

谢钺笑道:“九华兄有命,在下岂敢不从?只是堂可以不拜,这洞房岂能不闹?”

谢钺乃是号称武林第一世家的还剑山庄庄主,江湖声望甚隆,几与九华老人齐名。来贺的宾客中,也就只有他可以与九华老人如此谈笑。他话音刚落,宾客们便纷纷表示赞同,九华老人微笑不语。

第一章 柳月松风(7)

只听一阵细乐传来,跟着便是极细的香风。在夭桃搀扶下,一位头顶红巾的盛装女子缓缓走进了大堂中。大堂张灯结彩,将她映得一片通红。九华老人不禁迎了上去。

钟鼓齐鸣,沙月雪找来的喜娘一片的颂赞声中,九华老人笑嘻嘻地拿起桃木秤杆,将她那红巾挑起。

辛铁石由衷地在心里祝贺师父,他愿意用任何代价,来换取师父晚年的快乐与幸福。

但他却永远都没有想到,这代价竟然是如此之大。

那红巾下的脸,竟然是若华,他苦苦在江湖上寻觅的若华。

满室张灯结彩,却依旧掩盖不了她脸上的苍白,辛铁石的心忽然变得无比空旷,然后,他看到那苍白的眸子,照在了他身上。

辛铁石周身冰冷,如化铁石。

钟鼓清音中,大地一片宁静。

满堂豪侠,却又有谁注意这茫然震惊的少年?

第二章 血乱红妆(1)

恩师所娶的新娘竟是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变得好远,好远。

时间的流逝忽然变得极慢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在一点点收缩,收缩到了尽头,再猛地震开。

于是,鲜血与记忆一齐鼓涌而出,将他吞没。

就是他苦苦寻找,这一年来数度拼了性命不要,只为得她一点消息的若华?

就是他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若华?

辛铁石只觉得心好苦,好苦。他很想跑上去,牵住她的手,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千言万语,要对若华说。

若华、若华!

但九华老人的身影移了过来,将她挡住,辛铁石的勇气忽然凭空消失!

若华那苍白的眼睛却仍然紧紧盯住她,她的眼中没有九华老人,没有万千宾客,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他。

但辛铁石的头却低了下来,他无法忘记,是九华老人将他从楚云天的刀下救出,并且倾囊相授,他才有今天。他的剑仍厉,他的血虽热,但却无力再做什么!

若华、若华……

辛铁石能感觉到,一滴泪自他的眼梢沁出,迅速变得冰冷。他听到了九华老人的轻语声,然后感到了若华的目光离开了他的身体。

喜堂中的欢笑声更浓,但辛铁石却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的心在缓慢而沉重地轰响着,将他的热血一点点抽空,他迅速地变得只剩下一个空壳,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墙角边,抓起一坛酒,猛喝了起来。

沙月雪见他的行为有些失常,慌忙抢上来,低声道:“二师兄,你怎么了?”

辛铁石满脸红晕,但那红晕却是那么惨淡,他沉默不语,又是几大口酒吞下。他操劳多日,每日都是从凌晨直忙到深夜,饭都顾不得吃上一口,只凭着一口真气支撑,觉不出劳累来。此时烈酒入腹,加上一腔悲苦,酒劲化为利刀,一刀刀猛刺着他的内腑。

辛铁石忍不住“哇”的一口,全都吐在了喜幔上。

此时喜事正进行到要紧处,众宾客纷纷举起酒杯,向九华老人道贺。见辛铁石如此失态,都笑道:“世兄当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九华老人正与新娘子携手向来客奉敬喜酒,见此景象,心下微觉奇怪。他知道自己这位二徒弟最是持重老成,酒量虽不算好,也不是这点酒就可以醉倒的。

宾客满堂,不暇深究,对沙月雪道:“快些将你师兄扶进去!”

沙月雪急忙抱着辛铁石拖到了喜堂之后。辛铁石兀自抱着那坛子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沙月雪跟他说话,他一概不理。耳听堂前师兄们传呼紧急,沙月雪也顾不上照顾辛铁石,只好抛开他快速走了回去。

大地空寂,彩霞漫天,似乎也在为这人间喜事而添色。辛铁石怔怔望着天色祥辉,突然大哭起来。

他使劲一用力,将酒坛狠狠地砸在了自己头上。酒水漫流,将他全身浸湿,酒气刺鼻。辛铁石猛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但那心中的无限郁积又能如何宣泄?

他喝一阵,呕一阵,恨不得将心也吐出来。

突然,一个怯怯的声音传了过来:“公子,你还好么?”

辛铁石心脑皆陷于混沌之中,恍若无闻。那声音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本能地抬起头来。但此时,他哪里还有那爽朗的笑容,哪里还有与魔教正道高手结交的豪气?

他就如一个刚失恋的毛头小子,在醉酒发泄,痛哭流涕。

丫鬟夭桃显然也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可怕,远远站在墙角处,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是若华的丫鬟,辛铁石自来九华,虽未见过若华,却见过夭桃。夭桃是师父买来伺候新娘子的。

他知道这些,他的心宛如一面镜子,在见到夭桃时,便将他所有关于夭桃的记忆全都映了出来,但却没有半点触动。

第二章 血乱红妆(2)

这难道就是心死么?

辛铁石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再觉得悲苦,悲伤欢喜都变得很遥远很淡,他甚至怀疑,自己就算开口大笑,也不知道该怎样笑了。

他呆呆地,宛如傻子一样看着夭桃。

夭桃来找他,夭桃一定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夭桃道:“公子,小姐叫你过去,说有几句话说。”

辛铁石的心陡然一紧,他身子疾窜而起,一把抓住夭桃的肩头,急声问道:“说什么话?有什么话好说?”

他的手力实在太大,夭桃痛得立即哭了起来:“奴婢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辛铁石这才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有些心烦意乱,急忙放手,挥舞双手道:“走吧!”

但他已经吓着了夭桃,小丫鬟匆忙转身,向洞房奔去。

辛铁石踉踉跄跄跟上。

酒气刺鼻,他神智仍半陷于恍惚中,手足不停地微微颤抖。

洞房设在九华最深处,却没有那么多华丽的灯彩,宾客都集中在喜堂上。因为若华的身体不好,受不得打搅。只是在门口,挂了一对红绢的灯笼,幽幽的光照出来,有些薄薄的喜意。那绛红之纱做成的帘子,影影绰绰地将新娘子隔在里面。

暮色苍凉。

辛铁石忽然有些不敢向前。

满身浇下的酒好冷好冷,冷得他不由得发起抖来。

他竟然对若华要说的几句话有了惧意。

——若是若华是被逼的,怎么办?

——若是若华要跟他走,怎么办?

幸好,若华并没有说这些,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时尽皆无言。辛铁石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么大声,那么凄凉。

夭桃悄悄步出,她手中端了一壶酒。若华得声音隔着帘栊,就仿佛是一声叹息:“石哥哥,你能想到我们是这样见面的么?”

辛铁石紧紧攥着拳头,他无法回答。

眼泪禁不住自他的眼眶中流出。

这么多年,江湖漂泊,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着若华。他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不知历尽了多少艰辛劳苦。

他不知道,到后来,究竟他是为了寻找若华而历艰苦,还是寻找若华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么多艰苦。

他曾无数次地想象过找到若华时的情景,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与若华见面。

再见面他们中间已隔了一道鸿沟。

造物怎如此弄人?

辛铁石混沌地思考着,他的脑袋转得很慢很慢,仿佛之间,他听到若华在诉说着,诉说九华老人如何将她从魔教长老的魔掌下救出,又如何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又如何被九华老人深广的情怀感动。她说得很仔细,仿佛是要说服辛铁石,又仿佛只是想说服自己。

辛铁石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接过夭桃的酒,自若华开始说话始,他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喝酒。

只有酒可解千愁,唯有醉可忘千忧。

若华一句一句说着,他就一杯一杯地饮。

饮到烂醉如泥。

若华仿佛感受到他的狂态,叹息一声,住口不说。

她不说了,辛铁石就想走,走到天涯海角去。他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酒壶呛啷一声撞在地上,打了个粉碎。辛铁石狂笑着站起,勉强想向前走,哪知身子一软,轰然撞在了洞房门上。

那扇门竟被他撞得扑地而倒。

辛铁石笑声无法收住,他很想爬起来,但酒劲上涌,眼前一片舞动的光影,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反倒是这一阵撕扯,将洞房门上的红纱全都扯了下来。

此时,一阵喧闹的声音传了过来。烛火渐渐亮了过来,却是宾客们强着九华老人要来闹洞房了。九华老人晚年得此佳偶,也是心怀大畅,不忍坚拒,领着他们向洞房走来。

百余宾客,九华师徒,便看到辛铁石正狼狈万分地躺在洞房门前,撕扯着门上的喜纱。他们立即住步,一时尽皆鸦雀无声。

第二章 血乱红妆(3)

九华老人虽然极爱这位二徒弟,此时也不由得面沉似水,微怒道:“你在此做什么!”

辛铁石却毫不在意,打了个滚,面朝上,笑嘻嘻地看着九华老人,酒气喷人:“在闹洞房啊。你们不是来闹洞房的么?”

九华老人重重哼了一声,沙月雪急忙走上一步,扶起辛铁石,低声道:“二师兄,你醒醒!”

辛铁石使劲将他推开,大声道:“不要管我,我要跟若华说话!”

说着,向洞房里爬去。

众宾客听到这句话,不由心中都是一凛。

难道辛铁石早就认识新娘子么?瞧他大醉淋漓,行止乖张,只怕这之间……

有些人偷目望望九华老人,又望望辛铁石,面色已是极为怪异。

突然,从内房传来一声女子惊惶的尖叫声。

辛铁石烦乱张狂的心绪一颤,那似乎,是若华的叫声!

风声飒然,九华老人如闪电般飘进了内房!

这叫声中,竟充满了不祥之意!

众豪杰不由都脸上变色,谢钺眉头皱了皱,笑道:“新郎官竟这么着急,我们还没开始闹洞房,他就闯进去了。那我们就等着新郎官将新娘子抱出来吧。”

众豪杰知道他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零零星星响起了几声应和之声。

九华老人果然将新娘子抱了出来。

但他双眉已张起,满面怒色与悲痛!

血染红纱,将他一身喜袍更染得透骨湿。

轻纱盖头仍覆在新娘子的头上,隐隐露出颤悠悠的凤钗步摇,轻轻打在新娘子精妆细抹的粉面上,但这粉面已没有半点生机,已变得苍白如纸。

一柄宝剑垂直插在她的胸口,鲜血仍在汩汩冒出,漫过她满身的红绸,点滴坠落。

血落之声仿佛是一阵惊叹,那么寂静,却又宛如雷霆,将所有宾客震得鸦雀无声!

谁能想到喜事竟会变成丧事,而这转换竟然如此激烈,毫无朕兆!

辛铁石混沌的脑袋骤然清醒,却倏然又陷入了混沌。

他不断地混沌、清醒,清醒、混沌,因为他再也无法弄明白,这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噩梦?

明明方才他还在跟若华低语问答,他还喝着若华